乐园杀手

作者：吕暇郁夫

第一卷 镜中的少女 主要登场人物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守夜擎天柱

翻译：守夜擎天柱

校对：守夜擎天柱

希尔薇 · 巴雷特（Silvie Bullet）

警五级肃清官。正在追寻杀害父母的仇人。

地海 进（Shin Chiumi）

警四级肃清官。希尔薇的搭档。

波奇 · 泰达拉（Bocci Thaidalla）

警一级肃清官。谜团重重的男人。

西利欧 · 纳赫特（Xilio Nacht）

警二级肃清官。波奇的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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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加鲁（Loup-Garou）

指定犯罪组织「狼士会（Wolfpack）」的首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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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琳 · 齐切里（Rylin Checherly）

警一级肃清官。过着半退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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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丝 · 马利泰尔（Ryryth Malytail）

警四级肃清官。希尔薇的前任搭档。

里卡尔 · 托尔特（Liccar Torte）

警四级肃清官。莉莉丝的现任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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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偶师

别名“108人杀”的前肃清对象。

马蒂斯 · 罗索（Matis Rosso）

从属于毒品组织「72号公路（Route 72）」的佣兵。

唐 · 古斯塔夫（Don Gustave）

毒品组织「72号公路（Route 72）」的头目。

第一卷 镜中的少女 序章

总觉得，回忆带着一抹触感。

或者该说是温度。又可以说是颜色。总之可以肯定，那是一种柔和、湿润、沉稳的暖色，并且能让自己感到满足。

她熟练地拆开爱枪。拔出弹仓，清空膛室里的子弹，打开枪口的保险板，打两发空枪，拉开栓钉后将刺刀连同刀鞘一起拆下，拔出固定滑套的钉子，卸下枪闩，取出枪身，再把最后剩下的枪匣放下。一把尽可能不留有任何缝隙且设计符合美学的现代枪械，转眼间就被彻底拆开了。

拆开后，把枪组装好。组装好了再拆开。拆完后再组装。

不停地把枪拆开又组装。动作迅速，次数多到记不清。

这样做的过程中，一个怀念的声音在她戴着的白犬面具里回响。

那是十年多以前的记忆——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拿枪那一天的事。

——你害怕吗，阿尔米菈，我可爱的银色？

站在身旁的男子声色温柔地说道。

——嗯，我害怕……父亲。

小女孩回答道。她戴着一副造型奢华，跟她矮小的身材很不搭的镜面面具。

这里是自己出生长大的家，一栋被称为「伊甸伪园」的大宅，位于这个都市最好的住宅地。大宅后面有一个令人引以为豪的花园，里面盛开着五颜六色的玫瑰。

花园同时也是射击训练场，是热爱机械设计并经营枪械制造公司的父亲练习狙击的地方。

——那就不玩了？别玩这种危险的东西，在家里一边吃柠檬蛋糕一边看我练枪也可以。起码你妈妈可能更希望你这样做。

——那我也不要。父亲在做的事，阿尔米菈也想做。

同样是镜面造型的面具底下，父亲似乎露出了微微笑容。

——那就要拿稳了，阿尔米菈。不要害怕。虽然这把枪的口径是最小的，但还是很危险。我最害怕的就是女儿你的身体被后坐力弄伤。

——不过，我的手忍不住发抖……

女儿一脸不安地抬头看着父亲。

父亲如同枯树一般的瘦小身体，反映在小女孩的面具上。

——是吗？那不如这样吧。

温暖的手覆盖住少女的手。

——真神奇。父亲您一握住我的手，手就不发抖了。

——来，瞄准靶子，静下心来开一枪试试。

扣下消音手枪的扳机。子弹连擦都没有擦到靶子，打到了彻底偏离目标的地面上。

少女沮丧地说：

——打偏了……我是不是没有这个才能啊。

——不用消沉，没有人第一次尝试就成功的。再开一枪，一定会比这次有进步的。

——可是，我从来没见过父亲你打偏过。

——这是因为，我在你出生之前就一直有在练习啊。

——是吗？那我也一定要加油。

——呵呵，那就让我看看你加油努力的样子吧。

他蹲下来，和女儿四目相对。

然后，他隔着面具摸小女孩的头。

——阿尔米菈，现在，我把我们米拉家代代相传的重要家训教给你，你要认真听哦。

——是什么家训，父亲？

父亲隔了一拍，然后缓缓地说给她听。

要以完美为目标。

如同不含半点污浊的白色。

或是不会染上任何颜色的黑色。

父亲的声色柔和，但他说的这番话给人一种平时不常见的严肃感。他就像是在通过这场射击训练教她应该如何度过自己的人生。

当时的她还小，自然理解不了其中的意义。

察觉到女儿的疑问，父亲又说了一句。

——没事，你现在不懂也没关系。不过，你要牢记我说的话哦。

——嗯，我好好记住了。不是白色，就是黑色，对吧？

——啊啊，没错。凡事都有完美与不完美之分。

不过啊，他继续说。

——话是这么说，其实没有必要真的变得完美。

听到这个明显的矛盾，她再次产生疑问。

——是吗？

——对。你会因追求完美而变得高傲，不过一定会有愿意接受你这份高傲的人出现的。

——如果那个人是父亲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可以的话，我也想成为那个人。不过总有一天，我不得不放开这只手的时候一定会到来。

——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我迟早会不在你身边，所以阿尔米菈，你以后必须去找到比任何人……甚至比我更加重要的人，就是这个意思。

听到这番会让她预想到将来和父亲死别的话，她不安地握住父亲的手。或许是感觉到女儿的恐惧，他用更加柔和的语调继续说。

用那个她最喜欢的，令人怀念的温柔声音继续说。

——所以，唯有这一点不可以忘记。反过来说，只要你能记住这一点……啊啊，我和露露菲的女儿，我们可爱的银色（Silvie）啊，你一定永远都不会有事。

以这句话收尾，父亲把自己巨大的手搭上女儿的后背。

没错，这是很久以前的——遥远记忆。

＊

「……肃清官殿下。……巴雷特警五级肃清官殿下！」

某人呼叫自己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

希尔薇 · 巴雷特（Silvie Bullet）转头一看，看到三名联盟职员正在望着自己。

所有职员都戴着中央联盟指定佩戴的面具。尽管无法看到他们的原貌，想必他们在面具底下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我们刚刚就一直在叫您……您哪里不舒服吗？」

希尔薇低头看向自己双手拿着的枪械零件。看来，她下意识地重复着枪械的拆卸和组装，这是她的老习惯。

再来只要把弹夹装上就组装完成了。将弹夹装好，用眼睛确认保险已经锁好。然后，希尔薇这才回话。

「不好意思，我在想事情。请问有什么事？」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联络过对方后，他们也没有问题。」

「知道了。」

希尔薇看了看手表。离作战开始还剩几分钟。

（……我真傻，居然在开始工作之前失神。他们肯定以为我是个怪人。）

希尔薇环视周围。尽管有种跟回忆中不同的冰冷感觉，但这里毫无疑问是现实。

监控室早已被她们占领。

希尔薇瞥了一眼倒在旁边的男人的尸体。他是这座犯罪大楼的营运者雇佣的警卫。正当他看着监视器打瞌睡的时候，希尔薇现身跟他战斗，然后过了不到几秒钟，他就被打倒了。

听到声音赶过来的另一名警卫，现在倒在了隔壁房间。他在看到同伙的尸体之前就被希尔薇肃清了。两人都是头顶中了一枪。

正如人生有很多种，人的死法也有很多种。或许他们死得还算是幸福的。

至少，和她父母的死法相比。

「我简单确认一下作战内容。请听我讲。」

从尸体上移开视线后，希尔薇说道。三名联盟职员立正站好留心听。

「今天2300点，贩毒集团【72号公路（Route 72）】的成员罗伦斯 · 埃尔米（Lawrence Elmie），会前来这座黑市大楼进行定期交易。我们的目标是他，……但容我再三提醒，如果情况允许的话，请尽量不要让他受到致命伤。我们需要审问他。」

Only Alive——严禁造成伤亡，是这份工作最难达成的条件之一，但他们必须切实遵守这个规则。特别是这次的这个案件。

「另外，我们无从得知目标本人是否具有战斗能力。不过他的亲信格雷泽（Glazer）兄弟是有丰富经验的老牌佣兵。而且根据事先获得的情报，他们还是擅长战斗的沙尘能力者。一旦确认到他们启动注射器，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职员们都有点紧张。虽然他们都是接受过战斗训练的支援要员（Supporter），但他们是非沙尘能力者（Blanker）。与能力者战斗对他们来说必然是一大威胁。

「不过请放心。之前我也说明过，请你们在对方发动能力时来到我身边，并且行动时尽量不要离我太远。短时间内，任何对手都会变得跟非沙尘能力者没两样。到时候请你们保持冷静，集中精神掩护我。」

「肃清官殿下，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站在左边的职员举起手。

「什么问题？」

「肃清官殿下的意思是，您的沙尘能力可以使对方变为非沙尘能力者，这么理解没错吧？」

会有这个疑问很正常。希尔薇点头回答：

「我无法解释得更详细，但你可以理解成会出现你说的那种现象。——只不过，只能维持几分钟。请千万不要忘记这一点。」

职员们隔着面具面面相觑。大概是不太相信会有这种事吧。

希尔薇并没有放在心上。的确，自己拥有的能力很特殊。这种反应也不是第一次第二次看到了。不过说明清楚这件事还是有意义的。让他们知道这件事，肯定可以让他们有更大几率生存下来。

「总而言之，我会负责吸引格雷泽兄弟的注意力。你们不需要出手，记住这一点就好。」

「事到如今，您还在说什么呢。」

站在最右边，身材健硕的职员说道。

「妨碍肃清官作战，我们就是有这个念头也做不到啊。之前有幸见识到警五级的本领，使我再一次切实体会到了。我们能做的，就只有支援而已。」

「……嗯，就拜托你们支援了。」

希尔薇听得出来这番话含有几分自嘲。一个年纪比自己小得多的女人居然能发挥出堪称暴力且无可比拟的力量，可能是觉得这个事实很可笑吧。

这名职员是名接近四十岁的男子。说不定，他有个年龄和希尔薇相差不远的女儿。

但这种事跟她完全没有关系。

在这个城市——这个受沙尘席卷的现代，所有跟容姿有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毕竟，外表美丽的少女其实是一只令人毛骨悚然的野兽什么的也不是很稀奇的事。

「——现身了。是罗伦斯 · 埃尔米。」

希尔薇收到职员的报告，立刻确认监控画面。

六名男子正在进入大楼。

这群身穿全红色西服看上去很强壮的男子，围着一个大步向前走的男人。那个男人应该就是目标。他们戴着印有在枪口开花的玫瑰图案的面具，代表他们从属于那个大型毒品集团。

罗伦斯提着一个公文箱。他们的交易对象是非法武器商人，但那个公文箱用来装枪械未免太小了。那么，公文箱里面装的很有可能就是希尔薇等人要的东西。

希尔薇将刚才组装好的枪插入枪套。然后，将竖放在墙边的长枪背上后背。

系在紫色外套的胸口处的徽章，在昏暗的室内发光。

纯净无垢的绿色光芒。

这道光芒代表徽章的佩戴者从属于中央联盟，也代表这个伟大都市的威信。

希尔薇伸手去摸白犬造型的机械式面具的背部。最后确认一遍注射器没有任何问题后，便开始行动。

「开始执行作战。」

希尔薇打开通往内部的门。

＊

很久以前，这个世界被沙尘所覆盖。

这些如同沙粒一般，充满谜团的黑色粒子，为人类带来了两种灾厄。

一种是毒。

沙尘这种物质含有毒性，大量吸入会危及生命，是很危险的物质。因此，现在活在世上的人类都要佩戴能遮盖住脸部的面具，这已经近乎是义务。除非是在有释放特殊电波的机械消除沙尘粒子的室内环境，人们是无法露出原貌的。

另一种是异能。

据说沙尘粒子使超过九成的人类遭到毁灭，并不是因为它含有毒性。一般认为，最大的原因是沙尘粒子使人类得到了通称“沙尘能力”的异能，以此为诱因爆发的大规模战争消灭了多数人类。

希尔薇并不怀疑这个说法。

毕竟伟大都市这个大陆首屈一指的巨大共同体，本身就是这个因为有能力者存在而暴力横行的世界的缩影。

自从沙尘导致文明被毁灭后过了几百年，这座文明都市才终于建成。然而即使是这里，沙尘能力者的恶行和抗争也从未停息过。

正因如此，必须要有人带来秩序。

正如她们现在做的那样。

中央联盟。

这是管理这个城市的机关的名字。他们为伟大都市的建立做出了很大的贡献，还扛下了开发的重责大任，让伟大都市发展成如今这个大都市。可以说，中央联盟正是这片土地唯一的秩序，以及独一无二的规律。

要是没有中央联盟所设立的监视体制，就无法压制那些把拥有丰厚资源和出众才能的人才当肥肉宰割的恶人。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暴制暴。

漠视法律的人，就要用法外手段来对付。

肃清官，是以少数精锐组成，象征中央联盟力量的执行人。

换句话说，就是擅长战斗的能力者群体。

肃清官原则上以两人一组的形式行动，为肃清罪犯在伟大都市里四处奔走。

他们是中央联盟引以为傲的强者，根据制裁犯罪的力量强弱被划分成不同阶级。

希尔薇也是肃清官的一员。

（大型贩毒集团的干部，罗伦斯 · 埃尔米……一定要想办法从他嘴里问出『那个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穿过L字型的走廊。希尔薇在一扇门前面停下脚步，窥探门后的情况。

有说话声。门后是电梯间，交易对象在这里迎接罗伦斯后，应该就会带他前往接待客人用的房间。正好。能够在宽敞的地方将他们一网打尽再好不过了。

希尔薇用手势给跟在后面的联盟职员下指示。

攻进去之前，花一点点时间调整呼吸。

今天也要做肃清官的业务。

现在的她，有足够的理由将爱枪对着人。

一切都是为了她至爱的血亲。

父母虽然已经去世，但还是会时不时出现在她的记忆里跟她说话，就好像现在也在她身边守护她一样。

（……父亲，我大概不是一个复仇魔鬼。但我现在还是拿着枪，为了有朝一日亲手重拾米拉家的荣耀。）

为了替父母报仇，她舍弃了出生时取的名字，当上了肃清官。

只要是为了总有一天追寻到杀害父母的凶手，她就不会有任何犹豫。

希尔薇踢开门，确认过在房间里的几名肃清对象后，扬言说：

「你就是从属于72号公路的罗伦斯 · 埃尔米吧？我要肃清你。」

在对方怒骂之前，希尔薇已经开了枪。

曾经的那位大小姐，今晚也对着人扣下扳机。

她不知不觉间成为了一名战士，这种事对她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如今，她扣动扳机的手已经不再颤抖。

＊

肃清对象的行动称得上迅速。

希尔薇发动突袭后，会有一瞬间硬直。只不过这个硬直不会造成决定性打击，所以希尔薇一上来就瞄准敌人的头部射击并成功击杀，直到剩下两个敌人。

除去目标，敌人总共有九个。这和她们行动前在监视器画面上确认到的数目一致。罗伦斯的手下有五个，从属于黑市大楼的店主和保镖各两个。虽然没能在行动前查明黑市有多少战力，反正应该不是太难缠的对手，希尔薇如此判断。

「——中央…………！」

有人——大概是罗伦斯，大声叫道。

「联盟————！？」

希尔薇不开镜，直接腰射了两发。嘣，嘣！发射出去的子弹击中了两个警卫的身体，并在体内引发了小型爆炸。

那是希尔薇爱用的空尖弹，能够引爆装在子弹内的少量尘工火药，对目标造成有效的损伤。

「呜哦哦哦哦！？」

罗伦斯发出尖叫，不成样子地连爬带滚到柱子的暗处躲起来。同时，罗伦斯的部下纷纷拔出枪来。

联盟职员开始应战。

大量火花飞溅在电梯大堂里。

「店主，你丫的！居然算计我！？」

罗伦斯在柱子的暗处向交易对象怒吼道。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埃尔米先生！谁会料到肃清官居然来了这里！再说，我们的警卫……」

店主还没有来得及说完，他戴的恶趣味面具的侧边就被子弹打出了一个孔，整个人就这样倒下了。

敌人一个接一个被联盟职员们射出的子弹击倒，而职员们则配备了用昂贵的尘工素材制成的高性能防暴盾。若是在这个距离下展开这种规模的枪战，联盟职员是不可能会输的。

剩下四人。

希尔薇心想，敌人的动作实在太慢了。果不其然，这些人只是小喽啰。要说有什么难对付的，也就是罗伦斯的主力护卫罢了。

「可恶，可恶……！本大爷怎么可以在这种地方玩完……！」

罗伦斯破口大骂，然后对部下大声说：

「格雷泽兄弟，你们做得到吧！？要保护我哦！？要拼上老命保护好我哦！？一定要保护好哦！？」

「我们知道了，老板。这里很危险，请你离远一点。」

罗伦斯的两名随从走上前来。

希尔薇仔细观察对方走上来的样子。一眼看过去，她感觉得出他们跟其他人不同，有着丰富的战斗经验。

「肃清官啊，有意思。……喂，大哥，你没忘记我之前把猎物让了给你吧？这次可要让我来干掉这家伙哦。」

「真拿你没辙。别大意了。」

这两个被称为格雷泽兄弟的随从，如同照镜子一样长得如出一辙。两人都有着高大的身材，身穿同一款式的西装，戴着同一款式的面具。

两兄弟中的一人向后颈伸手，按下隐藏在面具后脑部的开关。

随后，一阵黑色烟雾笼罩了周围。

联盟职员陷入恐惧。

「果、果然，是沙尘能力者……！」

其中一名职员害怕得端起突击步枪不停开枪。

几乎与此同时，格雷泽开始操控从全身溢出的沙尘粒子。红黑色的粒子群紧贴到地面上，然后地板突然隆起一大片。

下一刻，大理石地板变形并堵在两兄弟面前，挡下了步枪的子弹。

「这种破枪怎么可能对我们有效……！」

格雷泽像在嘲笑似的这么说道。

使用沙尘能力。

沙尘粒子，别名万能物质。据说这种具有神性的粒子，能够引发出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现象。有这么一类人，他们能够通过这种粒子激发出自己的异能。

位于人体颈部的黑晶器官，起到了激发能力的媒介作用。利用装满沙尘粒子的注射装置——注射器（Injector），将沙尘粒子注入到黑晶器官，就能释放出拥有专属能力的沙尘粒子。

这就是如今世界上占主导地位的沙尘能力者的力量。

（这个人的能力是——石质重构？虽然质量似乎没有变化。）

希尔薇看了看变形的地板，观察对手的能力。

这个能力很不错。泛用性高，而且在室内战斗时特别适用。

他的本职是保镖。正如现在看到的那样，只要周围存在石质，他就能轻而易举地保护雇主不被普通子弹击中。

「看招！」

格雷泽挥动手臂，一阵沙尘粒子随之扬起。他释放出的沙尘粒子在地面上高速爬行，一下子就来到希尔薇等人的脚边。

下一刻，地板开始变尖，形成多条锋利的荆棘向他们袭来。

希尔薇立刻将职员推开，自己也从原地跳开。荆棘的尖端切开了希尔薇外套上的布。

如她所料。这个对手的能力不只能用来防御。能够如此运用能力，足以让他够资格成为一个专精战斗的沙尘能力者。

「肃、肃清官殿下……！」

职员惊慌失措，希尔薇却很冷静。

「请不要慌张。我来对付他。」

没有任何问题。要击败这个对手，自己一个人就够了。

「怎么了？来啊。难不成名震天下的肃清官，居然会是非沙尘能力者（Blanker）吧？」

格雷泽说出这番话来挑衅。

正如他所说。所谓的肃清官，指的就是在这个伟大都市里也在暴力这一领域里出类拔萃的一群人。

这次轮到希尔薇让对方领教自己的招数了。

希尔薇将身体向前倾，缩短双方的间隔。她和格雷泽之间的距离有点远，不太确定对方是否身处自己能力的范围内。

希尔薇伸手摸向后颈，摸索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只过了一刹那，格雷泽再次挥动手臂。沙尘粒子沿着他的动作轨迹飞散起来，而就在这一刻，希尔薇也启动了注射器。

感觉颈部被针刺了一下。希尔薇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但没有停下向前跑的脚步。

下一刻——缠绕着格雷泽的沙尘粒子消失了。

如同一场白日梦一般，突然消失了。

「什——！？」

格雷泽动摇了。希尔薇向前滑铲过去，保持着这个不稳定的姿势扣下扳机。瞄准对手心脏的一发子弹发射了出去。过了一小会儿，子弹发生小型爆炸。同时，希尔薇来到了格雷泽跟前，然后迅速地踢中他的腿。

格雷泽慌张了起来，急忙启动注射器，但为时已晚。

希尔薇立刻对着倒在地上的格雷泽后背开了致命的一枪。

在近距离发射出去的大口径子弹，毫不留情地夺走了对手的性命。

鲜血像玫瑰花一样从伤口飞溅出来，染红了希尔薇戴的白犬面具的脸部。

一招速攻，胜负已定——

距离希尔薇启动注射器，才过了不到几秒。

（这样就只剩下一个……）

被针刺中的颈部在表达自己的阵阵痛楚，但希尔薇无暇顾及。

「肃清官……。你干了什么……？」

两兄弟剩下的一人这么跟她说道。

「两个人的注射器同时出故障，怎么想都不可能。你到底耍了什么花招？」

「我没必要回答你。……其实我连用这句话回答你都没必要就是了。」

「也对，我想你也是不会说的。在这个伟大都市，怎么会有人蠢到自爆底牌呢。」

格雷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这也难怪。

希尔薇的沙尘能力，是极为特异的能力。

能够使周围的沙尘粒子，完全消失。

如果对上希尔薇，任何沙尘能力者都无法发挥出他们的沙尘能力。

这个能力使得希尔薇得以在和能力者的战斗中发动无可比拟的奇袭。原因就是，无论是多么久经沙场的战士，都不可能预测到希尔薇的特异沙尘能力。

两兄弟剩下的那个似乎很难对付。虽然不知道他们两个是不是真正的兄弟，但他不仅没有被感情左右，还在面具底下笑了出来。

双方来到了近身格斗的距离。格雷泽将手枪扔掉，拔出一把刀柄很长的匕首。

「你杀了我老弟。我会将你折磨致死来替他报仇，肃清官。」

（状态调整得很快。他是个优秀的战士。）

希尔薇在心里夸赞对手。

对上沙尘能力者的战斗，总是充满无法预测的事态。和沙尘能力者战斗时，最重要的并非预判对手的能力，而是在发生意料之外的状况时及时做出反应并重整态势。

格雷泽先一步展开行动。他反手拿着匕首，朝着希尔薇的喉咙刺过去。

这一招确实是老手才能使用的刀法。

然而，

（嗯。——和那个人相比，慢太多了。）

格雷泽突进了一步又再突进两步，向希尔薇发动攻击。希尔薇冷静地思考如何应对他的攻击。她平时常常看到搭档的近身格斗术。与之相比，她觉得格雷泽的攻击慢得就像停下来了一样。

（要避开很容易。但是……）

现在她想以最快速度决出胜负。

希尔薇瞬间做出判断，自己也向对手冲过去。她向前踏出毫无迷茫的一步，然后用枪托上一条很深的凹槽接住刺过来的匕首，再直接架开。

这就是肃清官流派的反击——！

「什么……！？」

格雷泽中了这招不符合常识的反击，不禁惊愕。

匕首插进了枪的凹槽里，又随着旋转画出一个圆形轨道，脱离了格雷泽的手。而步枪的枪口则在零距离下对着他的腹部。

「——再见。」

说了这句话后，希尔薇开了枪。然而，格雷泽的反应快了一步。他一下子扭转身体，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本该命中要害的一击。

但他的侧腹被子弹射穿了。

「呜……！」

血「啪嗒啪嗒」地滴到地板上。由于角度的关系，命中后会爆炸的杀人子弹直接穿透了身体，没有留在体内。这对格雷泽来说已是万幸。

这个伤并不致命，但也绝对不浅。

希尔薇决定乘胜追击。她拿起夺过来的匕首，朝格雷泽的后颈使出一记袈裟斩。

但是——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他连这招都避开了。格雷泽往后退了几步，动作灵敏得不像是受了重伤，然后靠近到罗伦斯躲藏的柱子旁边。

希尔薇不知道该不该开枪追击。但是，目标的位置就在附近追丢了。万一开枪后跳弹误杀了目标，就是重大失误了。于是希尔薇拿出弹夹给步枪装弹。

「呜……哈，哈哈哈！」

受伤的佣兵高声大笑。他按着不停出血的腹部，一脸很有兴趣的样子看着希尔薇的站姿说：

「你，真强。哎呀，太让我佩服了，肃清官。我心想你是个女的，就没太把你当一回事，看来是我错了。哼、哼哼哼……」

「格雷泽！你丫的笑什么笑！」

罗伦斯从柱子的暗处露出头来，高声大叫道。

「刚才牛皮吹得那么响，现在却只剩半条命……！你以为我每个月都付了多少钱给你！？啊！？」

「我说，你看见了没，老板？那个女的，用枪托就把我的刀挡下来了。这可一点都不好笑啊。」

「鬼才有看见啦，笨蛋！是说，你为啥不用沙尘能力啊！」

「不是我不用，是我用不了啊。我也是第一次跟这种对手打。」

「别找借口了！快点把我、我、把我保护好！杀了那家伙！」

「啊，知道了——我很清楚自己是靠什么吃饭的。」

格雷泽低声回答道。他似乎很烦躁。

「我是个佣兵，只要收了钱就会拼上自己的命保护好雇主，不管这个雇主有多么蠢。这就是我的工作。我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明白这一点。——所以，老板，打开箱子。」

「啊？箱子……？」

「我叫你给我用那个箱子里的东西，因为我要让你逃跑啊。现在只有这个方法了。」

「可、可是，格雷泽——」

「——想活命的话，就快点给我！」

格雷泽这么大声一喝，罗伦斯就急忙打开公文箱，把装在里面的东西扔给格雷泽。

（那是……！）

希尔薇睁大双眼。

罗伦斯扔过去的是一个附有注射功能的胶囊，里面装满了绿色液体。很像用来注入沙尘粒子的注射器（Injector），但一眼就能看出来那并非注射器。

格雷泽接住了胶囊，然后转头看向希尔薇。

「喂，你们这些联盟养的狗，连一声招呼都没有就跑来乱射一通，不觉得很没礼貌吗？」

「天知道。至少我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才轮得到你们说我没礼貌。」

听到希尔薇这番冷淡的回应，格雷泽嘲笑说：

「哈，真敢说。……不过，我这个拿钱办事的人也知道你们有什么目的。你们想要这个，没错吧？」

格雷泽将装满液体的胶囊猛地往大腿扎下去。

「现在就让你好好见识一下，用了这玩意会变成什么样……！」

格雷泽的身体突然大幅度跃动。周围响起「咔嚓咔嚓」的怪声，原本就人高马大的格雷泽的肉体转眼间变得越来越肥大。

「呜、呜呜……唔、唔唔唔唔唔唔……！」

格雷泽痛苦得发出了低吼声。联盟职员看到他都慌了阵脚。

「肃、肃清官殿下！那就是传闻中的，“觉醒兽”……！」

「看来是了。」

希尔薇也是第一次亲眼看见有人使用这东西。

尘工毒品，觉醒兽。

这是当今经由毒品组织之手，在伟大都市的黑社会里广泛流通的特殊药物。

说是毒品，但这种药并不会使服用者兴奋。这种药物具有一种十分特殊且强劲，被专门运用在战斗中的功效，在中央联盟制订的违法尘工制品类别里被归类为『武器』，危险程度极高。

「——扫射。」

希尔薇下达这个指示。职员们一同向格雷泽开枪。弹壳散落一地，白色的硝烟笼罩了整个电梯大厅。

希尔薇清楚地听到了液体飞溅的声音，感觉得到自己的攻击命中了。既然有血飞溅开来，子弹肯定命中了对手。

然而，当硝烟散去的时候——

「……！」

希尔薇惊讶得睁大了双眼。这不仅仅是因为格雷泽没有倒下。

更是因为，格雷泽变成了异形。

破掉的西装里露出的肌肤长满了异样的体毛。比原来膨胀了好几倍的四肢的前端长出了能将手边的一切都切开的强韧爪子，在大厅的灯光下发亮。

「……简直就像在旧文明的故事里登场的狼人呢。」

希尔薇忍不住说了这么一句。

效果这么惊人的尘工毒品可不常见。

（就是这一点很奇怪啊……）

使人兽化。

这就是“觉醒兽”的功效。

变成野兽的格雷泽把身体向前倾，露出凸起得不正常的后背。他那如同大型野生动物的手臂上在出血。他似乎是用通过兽化而变厚的肌肉做护盾，将扫射过来的子弹全部挡住了。

「肃清官殿下，我、我们该怎么办……！」

「方针不能有变。你们都退下，开枪掩护我！」

「遵、遵命！」

伏在地上的格雷泽打开面具。他呼出的一口白色气息在四周飘散。

「唔噜噜噜……哼、哼哼，……好了，继续打吧，你们这群联盟养的狗。」

格雷泽将最大力度集中到后腿，再猛地一蹬冲过来攻击。

他将双臂用作前腿来奔跑，再加上他奔跑的速度，在一般战士的眼里或许他就是一头在高速奔跑的野兽吧。

不过，希尔薇不一样。她拥有与生俱来的动态视力，对她来说有没有在动都没有多大差别。

希尔薇冷静地拿好步枪。就她观察到的来看，枪击对他并非完全无效。只不过，打不中要害就只能稍微拖慢他的脚步。

（既然如此，应该瞄准的地方是——）

无法靠肌肉力量强化的部位。

希尔薇瞄准格雷泽的额头，扣下扳机。

格雷泽挥动他的野兽手臂。响起铁和铁相互碰撞的尖锐声音。他那条属于大型食肉兽的巨大爪子，将子弹在空中拍飞了。

「真是、不顺眼……！」

希尔薇立刻又开了一枪，但格雷泽无视了。

「真看你们不顺眼啊——你们那些躲在后面安全地方的混蛋！」

格雷泽在希尔薇跟前突然改变方向，绕到了希尔薇背后，再抬手高举他的长爪子。然后，他就这么将一名联盟职员的身体垂直切开。

「咿咿咿咿……呀啊啊！」

尖锐的惨叫声被格雷泽的野兽低吼声盖了过去。

「躲在强者的身后，厚着脸皮划水，很好玩是吧！」

「咿……咿咿咿！别、别过来啊！」

看到怪物就在跟前，职员们都吓得腿软。格雷泽将两名联盟职员同时紧紧抱住，并将爪子插入他们的身体里。一根根尖锐的爪子深深地扎进了身体里，鲜血流了一地。

格雷泽确认过自己抓住的两名职员都已经死亡后，像扔垃圾一样将他们的身体丢开。

「哼哈哈……！之前我以为这只是那些非沙尘能力者用来骗自己的，就懒得去碰……实际用过之后，这个药真是不错啊！力量变得比之前大多了！」

野兽缓缓地转头看向希尔薇。

两人对峙了一小会儿——

随后，格雷泽挥动他强壮的手臂。

「你接得住这一招吗——肃清官！」

希尔薇的脑海里闪过几个选项。

距离太近了，用枪来迎击不是个好方法。对手的攻击距离和反击速度都无法预估，最好不要轻率地闪避。

这样一来，最优解恐怕只有一个。

希尔薇轻轻地呼一口气。她原地蹲下，拉了一下步枪侧面的拉栓，再把步枪垂直插在地面上。哐！一个沉重的声音响起，希尔薇的爱枪中的秘密机关开始显形。

一把内藏在枪身里的刀刃沿着枪口出现。

这一把做过伪装改造的刺刀枪——能够兼顾近距离和远距离有效射击，操作简单容易上手，是特别订制的长管枪械。

格雷泽发现枪变形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希尔薇准确预判出格雷泽的攻击路线，单纯把锐利的刀刃架在那个地方，格雷泽的拳头就被刀刃一刀两断了。

「什么，不、不可能……」

格雷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直盯着鲜红的血肉从自己那被切断的手臂露出，粘连着垂了下来。

希尔薇立刻重新拿起刺刀枪，在手里转了一圈——再踏出一步，毫不犹豫地往格雷泽的心脏刺过去。她发现自己刺中的不像是人的肌肤。经由刀刃传来的肉的触感简直和野兽的皮肤一样坚硬。

「这、就是……肃清官吗……」

格雷泽在面具里吐出了一口血。

「哈。怪物……」

说完这句话，随着一声沉重的「啪」，格雷泽倒下了。

希尔薇望着这个兽人的尸体，心想：

（——你说我是怪物？那么，其他肃清官——尤其是那个人，又算是什么啊。）

今天在行动中负责支援的联盟职员看到希尔薇，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们的残骸就卧在格雷泽身旁。

肃清官每天都要跨越像这样的生死难关。

在这个世界上，无论何时，先死的都是弱者。这个世界就是一个野兽的世界，无时无刻不被弱肉强食这一铁则束缚着。

职员们比格雷泽弱，所以死了。

格雷泽比希尔薇弱，所以死了。

至于希尔薇自己，恐怕也会因为比某个人弱而——

她有很多想要好好思考的事。不过，现在还在工作。之后再来思考也不晚。

「……！」

因战斗而亢奋的精神冷静下来后，希尔薇就觉得脖子痛得很厉害。于是她按下开关解除注射器。刺在颈部上的针被抽出，疼痛渐渐地得到缓解。

希尔薇迈开步伐。这个地方，现在只有两个人还活着。

很明显，罗伦斯 · 埃尔米不是沙尘能力者。就算他是能力者，他的能力大概也不是适用于战斗和逃跑的能力。

柱子的暗处，罗伦斯似乎陷入了混乱，在一个人咒骂着：

「啊啊、啊啊……没想到，格雷泽兄弟居然会被她杀了……可恶，这是梦！啊啊，没错，我一定是在做噩梦没错——全部，全部都是一场噩梦！」

「罗伦斯 · 埃尔米，根据大市法和肃清官特权，你的处置由我全权负责。」

希尔薇念出这个时候肃清官必定要讲的套话。中央联盟颁布的伟大都市法令，简称大市法，规定只有从属于中央联盟的人拥有逮捕权。

罗伦斯肉眼可见地畏惧起来，十分虚张声势地大叫：

「我、我可是72号公路的干部啊！要是对我出手就会遭到集团血债血偿的报复，这可是连路边那些流浪的小鬼都知道的！」

希尔薇没有回应，只是隔着白犬面具充满压迫感地看着他。

「唔、唔唔……可恶！」

罗伦斯在地上匍匐着，想伸手去捡掉在旁边的一把手枪。

希尔薇迅速挥动刺刀枪。罗伦斯的手背一下子出现了一道划伤。

「好痛啊……！」

「——别做无谓的反抗。反抗是没有意义的。」

希尔薇把手伸进外套内侧，想要拿出手提通讯终端。她需要联络为了防止罗伦斯一伙逃跑而守在退路上的搭档。

「我先把话给你说清楚。中央联盟想要的，不是你的命。我们只是想要你手头上的情报。所以，只要你还有情报来源这个利用价值，就不会立刻肃清你。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你是要我透露公路的情报给你们？哈，你这个蠢货！」

罗伦斯勉强挤出一个笑声，然后说：

「我们公路家族是绝对不会告密的。因为这是我们唯一且必须遵守的规则……！」

「是吗？我不这么想。像你这样胆小如鼠的人，只要身边没有同伴在，再稍微吃点苦头，马上就会惶恐不安，把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来了。要不要就在这里试试？」

希尔薇将刺刀枪往对方的喉咙刺过去。

「回答我。制造出觉醒兽的人是谁？那个人在哪里？」

刺刀枪的尖端刺进了皮肤，鲜红的血流了出来，形成一道血痕。

过了几秒，罗伦斯还是什么也不说。

「算了，无所谓。」

希尔薇放下刺刀枪。

威胁和拷问都不是她擅长的。何况，没有必要立刻在这里拷问他。

「罗伦斯 · 埃尔米，详细的事之后再问你，先和我——」

这时候，希尔薇发现有两个地方不对劲。

一个，是刚才一直在大吵大叫的罗伦斯突然安静下来了。

另一个，是罗伦斯在隔着面具直盯着自己——不对，是自己的背后。

地上出现一个影子。一个连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吊灯都被遮住了灯光的巨大影子。

有人在自己的背后。

响起一个低沉的野兽低吼声。

「唔噜……你大意了……！」

（这、这个人还活着——！）

理应被她重创了身体，大量出血而死的格雷泽就站在她的背后。他举起左手，正准备朝着希尔薇挥下那强韧的爪子。

毫无疑问，希尔薇大意了。

看来，觉醒兽这种药物最大的功效并不只是提升肌肉力量和反应速度。

到了这个时候，希尔薇才总算知道，这种药物能够使服用者获得压倒性强大的生命力。她也总算知道，必须彻底将这个对手置于死地。

可以说，她知道得实在太迟了。

「肃清官……这次，看你还接不接得住我这一招……！？」

说完，格雷泽准备使出最后的一击——

「诶？」

——然而并没有成功。

一把刀的尖端在希尔薇的眼前弹跳着。

她的眼睛只能捕捉到一条像光一样刀刃划过的轨迹。那是一记宛如神速的刀法将格雷泽的巨大身躯切断后留下的残影。

格雷泽就这样在举起手臂的时候被强行制止了所有动作，然后在下一刻四分五裂成好几块，碎落一地。

这次终于被打倒的格雷泽背后，站着一个很熟悉的人。

「——你没事吧，希尔薇？」

那是个戴着黑犬面具的人。身穿漆黑的贴身战斗服，身材很矮小，却带着一把即使是高大男人都很难驾驭的大长刀。

地海 进（Shin Chiumi）肃清官。

他是一名年轻的肃清官，担任希尔薇的搭档。

「嗯，看起来没有明显的外伤。」

进上下打量着希尔薇，说了这句话。大厅内响起一阵机械音。进的面具附加了一个特殊功能，可以透过面具将语音转换成机械音。

希尔薇惊讶得高声说：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守在退路上的吗？」

「是没错，但你花太长时间了，我才过来看看的。不过，看样子我是来对了。刚才真是危险啊。」

进说得这么直言不讳，让她有点生气。

希尔薇拉了一下刺刀枪的变形栓扣将刀刃收回去，说：

「那、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我这个搭档连这种程度的对手都打得这么辛苦。」

「你在说什么呢？何止是打得辛苦。一有个什么差错，你就会死在那一招反击底下了。希尔薇，我平时就常常跟你说……」

「我知道啦。『在给出致命一击之前都不要移开目光』，对吧？可是，我没有被刚才那一招伤到。对手的动作我也看得很清楚——」

「就算你看得到对手的动作，也应对不了吧。在那种距离下根本就不可能避得开。可是凭你的力量也防不住他的攻击。要是我没赶来，你不死也得受重伤。我有说错吗？」

希尔薇一声不发，在面具底下咬住下唇。进说得没错。刚才那个瞬间她其实吓破了胆，因为直觉告诉她回避和迎击都很可能会失败。

最重要的是，她很清楚这次的失态百分之百是自己的失误造成的。

「希尔薇，我当然不是在斥责你。你的生命只属于你，也应该由你自己负起责任保护。」

进从比希尔薇稍低的角度看向希尔薇，说：

「只是，唯有这一点，我想你跟我约定好。——下次千万不要再大意了。」

「好啦，我知道。不对，……知道了。」

「那就好。」

希尔薇觉得难为情，盖住了脸。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讨论这个话题。自从他们开始组成二人搭档之后——或者该说在搭档之前，希尔薇就常常因为犯低级错误给进添了不少麻烦。

希尔薇在面具的隐藏下移动视线，悄悄看了一眼搭档。

他的正式名字，地海 进警四级肃清官，是旧文明字体的写法。

进当上肃清官的日子尚浅，立下的功绩却相当重大。由他主导的搜查，已经使穷凶极恶的反社会势力中的好几个罪犯得到了肃清。

希尔薇身为他的搭档，自然有和他一起进行搜查工作。不过由于肃报（肃清报告书）准确地记录了两人各自的工作成果，监察部在参考过肃报的内容后，决定在考核期的前半仅批准进一个人晋升阶级。希尔薇也觉得监察部的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进望着被斩杀的格雷泽的尸体，问希尔薇：

「希尔薇，你和这家伙打得有来有回，就是说他这副怪模怪样的身体不是沙尘能力造成的。那么，他是用了那个药才变成了这样？」

「是、是啊。觉醒兽的功效似乎就是这样。正如你看到的，他的身体构造发生了明显的变异，肌肉力量和机动力都得到了提升……而且，似乎还得到了异常强大的生命力。我刺中了他的心脏，他却还能动。」

「嗯。……你和他打过一场后有什么感觉？」

「这个嘛，只有他一个人的话，倒也不算太难对付。尤其是你，不管你和他打多少场都肯定是你赢。可是，从实战的角度来看，一个非沙尘能力者杂兵用了那个药居然可以得到这种程度的强化，实在很惊人。更别说我们有可能得同时和好几个这样的对手战斗。」

进听完后点头表示认同。他觉得希尔薇的这个分析很合理。

「那个药有现成品吗？」

「那里，罗伦斯 · 埃尔米拿着的那个公文箱里应该还有。」

两人一同看过去。罗伦斯正匍匐在地上，想要逃出这个地方。

「该死的……！」

罗伦斯察觉到自己被发现了，于是跑了起来。

进拔出一把匕首，用手腕投掷出去。匕首精准地卷进了罗伦斯的西服的后颈处，然后「呯」地插进了墙上让他动弹不得。可能是脖子被勒住了，罗伦斯发出了一声很搞笑的「呜诶」不停挣扎着。

「呼。」进叹了一口气说：

「总之先继续工作吧。我现在去跟他稍微问个话，可以拜托你联络总部吗？」

「知道了。」

希尔薇点头肯定。

当她准备拿出名为贝尔铃（Bells）的手提通讯终端时，她停了下来。

自己到底在犯什么糊涂。她有句话一定要跟他说。不把这句话说出来就这么糊弄过去可不符合她的常识。

「等一下，丘米（Chumie）。」

希尔薇这么说道，进便回过头来。

「那个，谢谢你，救了我。……我总是被你搭救，真是不中用。」

「没关系。吸取教训，下次避免再出错就好。」

进看着似乎很难为情的希尔薇，这么说道。

「不说这个，你打算用那个名字叫我叫到什么时候？」

「什么嘛，事到如今还在说这种话。是你说随便我怎么称呼你，我才这么称呼你的。」

说实话，这的确算得上是事到如今。从两人第一次见面以来，希尔薇就一直用这个有点怪的昵称来称呼进。

「哎，我倒是不介意。」

呵，进在面具底下笑了笑。

看到他这个样子，希尔薇回想起大约半年前的事。

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完全没有笑过。不仅如此，他总是戴着血亲留给他的面具来遮住自己的原貌，还固执得完全不肯脱下来。

之后过了一段时间，他改变了。现在，他在熟人面前会老实脱下面具，而且让希尔薇觉得意外的是，他会笑了。他甚至会聊聊往事和最近读过的书。

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复仇者（Revenger），也不再像过去那样让人感觉如同幽鬼一般冷酷。

只有自己没有成长。

希尔薇是知道的，其他肃清官在私底下都是怎么形容他们的。

（不搭的搭档……）

希尔薇一心想要洗刷这个汚名，最近却经常失误，她自己也深刻认识到这一点。希尔薇为自己的不成熟感到焦躁，在面具底下露出苦闷的表情。

要以完美为目标。如同不含半点污浊的白色。或是不会染上任何颜色的黑色。

脑海里响起某个人的声音。那是这十年来她一刻也没有忘记过的家训。

（……得想想办法才行啊，阿尔米菈。一定要努力追上他的脚步……）

「嗯？怎么了，希尔薇？」

「没什么。」

希尔薇摇了摇戴着白犬面具的头回答道。

「我去向总部报告现在的情况和请人派运输车过来。那个人就拜托你了。」

空中沙尘浓度不在一定范围内，贝尔铃就无法运作。为了接触到外面的空气，希尔薇离开了现场。

大楼外面，想必已经完全入夜。

第一卷 镜中的少女 第一章：镜中少女米拉（Mirror Girl Mirror）

1

中央联盟总部，位于中层的一室里。

希尔薇面前，有一个男人被绑住了。从男人背后的大窗户，笼罩了整座都市的炫目霓虹灯标牌一览无遗。

鲜艳的光彩映照在眼睛里，希尔薇想起来之前上司对她说过的话。

这座城市在夜晚也灯火通明，据说是因为这里畏惧着黑暗，或者是因为这里是一座不符合常理的都市。

夜晚，人们会陷入如同死亡的睡眠，到了早晨才会醒来活动。这样才是自然且正确的形态。

在伟大都市里四处奔走，保证这座城市在不知不觉间变得一片漆黑的夜晚也是安全的，就是他们肃清官的工作。

所以，在夜色中奔跑吧。

在虚假的白色月光照耀之下奔跑——

希尔薇在思考。虽然那个外表奇特的南瓜面具让她觉得很可疑，但其实跟外表不同，他说不定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她会这样想，大概是因为他对刚上任的自己说的那番话听起来是发自内心的。

被绑住的男人——罗伦斯 · 埃尔米说：

「我知道的基本上都说了，没有别的了。」

罗伦斯的面具被脱下来了。

在现代，只要是在有名为排尘机的机器运作的室内，就可以脱下面具。排尘机会发射出一种特殊的电波，能够消除自然产生的沙尘粒子，将空中沙尘浓度维持在一个露出原貌也不会有问题的水平。

罗伦斯那头烫过的长发上渗出了油脂和汗水。他穿的花纹衬衫上有被血液溅到的痕迹。不过，他本人没有明显的外伤。除了希尔薇胁迫他时刺伤的地方以外，就只有脸颊上肿了起来还有内出血而已，但这也是他在押送过程中自己跌伤的。

「还有其他隐瞒的事吗？」

「没有了！我所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真的吗？要是让我知道你撒谎，我就叫那个可怕的黑犬过来这里哦。」

「咿……！不要叫他，求你不要叫他过来！」

罗伦斯很害怕。在犯罪现场审问他的时候，进似乎让他吃了很多苦头。

他们两个人经常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操着一口冰冷机械音的进对犯人的身体进行逼问后，希尔薇再随便问一下，意外地有不少犯人都会干脆地将情报透露出来。

只不过，希尔薇觉得进这次应该没有做什么特别过火的事情。大概只是这个男人比别人更胆小而已吧。

调查结果显示，这个叫罗伦斯的年轻干部好像是集团老板的一个老朋友的外甥。他这种小角色为什么能爬到干部这个位置，实在很不可思议，但其实只要利用好关系就行了。当然，这种罪犯对于他们肃清官来说可谓是求之不得。

「我以为你顶多就是个外强中干的罪犯，没想到居然这么没骨气。」

「你、你都说出口了……」

「哎呀，抱歉。」

希尔薇翻阅着手上的文件。

上面记录了这次的肃清案件的概要。

取缔觉醒兽，是现在希尔薇等人负责这个案子的目标。

距今几个月前，这个危险的尘工药物开始在城市里流通。

这个尘工毒品经由某个人的手，毫无预兆地在城市里大量出没，对伟大都市的黑社会造成了重大影响。

理由很简单，因为这个药物是比一般的枪械强得多的武器。

自从『尘祸』发生以来，尽管人类被赋予了沙尘能力，但并非所有人都可以成为能力者。据说将沙尘粒子摄入体内后能够排出沙尘粒子的人，只占了全部人类的三到四成。而其余的人，他们由古至今都只是普通的人类。

而这群非沙尘能力者（Blanker），只要服用觉醒兽，就能获得超越人类的力量。若是几个人同时服用并展开攻击，其战斗能力甚至连战斗经验丰富的沙尘能力者都能够凌驾。

原本，由少数沙尘能力适合战斗的人组成的小型组织，在武力上理应比全部由非沙尘能力者组成的大型组织更有优势。这是因为没有能力的人就算扎堆一起上，都无法战胜沙尘能力者。

然而，觉醒兽打破了这道原本不可能跨越的墙壁。

简而言之，就是使组织之间的势力平衡崩溃了。因此，黑社会里对抗和争斗一发不可收拾，甚至还波及到普通市民，造成了严重问题。由兽人集团引发的抢劫等各种事件，在这几个星期里经常发生。

中央联盟当然不会对这种事态置之不理。

必须尽快肃清制造出觉醒兽的沙尘能力者。

调查进行至今，已经查明让觉醒兽在市场流通的组织，是伟大都市大型毒品集团“72号公路（Route 72）”。

72号公路的首领是黑社会的重要人物，唐 · 古斯塔夫（Don Gustave）。几十年前，非法组织和中央联盟之间经常爆发大规模争斗。古斯塔夫是活过了那个时代的一名老兵。

不过，这次这个案子的肃清对象并非唐 · 古斯塔夫。可以肃清古斯塔夫自然最好。只是当前的首要目标是将轰动伟大都市的觉醒兽的供给切断，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铲除制造出这个药物的沙尘能力者。

和旧文明以前的毒品问题不同，现代的尘工毒品是由拥有特殊能力的能力者自行制造出来的。只要铲除了制造者，他制造的尘工制品就不会再有。这个道理很简单，但反过来说又有了一个新的难题，就是消灭犯罪组织不一定等于事件得到解决。

就算消灭了72号公路，要是让负责制毒的沙尘能力者这个核心人物逃掉了，就是治标不治本。

目前，关于觉醒兽的制造者他们所知不多。

可以肯定的是，制造者并非从属于毒品组织的人。根据几个情报来源的证言，72号公路只是被委托处理觉醒兽的贩卖和流通的中介。

也就是说，双方只是商业上的合作关系。

由于集团的底层成员似乎几乎没有听说过制造者的事，中央联盟先投入到用于捉拿干部的情报收集工作。

收获的第一个成果，就是今晚希尔薇等人在黑市大楼的肃清行动。

而在这一天，新的事实得到了揭晓。

「——狼士会的卢加鲁，人们都这么叫他。」

年轻干部罗伦斯在审讯室道出这句话。

希尔薇在手上的口供记录书上写下这个名字。

「这是觉醒兽制造者的名字？」

「是啊。我猜这肯定不是他的本名，总之他就是用这个通称在道上混。」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不巧，我也没有跟他直接见过面。我连他戴的面具是什么款式都不知道。毕竟跟那家伙交涉的人，一向都是老板和他的得力助手马蒂斯。」

「狼士会，是卢加鲁所属的组织？」

「与其说所属，组织的首领八成就是他。我可以肯定的是，那个组织的规模不算大。」

这个情报还不错。有同伙的肃清对象相对更好处理，因为只要抓到一个同伙，就可以从他开始顺藤摸瓜。

「只不过，狼士会的成员大概都是些本领高强的老手。」

「你怎么知道？」

「我们组织里最有本事的人，就是我刚才提到的老板的得力助手马蒂斯……而那个马蒂斯，他看过狼士会那帮人的行事作风之后，就建议老板当下最好把狼士会当作是地位相当的生意伙伴来看待呢。」

听完这番话，希尔薇感觉其中另有深意。

马蒂斯说当下，意思是在不久的将来，72号公路将会采取行动改变这个局面。

「……唐 · 古斯塔夫，打算抓住卢加鲁吗？」

「这还用问吗。觉醒兽可是我们组织主打的超热门商品。老板想要将制造觉醒兽的人归为己有也是很正常的吧？」

希尔薇觉得有道理。打个比方，卢加鲁就是会下金蛋的鸡。现在两个组织可能只是商业合作关系，但迟早唐 · 古斯塔夫会用强硬手段或者其他方法来将狼士会纳入自己的囊中。推断出这个结论是很合理的。

希尔薇用工整的手写体记下笔记。

卢加鲁所领导的狼士会，和唐 · 古斯塔夫所领导的72号公路，这两个组织将会发生冲突。

趁着他们起冲突将他们一网打尽是最省事的。

「他准备在什么时候动手？」

「我不知道具体的日期时间。不过，这个计划已经筹备很久了。老板是个心急的人，大概会在下次交易的时候打对面一个措手不及吧。」

说到这里，罗伦斯像是在嘲讽似的笑了。

「老板可是那个“凶猛无比的古斯塔夫”啊。要抓卢加鲁就是小菜一碟。我猜老板会切掉他的四肢，把他做成观叶植物一样的人棍，然后让他用一辈子注射器吧。哈，可悲的家伙。」

听到罗伦斯这番怨言，希尔薇有点在意，便问他：

「你恨卢加鲁吗？」

「啊啊？当然恨啊。要是没有他，我们就不会被中央联盟盯上了。我也不会落得这种下场了。」

「你说得还真自私。你们不也因为觉醒兽而捞到油水了吗？」

「这我不否定。可是，组织里本来就已经围绕着该不该和卢加鲁交易这个问题起了分歧。」

「什么意思？这怎么看都是很有赚头的交易吧？」

「这你就不懂了，肃清官。就因为这笔交易很有赚头，才不对劲啊。」

罗伦斯很不爽似的继续说：

「可以使人变成怪物的尘工毒品，这种东西不管是谁，不管用什么方法卖，都可以大赚一笔。而那家伙真是个大好人，居然以一次买断的价钱全部卖给了我们。是不是很奇怪？现在，我们组织从市场赚到的利润，是当初从他手里买下时的成本价的几十倍。稍微懂得一点做生意的人都明白，他这么卖真是亏得难以想象。这也就是说，狼士会这个组织肯定有内幕。」

……卢加鲁居然是吃亏的那个？

也就是说，他做这笔交易很有可能不是为了钱。

这个问题让希尔薇很感兴趣。她其实可以再听他多说一点，但她用贝尔铃设定的计时器响了。

「你透露的情报足够了，罗伦斯 · 埃尔米。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希尔薇整理好资料后站起身来，拿起内藏在墙壁里的话筒，联络在总部下层的职员。前往监狱的押送车刚刚开走了，所以拘留室暂时有了几个空房间。这个罪犯今晚睡觉的地方有着落了。

「哎，肃清官啊。」

希尔薇离开房间前，罗伦斯叫住了她。

「什么事？」

「格雷泽兄弟，他们强吗？」

希尔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到头来，她不仅在敌人面前露出了破绽，还被她最不希望看到自己出丑的人救了一命。

她回想起挖出格雷泽的心脏时那股鲜明的触感。虽说是自己大意了，现在回头想想，说不定是他身为佣兵的尊严使他将不可能化为可能。

在希尔薇回答之前，罗伦斯继续说：

「我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心想能找到这么强的保镖真是太走运了。而结果就是今天看到的那样。也就是说，看来你们和传闻说的一样。要是碰上了肃清官，还是老老实实举起双手投降来的简单。」

罗伦斯望着桌子上自己戴的家族面具。

「你们攻打过去，那我们组织铁定完蛋了。……哼哼，卢加鲁这个王八蛋，果然是个瘟神啊。」

希尔薇听着他自嘲的笑声，走出了房间。

卢加鲁（Loup-Garou）。

记得这好像是很久以前用来指代“狼人”的词语，不过就算是希尔薇这个旧文明迷也不太确定。

2

走出审讯室，希尔薇向她要去的房间走去。她左臂抱着自己爱用的白犬面具，右臂抱着记录了刚才审讯内容的资料。

希尔薇的步伐很沉重。每次杀完人，身上沾到死者的血，她都会感到一阵令她摇摇欲坠的疲劳。有人说这种感觉是来自死者的怨念，然而希尔薇是个现实主义者。单纯是自己累了而已。

搭电梯上楼，走过一道很长的走廊。不用多久，就到了位于走廊尽头的第七办公室。她正准备敲办公室的双开门，门却自己打开了。

如同和希尔薇交替离场一样，一名男肃清官和一名女肃清官从房间里出来。

一看到两人的脸，希尔薇就在心里抱怨。

啊啊，碰到麻烦人士了。

「哎呀，瞧瞧这是谁，这不是巴雷特警五级吗？真巧。」

女肃清官用做作的口吻向希尔薇打招呼。

莉莉丝 · 马利泰尔（Ryryth Malytail）警四级。她是和希尔薇同期的肃清官，特征是一头绑成双马尾的金发。莉莉丝手臂里揣着哥特风造型的猫面具，用挑衅的眼神看着希尔薇。

「哈…嗨。你好，警五级。」

相反，站在莉莉丝身边的男人露出和蔼的笑容。这个男人是莉莉丝的搭档，里卡尔 · 托尔特（Liccar Torte）警四级肃清官。他长有一双像狐狸一样的眯缝眼，是早她们几年加入的前辈。

「嗯，辛苦了。」

希尔薇只说了这么一句，轻轻点了点头，便准备走进办公室。

「喂，给我等一下。遇到阶级比自己高的人，说句话点个头就算打了招呼也太没礼貌了吧？」

唉，希尔薇用对方听不见的音量叹了一口气，停下脚步。

「你也是来向纳赫特警二级报告的？」莉莉丝问道。

「嗯，是啊。」

「哼~那么说，你也参加了这次的工作啊。」

我每天都在工作，希尔薇心想。希尔薇尽可能不主动给自己请假。她想多赚一点分数来提升自己的阶级。

觉醒兽肃清一案，由希尔薇的直属上司西利欧 · 纳赫特（Xilio Nacht）警二级担任总负责人。莉莉丝和里卡尔，则是和希尔薇、进一样受任协助搜查的肃清官。

换言之，在这个案件的搜查工作上，莉莉丝和里卡尔是名副其实的同伴。

话虽如此，希尔薇和她们的关系并不算好。

尤其是名叫莉莉丝的女肃清官，她对希尔薇没有半点好印象。

理由她们双方都心知肚明就是了。

「怎么样？关于觉醒兽的调查有进展吗？——不对，这么问你是在为难你了。看你一脸消沉的样子，明显就是什~么成果都没有吧？」

莉莉丝露出满脸笑容说道。她的年纪和希尔薇一样是17岁，身高和神态看起来却更像个小孩子。

「喂，莉莉丝，你这种口气可不好。我们现在都是同一个团队的同伴，你说话不应该这么冲……」

里卡尔批评她说道。

「废话什么。你给我闭嘴，万年低级官。」

莉莉丝用锐利的眼神盯着里卡尔说道。大概是因为里卡尔性格比较怯弱，莉莉丝这一句话就让他退缩了。

「我确实不算拔尖，可你也不用那样子说我吧……」

「那你想我直接叫你杂鱼吗？你少在这乱插嘴，乖乖躲在我后面就够了，任何时候都是。」

莉莉丝很不耐烦地将目光从里卡尔身上移开。

然后，她像是在说「你有什么好说的」瞪着希尔薇。

希尔薇没有移开目光，回答：

「马利泰尔警四级，很抱歉让你期待落空了，我有成果。」

「诶……骗人，你会有成果？」

莉莉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你收集到什么情报了啊？」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抓到了72号公路的干部，这才知道了他们组织的内幕，还得到了一些关于制造觉醒兽的能力者的新情报而已。」

希尔薇发觉自己在回答的时候有种优越感，很厌恶自己有这种想法。要是跟她杠上，自己就会变得跟她一样讨人厌了。

「哈啊？干部？制造觉醒兽的沙尘能力者的情报？真不敢相信。那你告诉我，造出那个药的人是谁啊。」

「这一点我接下来就要向警二级报告。等情报确定无误，稍后就会通知你，你就老老实实等着吧。」

为防止情报过于复杂和产生混乱，由西利欧负责的肃清案件在搜查中均采用以下流程：先向西利欧报告，由西利欧将所有报告内容汇总并仔细检查，再按顺序逐一与所有人共享。

莉莉丝露骨地表现出不满。她的面容原本看起来就很年幼，现在咬着嘴唇的样子看起来更加像个小孩子。这样的她也是个擅长战斗的沙尘能力者，真是人不可貌相，希尔薇深有体会。

「……哼！」

莉莉丝抱起双臂说道。

「干嘛说得功劳全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一样。反正今天的工作也是地海警四级替你完成的吧？」

「什……」

「你命可真好啊。自己不用努力，把事情都丢给别人就行了，不是吗？上帝给你配了个好搭档。光是这样，你的处境一下子就比以前好上这么多。真是羡慕死人了。」

被对方说中痛处，原本面无表情的希尔薇开始流露出情绪。

看到她这个样子，莉莉丝一脸得意地继续说：

「其实你自己也发觉到了吧？要不是地海警四级，纳赫特警二级才不会让你参加他的肃清案件呢。归根到底，直到不久前，你一直都没有受到重用吧？」

「才没有……」

才没有这回事，她没办法说完这句话。事实上，由于长期没有搭档，她一直被之前的上司蔑视。

这次需要她们参加肃清案件，也是看中了希尔薇搭档的实力。

如果希尔薇将那份一字不差地记录了今天行动详情的肃报提交上去，这件事留给别人的这个印象肯定会更加深刻。

「地海警四级，他可真厉害啊。记得他刚上任一个月就肃清了那个幽灵左近，受到上面的高度评价而得到了晋升来着？真好啊，我也想请他教我两招呢。」

说到这里，莉莉丝露出一副坏心眼的笑容，然后继续说：

「所以，为什么和他一起在现场参与行动的你还是警五级呢？你是有多派不上用场啊？」

「……！」

希尔薇什么都答不上来，只能低下头。

她想起来几个月前的事。

幽灵左近，是近几年在伟大都市最大的红灯区——位于十一号街的“夜半花街”出没，令人闻风丧胆的随机杀人魔。他会在有浓雾的夜晚如幽灵一般现身，拿花街工作的花魁来试刀，是个凶恶的剑豪。

希尔薇和进正式组成搭档之后被委任的第一件大案子，就是肃清这个幽灵左近。

那天夜晚，进独自一人追踪正在逃跑的肃清对象幽灵左近，并在夜半花街大道上的人工河边上和幽灵左近正面对峙。

希尔薇好不容易赶来的时候，两名剑士已经在近距离下直面彼此。

希尔薇想要支援进，但进微微做了个手势，表示她不要出手。

幽灵左近做出居合斩的架势。这是他的必杀技，之前有总共四名前去讨伐他的肃清官被他用这一招反杀。

危险！希尔薇心想。

可是下一刻，戴着白色幽灵面具的杀人剑士已经倒在了地上。

幽灵左近被远比自己矮小的剑士斩杀了。两人的对决以超越希尔薇常识的速度决出胜负，堪称神速。

「这家伙，没有传闻说的那么厉害嘛。——希尔薇，你没受伤吧？」

夜空中蒙上一层薄雾的月亮，夜半花街的地标五重塔。在两者的下方，头戴黑犬面具的肃清官挥掉刀上的血，再把刀收回刀鞘。希尔薇看到这样的他，不由得浑身颤抖。然后，她确信这位新搭档今后一定会成为中央联盟的核心人物。

自己必须想办法追上这个人的脚步。

无论如何都要做到，而且要尽可能快。

肃清幽灵左近一案，让希尔薇的内心开始感到焦躁。

「我问你，里卡尔，你之前听说过，有肃清官的阶级比自己的后辈、加上还是个新人的搭档阶级还低吗？」

「呃，这个嘛，我……」

里卡尔支支吾吾。

而莉莉丝似乎并不指望他的回答，便无视他的反应继续说：

「我可是从来没听说过呢。啊哈哈，因为你想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没用的肃清官呢？我现在依然这么认为。就算有人跟我说，你眼前的这个人就是，我也不敢相信呢！」

莉莉丝像小孩子一样天真地笑着，希尔薇则什么也答不上来。

肃清幽灵左近那时候，还有今天在黑市大楼的时候，要是希尔薇有取得能让自己认同的工作成果，她一定不会在意莉莉丝的挑衅。

然而，现实总是不给希尔薇一点好脸色看。

即使希尔薇千百个不乐意，她也深刻明白到自己还远远说不上完美。

正因如此，莉莉丝说的话才会刺进希尔薇的心里，令她痛彻心扉。

（……我现在没有戴面具。不可以让她看到自己更加丢人的样子了，阿尔米菈。）

希尔薇闭上眼睛，忍耐了几秒钟，然后用相当平静的声音说：

「话说，差不多到此为止吧？你也知道，我接下来要去报告。还是说，我向纳赫特警二级报告说自己迟到是因为被你缠住了也没关系吗？」

莉莉丝毫不掩饰地露出不愉快的表情。她本想再多说几句来刺激希尔薇，但她好几次张开嘴又合上，最后狠狠地瞪了希尔薇一眼，说：

「哼！脸皮真厚，人家在挖苦你都听不懂！」

说完，莉莉丝粗鲁地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留在原地的里卡尔一脸尴尬地说：

「那个，巴雷特警五级，我想你也很清楚，莉莉丝她就是这种人，所以你不需要太介意她对你说的话。」

「没有，我完全没把她说的话当一回事。」

说到这里，希尔薇发现里卡尔的样子有点奇怪。

本以为他会故意不和自己四目相对，可他在时不时偷偷看自己的脸。

「嗯？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啊，没有！抱歉，不是这样的。」

里卡尔慌张起来，说：

「那个啊，警五级，其实我……」

「笨蛋里卡尔！你还在那发什么呆，快点走啦！」

走廊对面传来怒吼声。里卡尔露骨地垂下肩膀，一脸很遗憾的表情，低了一下头就走远了。

希尔薇叹了一口气。

她拍了一下脸颊调整心情，然后敲了敲第七办公室的门。

3

伟大都市历150年。这个年份指的是中央联盟这一组织正式成立后经过的年数。

在伟大都市建成很久之前，发生了被称为『尘祸』的人类史上最严重、最恶劣的现象。相比以前，『尘祸』发生之后的一切都变得完全不同。至于具体是什么东西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不管怎么解释都很容易说成长篇大论。

一部分学者将在尘祸发生之后出生的人总称为“新人类”，甚至有人主张他们是和出生在尘祸之前的人类似是而非的存在。这不仅仅是有没有消化沙尘粒子的器官——黑晶器官的差别，而是更加本质上的不同。

有一种说法认为，现在的人类天生就具有强烈的凶暴性。

也就是说，现代人普遍都是坏人，有这么一种真实性存疑的说法。根据这个说法，和过去的人类相比，新人类具有利己、高度排他以及极度暴力的特征。

这个倾向，从现在和沙尘粒子共存的野生动物明显比旧文明以前的生物凶猛得多这一现象也能隐约看出。

在过去，人类主要争夺资源、食材和土地。

现在，人类争夺得最厉害的是人才。

在如今这个连利用沙尘能力字面意思上制造出黄金的人都已经确认存在的世界，人才这个词语其中的分量与旧时代可谓是云泥之差。

比如，有人可以将矿物变为可以吸收的营养。

比如，有人可以将普通的土块变成上等质量的建筑物。

比如，有人可以将水变为有治疗效果的药。

为将稀缺的沙尘能力者占为己有而展开的利益争斗，席卷了伟大都市的内部以及外部，乃至整个世界。

这个性质，和过去旧文明时代那群理智、温和的人类有着根本上的差异。

现在的新人类丝毫不在乎现有的法律，一心只想着侵蚀他人的财富和才能，从洞穴里虎视眈眈地窥伺着目标，磨着牙静候时机。

正如没有理性的野兽一般。

「——这本书上写的内容大概就是这样。」

莉琳 · 齐切里（Rylin Checherly）用这句话收尾，将刚读完的大开本放在书桌上。书的封面写着『沙尘粒子不为人知的坏影响！-身处这个地狱的你该往哪里逃？-』

直截了当地说，莉琳并不相信这本书上写的论述。主观臆测太多，缺乏科学依据，而且无法验证。更何况，莉琳很熟悉旧文明，所以她不认为过去的人类一定都是理智温和的。

「顺带一提，据说这本书的作者被尘正教的偏激派杀死了。我虽然觉得他很可怜，但他在书里这样贬损尘正教的信仰对象——沙尘粒子，实在很不聪明。不管怎么说，正教的教义可是认为沙尘粒子是神圣的女神大人身体的一部分啊。」

中央联盟总部的最下层。莉琳在该楼层深处的一间秘密房间里。

书架上摆满了藏书，还有很多装满了各色茶叶的瓶子。这些都是珍稀的中国风（Chinoiserie）古董，属于旧文明时代的一种文化。房间中央的书桌上，放着一套十分精美的茶具，懂行的鉴定人看到一定会赞叹不已。

烛台造型的排尘机发出微弱的光，照亮了莉琳的容貌。

年龄大约有十三四岁。头发很细心地绑成团子形状，外貌是个楚楚可怜、看到会忍不住忘记呼吸的少女。皮肤苍白得甚至可以用病态来形容，却不可思议地让她看上去多了几分妩媚。

莉琳身穿高开叉式长裙。那是旧文明装束的一种，有相关知识的人一般称其为旗袍。

莉琳端起茶壶倒茶，然后问坐在她对面的来客：

「你也来一杯吗？这是我最近研究出来的新泡法。我还用上了品质很好的尘工茶叶，所以味道很好哦。」

莉琳对面的座位上，俨然坐着一个男人。

他的装扮同样非比寻常。

身材高大得坐下来也掩盖不住。头戴巨大的南瓜型面具，身穿沾满煤灰的长袍。一口巨大的棺材放在他身边。

男人摇了摇头回答：

「不，我就不用了。请不用费心。」

「真是的，这种时候恭敬不如从命才符合礼仪啊。还是说，你是不想脱下你那个标志性的南瓜面具吗，波奇？」

波奇 · 泰达拉（Bocci Thaidalla）警一级肃清官，以“火灾现场”这个外号闻名的他，是这个伟大都市最有名的肃清官之一。

波奇挥了几下他那巨大的手回答：

「不是因为这个。就是啊，我白天灌了很多自己做的难喝汽水，所以一时半会儿什么都不想喝了。」

「汽水？什么意思？」

「是我出于个人兴趣做出来的试验品。这种饮料应该可以改善脖子附近的血液循环，从而减轻使用注射器的负担，但做出来的效果就是不好。对了，可以的话，您能不能喝一点然后给点意见呢？我让下属送一打过来给您。」

「不用了！我吃过之前你给我的南瓜羊羹后，已经受不了你想出来的料理了。话说，你明知自己做的东西难吃，就不要推荐给别人。」

「呵呵，讨厌，开个玩笑而已。」

波奇将双臂弯曲成W字，做作地笑了笑。

这个男人老是这副德行，莉琳心想。油嘴滑舌，搞不清他真实的想法。

莉琳喝了一口茶，调整好心情后，问波奇：

「所以，波奇，今天你到底有什么事？你这个大忙人来这里应该不只是为了听我读这种不切实际的教科书吧？」

总算要进入正题了。波奇会来这里很少见。原本他身为肃清官都很少待在总部。不知道该说他四海为家还是自由随性，他这个总是不按套路出牌的肃清官要不是有货真价实的实力，早就被降级了。

「才没有，我只是来跟美丽的前辈久违地打声招呼而已哦。还是说，我害你困扰了吗？」

「你不用说这些话来拍我马屁……。是说，你找我这个老阿姨说这种话，不会觉得很空虚吗？」

「完全不觉得。老实说，我从来没有想过您比我年长。」

「都、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在胡说什么！你忘了当初谁是你的指导教官了吗？」

莉琳大声说道。她回想起差不多二十年前，波奇刚刚当上肃清官那阵子，自己好几次跟波奇说自己比他年长，波奇都不相信，搞得她很火大。

「呵呵。放心吧，前辈的魔鬼指导我一天也没有忘记过。」

「我、我怎么不记得我的指导有严格到称得上魔鬼的程度……。不管怎么说，你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波奇。你应该很清楚我因为这个体质吃了多少苦头吧。」

莉琳厌恶地瞥了一眼自己那副如同小孩子一样的身体。

她拥有一种在这个世界里也十分奇特的尘工体质。

在过去，莉琳的身体被某个沙尘能力者改造，从而不再变老。因此，不管经过多久，她都是一副水灵灵的少女模样。

永远都不会成长。不变——这就是莉琳的身体所中的诅咒。

「不对，那时候您的指导真的就是魔鬼啊。不过也多亏有您的指导，我现在才知道该怎么温柔地指导我的下属。」

「你是想说我是反面教材，是吧？胆子真大啊，波奇。还是说，你又想被我举高高了吗？」

莉琳不屑地瞪了一眼波奇，波奇在面具底下发出别有深意的笑声。

「不，请放过我吧。都这把年纪了还被人举高高，会害我得心脏病的。」

「对啊，就算你想要，我还不乐意呢。」

「好了，不开玩笑了，我其实是这么想的，正是因为有您教给我的东西，我才有办法一直活到现在。」

「你这句话才是在开玩笑吧？毕竟最不肯听我话的人就是你。」

莉琳故意带点嘲讽的口气说道，但波奇似乎完全不在意。

他本来就是个怎么杀也杀不死的男人，所以只有他，就算不听从自己的教导也没关系。

聊了一会儿往事，让莉琳回想起了过去。

以前，莉琳很费心地将在战场上存活的方法教给初出茅庐的后辈肃清官。就算无法达成目标也没关系，不管有多丢脸也没关系。

所以，一定要将活着回来视为首要目标。

究竟是什么时候，她发觉自己发自内心希望同伴们一个也不要死的这个愿望，只是一个无法实现的空想呢。

「……真叫人怀念呢。」

莉琳不经意叹了一口气，同时说了这么一句。

「不过，当时的你，还有识流，对我来说就像是昨天的事一样记忆犹新。」

「是吗？我倒是觉得所有事情都久远到记不清了。」

「我的外貌不会发生变化，所以比一般人容易执着于过去。就连我自己，也讨厌这个不管过了多久都还是这副娇柔样子的自己，波奇。可以的话，我倒是很想像你一样不去想太多。」

莉琳从挂在书桌上的一个叫做面具盒的盒子里拿出一个帽子型面具。面具上贴着写了咒文的符，看起来十分稀奇。这个面具是以一种叫做“僵尸”的不死者为原型设计的，不过应该只有少数旧文明迷知道。

莉琳将面具放到膝盖上，边摸边说：

「所以，说真的，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找我？」

再一次被问到这个正题，但波奇闭口不言。

莉琳感觉到他一言不发是有深意的，便继续说：

「就算是很难开口的事也没关系。毕竟有事情求我的可是你，只要不是什么特别离谱的事情我都会听你说的。」

「真的？那请您和我结婚。」

「……你就是这个地方一直让我很讨厌。」

莉琳一下子别过脸去。

「呵呵。那我就承蒙您的好意，开门见山地说了。」

「嗯，说吧。」

「能不能请您回来现场工作呢，齐切里警一级肃清官？」

莉琳忽然停下了动作。

她怀疑波奇是不是又在开玩笑。不过，看来俏皮话的时间已经结束了。波奇隔着看不见表情的面具一言不发地看着莉琳。

「……为什么？」

莉琳问了这么短短的一句，波奇换了个边翘起他那条很长的腿，回答：

「很简单，敌人太多，同伴太少。和以前相比，中央联盟没办法完全制衡的反社会势力多了不少，而且是在这一两年里急剧增多。」

「没办法制衡黑社会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在法律和秩序正常运作的基础下和平又安全的伟大都市，就是个幻想而已。何况，地下还有零号街。那里的事情你不是也知道吗？」

「不对哦，齐切里小姐。在以前，很少有真实身份完全不明的罪犯。这都多亏中央联盟在整个城市扎下深根，建成了一个任何风声都逃不掉的情报网络。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家伙怀着没人知道的目的搞出来的事件屡屡发生。就算明天总部突然被人炸了，我也不会怎么吃惊。」

「……说这种丧气话，可真不像你。」

莉琳毫不掩饰自己讶异的表情说道。

「我认识的波奇 · 泰达拉，是个不多废话，只顾将眼前的罪犯一个个肃清掉的人才对。」

「我只不过是为人很现实罢了。所以，我现在做的不过是正确分析敌我双方的战力差距，再以合适的手段应对而已。」

莉琳思考，要说这个人高马大的后辈和自己有什么共同点，那就是把肃清官这群同胞和中央联盟这个家看得比什么都要重。

身为一名肃清官，波奇行动的出发点比任何人都要来得正确。

「还有，我的工作也不同了。以前，我只要听从上司的吩咐，将指明必须肃清的坏人干掉就够了。不过，我这样做可以做到什么时候？我现在最重大的任务，就是找到并培养能够接替我的肃清官。」

这件事之前也听他说过几次了。令人意外的是，波奇在私底下很热心地培养自己的下属。中央联盟向来有不欢迎外部人士加入的排他主义风潮。相反，波奇则很乐于从外部发掘人才。

最近也有传闻说波奇从某个地方找到了一个优秀的人才。这个传闻连久居在地下的莉琳也有耳闻。

「再者说，事到如今，要说有谁能叫得醒您这位总是介怀着过去，还把自己关在这个地下图书室里不出来的前辈肃清官，也就只有我了。——您不这么觉得吗，齐切里小姐？」

莉琳不由得移开视线。

一股微小的怒气逐渐涌上心头。

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人肆意踏入自己内心最重要的领域里。

她本以为波奇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矛盾的是，她也觉得波奇说的话不无道理。

「……波奇，你也知道，我没办法随随便便离开这里。」

莉琳喝了一口已经完全冷掉的中国茶润了润喉咙，然后这么说道。

「我身负坚守这个联盟总部的使命。所以，我不能离开这里。」

「您这是诡辩，齐切里小姐。我们警一级应该做的事，由我们自己来决定。照这么看，您是被自己决定要承担的职责束缚住了。」

「你说的这一通才是诡辩吧，波奇。从现实的角度考虑，我现在最重要的职责是作为防卫战力守在这里以防万一。就沙尘能力来说，这个角色除了我，最多就只有那孩子——“消失兔”有办法胜任，不是吗？」

「像您这样宝贵的战力，现在可不是守在总部以防万一的时候了。我应该打从一开始就这么说明过了。」

莉琳闭口不言。她投降了，这个男人本来就不吃临时找借口这一套。

没错，她就是在找借口。莉琳自己心里也清楚自己在做不对的事。

尽管身为只有寥寥数人的最高阶级肃清官之一，莉琳现在没有承接任何肃清案件。虽然她需要向上级，也就是中央联盟的盟主随时报告，以及为一部分下属提供建议，但这一年来没有实际做过任何业务性质的工作。

理由是发生在去年的一起事件。

任何从事这份工作的人都会经历这件事。

同时，任何人都会无法承受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您还没有办法振作起来吗，齐切里小姐？」

莉琳被后辈这么问道。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环视了一圈这个自己亲自挑选室内设计风格的图书室。

在这里，莉琳只会摆放自己喜欢的东西，她现在身处这么多美丽的东西之中，只想让自己的身心得到治愈。

然而，有一样东西是她再喜欢也绝对不会放在这里的。

那就是照片。每次看到照片，她都会觉得难受。

「……那孩子，真是个好肃清官。你不这么认为吗？说起来，我记得他和你现在的那位年轻搭档是同期呢。」

莉琳身为一名老牌肃清官，在过去已经失去了四个搭档。

每次失去搭档，莉琳都会陷入令她生不如死的自责之情。

要是自己能做得更好，说不定那个人就不会死了。

「波奇，你说，为什么肃清官一定要有搭档呢？」

莉琳没有正眼看波奇，继续说：

「官林院是这么教学生的，肃清官需要搭档是为了让两人互相监视，从而防止有人和敌对组织私通。这个说法虽然不算错，但也不是正确答案。在执行肃清行动的现场，一个让彼此希望守护好对方背后的同伴是最坚实可靠的力量。所以，搭档是必不可少的。」

说到这里，莉琳略显悲哀地笑了笑。

「可是，我现在不敢和别人组队。那么本质上，我已经不是肃清官了。」

这句话不是她在自虐，而是她的真心话。

那一天，莉琳的第四个搭档死去的时候，她就已经心死。

她不想再一次尝到失去搭档的痛苦而决定辞职，但被许多同事挽留了下来，于是就像现在这样保留职位退居二线了。

事到如今，莉琳心想，当时应该坚决辞职的。她教训过很多后辈，一副半吊子的态度是不行的，可回过神来，自己才是最半吊子的那个人。

波奇在面具底下叹了一口气说：

「我知道了。哎，我虽然那么说了，但还是会把您的想法放在第一位的，前辈。」

莉琳心想波奇是不是放弃说服自己了，抬高视线窥探他在面具底下的神色。

然而波奇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傻眼的样子，只是从长袍里面拿出某样东西放到书桌上。

「最后，我可以讲一件有意思的事吗？」

「这倒没关系……波奇，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身材矮小的莉琳探出身子查看。

那是一个绿色的胶囊。一眼看上去有点像注射器，但胶囊里面装着的不是沙尘粒子，而是液体。

「这个东西，就是目前在伟大都市里流通的战斗专用尘工毒品——通称“觉醒兽”。现在，我的下属在负责搜查一起案件来取缔这玩意，我也留了个心眼关注这东西的动向。」

「战斗专用？」莉琳歪了歪头。「这还真少见。」

「是啊。拜这玩意所赐，那些成员全是非沙尘能力者（Blanker）、原本不怎么冒头的犯罪组织，全都开始用这东西到处搞事情了。很多职员连续几天几夜被派到各个犯罪现场镇压罪犯。拿今年来做分界线的话，现在就是治安最乱的时候。」

这确实是非同小可的事态。不过莉琳心想，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问题，这个男人应该能面不改色地解决才是。

「最有意思的是，服用了这东西会有什么功效。」

「嗯？不是单纯的强化身体能力吗？」

莉琳提出疑问，波奇却摇了摇头。

「功效就是，会变成兽人啊。身上长满黑漆漆的体毛，拥有能够轻松弹开自动手枪子弹的高密度肌肉，半人半兽的怪物——刚好和您也有印象的野兽长一个样。」

「……！」

莉琳睁大了双眼。

她条件反射地回想起自己最后一个搭档。

那位比她小二十多年的搭档是个年轻的男生。他把正义和秩序看得相当重，甚至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而且像孩子一样满怀热情。

不同于擅长远程攻击的莉琳，他运用自己的沙尘能力变身成无比强力的兽人，在近身战斗中肃清了不少罪犯。两人并肩作战的日子还没有过去多久。

「不、不可能！」

莉琳否定道。

「首先，那孩子的能力是使自己变成野兽。这个药是使服用的人变成野兽吧？那么，这就是完全不同的能力，只是有点相似而已。」

「啊，对了，关于您刚才问我的问题。」

波奇站起身来，似乎没有把莉琳说的话听进去。这个小房间实在不太够让人高马大的波奇站直身子，于是他低下头看着莉琳说：

「那家伙是不是个好肃清官？嗯，沃尔 · 加雷特是个好肃清官，我当然也这么认为，齐切里小姐。」

莉琳屏住呼吸。她激动得很想直接抱住自己的头，但她不可能在波奇面前做得出来。

「波奇，不要拐弯抹角了。就因为这两个能力有几分相似，所以那孩子很有可能还活着，你想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没有，我可不会这么说。」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不过，齐切里小姐，我在工作上的行事风格就是会把各种可能性都纳入考量。而且，教我要这么做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您啊。」

「可、可这不代表……！」

莉琳没办法继续说下去，浑身无力。

她现在感觉像被人一下子扔进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黑暗中去一样。

「齐切里小姐，我……」

「波奇，今天你先回去吧。」

莉琳打断了波奇，因为波奇说的话对现在的她来说实在太过沉重。

「求你了。今天，你就先回去吧。」

波奇就这样站着不动，沉默了一阵子。

然后他把胶囊收回长袍的内侧，再一口气弯下腰走过房门。

从房间里钻出来，准备离开之前，波奇开口说：

「我就说这一句话，前辈。我希望您回归前线，我也会尊重您的想法……这两句话，都是我不含半点虚假的真心话。」

门关上了。只剩下莉琳一个人留在昏暗的房间里，令她的内心更加不安。

（……那孩子可能还活着？这怎么……）

这怎么可能。就算他真的还活着，他这么一个充满正义感的男孩，为什么会跑去做尘工毒品？最重要的是，为什么他不回来自己身边。

莉琳粗鲁地摇了摇头，想要将脑袋里像漩涡一样乱成一团的想法甩开。

她没有心思继续读那本波奇来拜访之前一直在读的书。失去搭档后孑然一身的莉琳周围没有任何人在，唯有一片沉默。

4

第七办公室里，希尔薇在和上司面谈。

在这个摆放了一套高品质家具的室内，西利欧 · 纳赫特警二级正坐在一张很大的椅子上阅览口供记录书。

西利欧是个以如同舞台剧演员的言行举止，还有身穿管家款式正装为特征，身材修长的男人。尽管还很年轻，却已经受任肃清觉醒兽这种大案件，都是因为他有着难得一见的出众才能。

西利欧抬起看着口供记录书的脸。

「辛苦了，巴雷特警五级。今天的任务，你表现得非常好。」

希尔薇鞠了一躬说：

「之后，我和搭档会继续从72号公路这条线收集情报，可以吗？」

「我想很快就会需要你们这么做的。稍后我会下达指示。」

西利欧心不在焉地回答道，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低头看手上的文件。

「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吗，警二级？」

「不，不是的。我只是在想，这样就证明泰达拉警一级的推测是正确的。」

出现这个令人意外的名字，让希尔薇吃了一惊。

波奇 · 泰达拉警一级，这位肃清官是西利欧的搭档，也是他以前的上司。

在希尔薇看来，他就是大boss一般的存在。

「警一级也在搜查这个案件吗？」

「对。我之前也一直不知道，直到今天早上，警一级给了我几个有关这个案件的情报。看来他是觉得很有意思，才自己一个人进行搜查的。」

最近都看不到他人，他似乎还是那么自由随性。尽管负责人是自己的下属兼搭档，但擅自插手别人负责的肃清案件未免太离谱了。

「泰达拉警一级的着眼点在那个制毒沙尘能力者的动机。考虑到72号公路作为组织的综合实力得到了大幅强化，觉醒兽的供应者很有可能在以很低的回报率来贩卖尘工毒品。换言之，他贩卖毒品可能不是为了利益。」

希尔薇又吃了一惊，因为这个推测和罗伦斯的供述完全一致。

「那么，卢加鲁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这一点连警一级也不清楚。既然这起事件牵扯到沙尘能力，自然会有很多种不同的可能。有必要继续进行调查。警五级，先通知你一声，你的小队将会和马利泰尔警四级小队共同负责这个案件的搜查。」

西利欧说的是莉莉丝。提到这个名字有点令人不快，但希尔薇没有露出这样的表情。

「无论如何，今天得到这个情报是一个很大的收获。我会如实写在报告书上。」

「谢谢您。」

希尔薇点头致谢，在对方看不见的角度微微上扬了嘴角。现在最令她高兴的，就是工作表现杰出而有望晋升，即使有人说她的这个追求很肤浅。

「……看管罗伦斯 · 埃尔米的，是那个无礼之徒吗。」

上司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

那个无礼之徒。西利欧会这么叫的人就只有丘米——也就是进。

「说起来，他现在人在哪里，在干什么？」

「他正在联络工狱的线人，查证罗伦斯 · 埃尔米透露的情报是否属实。」

「嗯，是吗。他不在也好，省得我烦心。」

西利欧很不满地哼了哼鼻子。

他虽然讨厌进，但对进的能力给了高度评价。

莉莉丝说得对，希尔薇心想。

对肃清官来说，没有比接到与自身实力相符的工作更重要的事，这是毋庸置疑的。

「这几天我会再找个时间和你们分享情报。记得告诉地海。」

「我知道了。」

希尔薇这么回答，同时想起几个小时前自己和搭档吵了一架。

不，或许没有吵架那么严重。

但是，至少希尔薇心底里是完全没有服气的。

逮捕罗伦斯 · 埃尔米后，乘坐押送车回去总部的时候。

中央联盟的大型押送车有十分充足的空间，能够容纳肃清对象，以及希尔薇和进用作移动工具的摩托车，他们两人再坐进去也完全没有问题。

她记得直到中途，自己都在和进谈论那起事件。

希尔薇当时感到十分疲劳，又因为车子行驶时的摇晃很舒服，回过神来她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车里开着排尘机很安全，所以她脱下了面具，大概也有这个原因。脱下面具后，难免会有种工作时间结束了的感觉，整个人都会放松下来。

她就这么小睡了大约几分钟。

当她心想不能再睡下去，醒过来的时候，

「——呀！」

希尔薇看到一双红色眼睛就在眼前看着自己，不由得丢人地叫出了声。

「干、干嘛啊。吓我一跳，这样对心脏不好哎。」

希尔薇按着胸口跟对方说：

「你搞什么啊，丘米？」

「啊啊——没有，对不起。你脸色好像不太好，我才过来看看你而已。」

进用没有通过变声器加工，尖而细的本音说道。

年纪大概十五六岁的少女，这就是希尔薇搭档的真面目。

知道他原貌的人，在联盟总部里也没有多少个。

和以前不同，进现在会脱下面具了，但基本上还是会把原貌隐藏起来生活。现在他脱下了面具，是因为这个隔间里只有他和希尔薇两个人在。

「希尔薇，最近你好像有很深的黑眼圈。你是累了吗？」

进坐回到对面的座位上，这么问道。

大概是开过路上的一块大石头，押送车震了一下。

「是、是啊。嗯，是有点累。」

两人刚刚打完一场战斗，有一定程度的疲劳才是正常的。

「有好好睡觉吗？」

「当、当然有了。」

「具体睡了多久？」

「呃，昨天睡了三……不，前前后后睡了大约四个小时吧。」

「你这完全没睡够，连我睡觉时间的一半都不到。」

「我反倒觉得你睡得有点太多了。上星期的定期例会，你不是也睡过头了吗？」

「你少管，我还在发育期。而且我之前也跟你说过，你有点拼过头了，希尔薇。」

进很不满地皱起细长的眉头，这么说道。

「你在休息日也做自主训练吧？忘了什么时候，波奇那家伙也说过，休息也是我们工作的一环。不然到了关键时刻，身体会不听使唤的。」

「我知道啦。该休息的时候我也是会好好休息的，再说了，我有我自己的步调。」

希尔薇这么辩解道，可进一副责备的眼神。

希尔薇不太好意思直视进，便将视线移往车窗外。

伟大都市夜晚的霓虹灯闪闪发光。

今晚的环形高速公路上汽车很少，但从那个位置看得到九号街的标志性建筑九龙公寓，代表离到达中央街还有一段时间。

「总之，你累成这样，明天最好也休息。我会联络西利欧那家伙，先跟他说一声的。」

「你、你在说什么呢。难得我们抓到了一个干部，必须马上开展下一步行动。」

「这次是团体作战。交给其他有空的肃清官去做就行了。」

「这种事——」

我怎么可能做得到，希尔薇本想这么说下去，但闭上了嘴。

交给别人去做当然是可行的。不过，她就是不想那么做。交给别人的话，如果明天的搜查关系到重要的线索，功劳就被抢走了。

她想尽快追上进的脚步，哪怕一天也好，要是被抢功就伤脑筋了。

「事、事到如今，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呢，丘米。」

希尔薇改口这么说道。

「这份工作十分辛苦，这不是当然的吗。而且我又没有受伤，却把事情推给其他已经很忙的肃清官，搞得好像我在撒娇一样，我可不干。」

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明白你想说的意思。只不过……就是，你现在还有黑晶器官这个问题，所以……」

「丘米！」

希尔薇打断进的话。

「别再说起这件事。我都说过多少次了。」

「可是，希尔薇，那件事是我的责任。因为那时候，我用你的身体做了胡来的事。」

「我都叫你别说了！」

希尔薇大声说道。

「听好了，丘米。黑晶器官那件事我真的没有介意。你当时必须那么做。那时候，你要是没有使用我的沙尘能力，我们两个现在都不可能活着了。对吧？」

「这个……道理上来说或许确实是这样，但……」

「道理上说得通才是最重要的。本来，这件事我们就已经谈过好几次了吧。所以，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了。……懂了吗？」

希尔薇露出认真的眼神，斩钉截铁地这么说道。

就像是在斥责这个自己说了这么多还是不太能接受的搭档一样。

这是两人正式成为搭档之前的事。

时间上是在去年年末，晚冬的时候。

当时的进还不是肃清官，而是因特殊原因加入的外援，和希尔薇一起追捕一个名叫笑面怪客（Smiley）的罪犯。

笑面怪客这个男人，利用可以将人体的各种性质交换的奇异能力，以赋予对方沙尘能力为条件，让伟大都市里的人口贩卖组织替他做绑架的勾当。

几经曲折终于将敌人逼入绝境的进，中了笑面怪客的沙尘能力，和希尔薇一起被他交换了身体和人格。当时的局面可谓九死一生，但进在危急关头将希尔薇身体的沙尘能力发挥到极致，这才在最后取得了胜利。

之后，由于进将希尔薇的能力发挥到了本来不应该达到的极限，希尔薇的黑晶器官受到了无法修复的永久性损伤。

黑晶器官，是人体中最脆弱的组织。在人的一生里，如果想使用沙尘能力，就必须在感觉到身体在承受负荷时立刻解除注射器。但是，希尔薇的黑晶器官被进用到超出了极限。

结果，现在希尔薇被长期禁止使用注射器。

具体来说，希尔薇使用一次注射器的时间最多只能有三分钟左右。而这三分钟里，她也会感到之前从未有过的尖锐疼痛，不过这件事希尔薇没有跟任何人明说。

两人已经反复谈了很多次这个话题。

进似乎对这件事感到强烈的自责，但希尔薇正如她本人所说，可以说完全没有介意。

至少，她一点也不觉得这是进的责任。

明明如此，两人却时不时会为这件事吵起架来。

两人之间的气氛很沉重。

受不了，希尔薇心想。

明明双方都不是在责难对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希尔薇用力咳嗽了一下，让自己的声调听起来像调整好了心情一样，然后说：

「总之，这件事就此打住！我的身体没有问题，明天也要继续进行搜查。懂了吗？」

进很不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如同要隐藏自己的表情一样戴上黑犬面具，一句话也不说了。

最后，直到抵达联盟总部，两人一直保持着沉默。

「——我先告辞了。」

报告完后，希尔薇向上司行了一个礼便走出了第七办公室。

在走廊上走了一阵子，来到三岔路口往右转，就会看到一扇用红色大字体写着『联络室』三个字的双层门。

希尔薇在进去之前戴上面具。

所谓联络室，就是调整排尘机的设定来将空中沙尘浓度控制在一定水平，从而可以在室内使用贝尔铃的专用房间。由于室内的空中沙尘浓度超过了安全值，房门上贴满了进入前必须佩戴面具的警示标语。

在这个整面墙就是一扇玻璃窗的房间里，希尔薇开启贝尔铃。

（丘米接电话就好了。）

希尔薇说出进的地址，给进打电话。铃声响了一阵子后，电话接通了。

『希尔薇吗？是我。』

「怎么样了？」、

『不行啊。光是卢加鲁和狼士会这两个名字，都没有人知道。果然，他们是最近才冒头的罪犯，又或者之前一直很巧妙地四处躲藏。』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

希尔薇这么回答道，并没有觉得有多可惜。毕竟原本就很少能从监狱里取得新情报。

比起这个，她打电话还有另一个目的。

『跟你说，丘米。我这边从罗伦斯 · 埃尔米口中问出了有意思的事情。可以的话，现在过来我房间边吃饭边说吧？』

希尔薇不希望将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带到第二天，于是鼓起勇气这么说道。

然而，

『不好意思，如果不是很要紧的事，可以明天再说吗？我之后还有点事。』

进这么拒绝了。

「有事……都这个时间了，还有什么事？」

希尔薇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来到了深夜。

『没什么，只是有点小事要办。』

「可你之前不是说过，入职相关的手续已经全部办完了吗？」

『是另一件事。总之，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

「是吗。……知道了。」

这阵子，进好像有什么正职业务以外的事情要忙，经常一个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希尔薇有点在意，问他去哪里，他也老是扯开话题。

『希尔薇，明天同一时间没问题吧？』

「没、没问题。」

『那你今天要好好休息哦。』

「啊，等一下，丘米……」

说到这里，电话被挂断了。

希尔薇对着变暗的屏幕嘟哝了一句：

「……什么嘛，明明你就对我的事刨根问底。」

不用说，就算是搭档也不是一天到晚都待在一起的。

有人说过，和伙伴相处得长久的诀窍是保持适当的距离。再说，每个人都需要有自己的私人时间，这对希尔薇来说也是一样的。

不过，自己的搭档很明显有什么秘密，知道这点令希尔薇心里闷闷不安。

希尔薇不情不愿地决定听从搭档的建议，回去房间休息。

她烦恼着要怎么处理已经准备好的两人份晚饭，离开了联络室。

5

须波 · 马特利亚（Sunami Materia）在联盟总部的走廊上边走边哼歌。

她今天心情很不错。职员专用食堂在今天提供的餐点里有布丁，非常好吃。她写的一篇论文，主题是关于沙尘能力遗传法则的新发现，也受到了好评。

然而，她刚脱下来的白大褂上面沾到了番茄酱。之前烫直的金发，才过了一个星期就变回原来的卷发。不过除去这些，总的来说她的心情还算是好的。

须波是中央联盟正下方设立并投入运用的沙尘粒子研究机关的一名研究员。

在伟大都市里的众多脑力劳动者之中，能够进入中央联盟管辖的组织工作是十分幸运的，须波这么认为。研究所的工作风格是成果第一，所以工作时间很自由。她的上司是高阶肃清官，所以他们可以拉到很丰厚的研究经费。

最重要的是，她可以在这里尽情发泄自己满溢的求知欲。

沙尘粒子就像是一个花一辈子也解不开的谜题，从这个庞大的不规则体系之中发现些许规则，比这个世界的任何娱乐都要有趣。

在须波看来，做这份工作就等于是一边玩一边领工资，甚至可以肯定地说没有比这更好的劳动环境了。

「好了，今天还有一件工作要做……加把劲~吧。」

须波随口说出这句话来鼓起干劲，打开PD研（沙尘粒子研究室，Particle Dust Laboratory）的门。

（……哎呀呀？）

须波觉得有点意外。因为受试者已经来了，比她们约定好的时间早得多。

里面有一张给客人坐稍显简陋的沙发，上面坐着一个黑发少女。

她像个男人一样张开大腿坐着，一只手支在腿上，露出一副担忧的表情。她那双如宝石一般澄澈的红色眼睛正望着空无一物的空中。

她的另一只手，在小心抚摸着放在膝盖上的黑犬面具，似乎很爱惜它。

「晚上好，警四级。你先来了啊。该不会等了很久了？」

须波进入研究室，同时对进这么说道。

「嗯，也没有很久。」

进有点无精打采地回答道。

「我本来想说如果没人开门就麻烦了，原来这里的锁也可以用肃清官手册来打开啊。」

「除了一部分设有特殊安全权限的锁以外，肃清官特权可以打开总部里任何地方的门锁。」

「原来是这样，真方便啊。」

「不可以用来干坏事哦！开锁是会留下记录的！」

「我根本就不知道这里的机器可以怎么用来干坏事，你可以放心。」

看到进说起话来一点也不客气，跟她那副可爱的外貌完全不搭调，须波再一次觉得进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这个年纪就当上了肃清官活跃在前线的人绝大多数都不简单，但在这些人之中，进也是非常少见的一个。

该说她给人一种独特的压迫感呢，还是有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呢。

须波打开研究室里头的冰箱，一边挑选放在里面的东西一边问：

「话说，你怎么了，进？看你板着一张脸。难得长了一张可爱的脸蛋，都要被你糟蹋咯。」

进一脸意想不到地皱起眉头。

「我的容姿可是这个伟大都市里最美丽的。只不过是表情稍微阴沉了一点，对这副压倒性可爱的外貌不会有任何影响。」

「我、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性格……」

果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啊，须波心想。

沉默寡言却很自恋，真的有这种性格的人吗。

「可是，你承认自己在板着一张脸啊。」

「……这个嘛，就……」

进支支吾吾，须波咯咯地笑了笑说：

「哈哈~我知道了。是因为希尔薇吧？」

进很意外地睁大了双眼。尽管两人相识还没有多久，但须波知道这个少女肃清官意外是会把情绪写在脸上的那种人。

「才不是……因为她呢。」

「啊哈哈，你还真不擅长说谎呢。」

须波在冰箱里面找到了罐装啤酒。将在无尘环境下制作的麦汁发酵，再加入尘工调味料来调味，就制成了这个高级品牌的酒精饮料。

这好像是她上司的东西。上面贴着等于是他的商标的南瓜贴纸，不过被须波毫不留情地撕下来了。

「喝吗，进？」

「那不是波奇的吗？」

「诶，真的假的！我都没发现耶。嗯~既然没发现，不小心喝了也没办法对吧？」

「真会装……那家伙的身边都是你这样的人吗。」

「是室长不好，谁叫他把这么好的啤酒放在这里不喝呢。所以，你喝不喝？」

进摇了摇头回答：

「不喝。我不摄入酒精。这东西对身体不好。」

「是吗？看不出来你还挺注重健康的。」

须波拉起拉环，大口大口地喝起来。然后，她觉得有客人来访——更别说这位客人是肃清官，根据联盟职阶制度，她的阶级比自己更高——却什么东西也没拿出来招待，未免太过失礼，于是往桌上放了一瓶自己每天早上都喝的无尘加工乳农牛奶。

进点了一下头，须波又说：

「所以呢？你和希尔薇之间发生了什么？跟姐姐说说看。」

「你怎么这么兴奋……快去干你该干的事。」

「说一点点给我听有什么关系嘛。难得你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小酒也开了，干脆就来一起聊聊烦心事吧。」

「没什么，这不是该跟你说的事。」

「嗯~？那是该跟谁说的事？泰达拉室长？」

警一级肃清官有肃清官以外的职务，这是惯例。波奇也是个科学家，他担任科学室室长，也兼任这间PD研的最高负责人。

也就是说，就算所属的立场不同，须波和进也可以说是归同一个上司管的同事。

「不是。」进否定了。

「那么是纳赫特警二级？」

「也不是。最不可能跟他说。」

「既然这样，那我不是正合适吗？虽然我不是肃清官，但你和希尔薇我都挺了解，又不至于和你们太过熟络。」

须波原本就认识希尔薇。就肃清官和非肃清官的职员之间的关系来说，她们算是关系比较好的。而且撇开希尔薇的事情不谈，总部里很多人都在谈论关于进的事，所以她对进也很感兴趣。

「还有，我口风很紧的。」

「我看你倒是很容易说漏嘴的样子。」

「你真没礼貌……。我才不会说漏嘴呢。我敢向我们的救世女神沙尘粒子发誓。」

须波一个人笑了出来。她说的这句是那些信奉沙尘的人常常挂在嘴边的套话。搞科研的人都把这些沙尘信奉者当笨蛋看，所以这句话在研究室里就成了一句一说就能逗人笑的笑话。不过，丘米似乎听不懂这个笑话。

「……你真的，不会说漏嘴吗？」

丘米抬起视线问道，须波便一个劲点头。

呼，进小小地叹了一口气后，

「这件事，不是跟你说了就能有办法解决的……」

便这么开口说道。看样子，她姑且算是信任了须波。

「完全没关系哦。」

「……我很担心她。」

进说了这么一句。

「担心……是指肃清官的工作这方面？」

「是啊。我越看着她，就越觉得她真是不让人省心。……我倒不是说她不适合当肃清官。她偶尔会做出一些连我都觉得佩服的表现。但是，她太粗枝大叶了。今天也是，她犯了个很严重的失误。要是我不在，她不是受重伤，就是落得比受伤更加糟糕的下场。……回想起来，我就捏了把冷汗。」

搭档的实力不够。

这种事不算少见，须波心想。

「起初我以为只要马上在旁边支援她就行，但这样行不通。在现场，很多时候必须分成两路行动，我也不能将目光从眼前的敌人移开。最重要的是，我老是跟着她的话，她是成长不了的。」

进抿起嘴唇，像是在想下一句该用什么样的话来表达。

「原来是这样啊……」

须波用手托住下巴，认真思考了一下。从加入的时间来看，进是希尔薇的后辈。但是，进的阶级却比希尔薇高一级。

就连不过是一介研究员的须波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也就是说，在战场这个特异的空间里，她的本事比希尔薇还要厉害得多。

毕竟，她可是那个“火灾现场波奇”亲自招来的外部人员。她的实力可以说是得到了波奇的认可。

「然后，进你还没有想到解决这个问题的具体方法，对吧？」

「先不提解不解决，我想让她多积累一点经验。就个人经验来看，实战是最能够促进成长的机会，这点我再清楚不过了。」

这么年轻能有什么经验啊，须波这么想，但没有说出口。

「所以就目前的状况来看，我尽可能让她自己多打一点实战。不过这样一来，她自然就会碰到更多危险。该不该继续这样做是个难题。」

「也是，这个问题是避免不了的。」

「……我做自己负责的工作时，不管有多危险，我都没有犹豫过。可是，别人来做我的工作就……」

进说到这里停了一拍，阴郁地叹了一口气。

「我还是第一次有这种烦恼。」

须波「嗯」了一声，抱起双臂。

这件事她给不了建议。

须波擅长的领域有很多，唯有打打杀杀不是。何况这还是肃清官之间的纠葛，其严重性说不定早已超出一般佣兵能够理解的范围。

「进，我讲不了什么大道理。」

即便如此，须波以这句话做开头，将自己的想法坦率地讲给进听。

「不过，我至今在总部和很多肃清官说过话。依我的经验，不管一个人有多么强大，有多么小心谨慎，该发生意外事故的时候还是会发生。那些当了很多年肃清官的人，个个看起来都学会了不过分逞强，还有做出让步。」

反过来说，不懂得让步的肃清官，早晚会搞垮自己。

甚至还有传闻说，某个高阶级肃清官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退出了前线。

「这……我觉得这等于放弃了思考。」

「或许是这样。不过，有些事情是怎么想也无能为力的。事实上，希尔薇一天不放弃当肃清官，没准她就会一直害你担心哦。当然，这就是你有多担心的问题了。我相信你也很清楚这一点，才给出这个意见的。」

「可是……」

「而且，担心过头说不定对希尔薇也是很失礼的啊。」

或许因为须波说的是对的，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毕竟她也是有她自己的想法，才会从事肃清官这份高风险的工作的。想必，和你为何会当上肃清官是一样的。」

说到这里，须波忽然有点在意，便问：

「说起来，进你当上肃清官的理由是什么？果然是因为薪水高？」

「……我不能说。」

「诶~好想知道啊。难道是希望世界和平之类的！」

「那就当是这个理由吧。」

「哇，你这个回答可不好哦。小心朋友跟你绝交哦。」

「我的事不重要吧。现在说的是希尔薇。」

看来她是铁了心不肯跟自己说了。须波觉得有点遗憾。

这个突然出现在总部的少女剑士，从来不会提及自己的事情。她似乎是个严守自己秘密的人，多亏如此，须波对进的背景几乎一无所知。

须波有很多关于进的事情想知道，比如把她当小女孩称呼会惹她生气的理由，为什么她的面具会有变声功能，以及当初被波奇发掘的前因后果，可是直接去问也只会被她干脆地搪塞过去。

这些事连波奇也没有告诉须波。

（总感觉，她这种把重要的事情藏着掖着的地方还挺像泰达拉室长的。）

顺带一提，须波这么想打探进的私事并非因为她爱八卦，纯粹只是她好奇心旺盛，这是她给自己找的说辞。

进调整了心情后说：

「须波你说得对，我现在再怎么烦恼也没用，这是事实。而且我刚刚说的希尔薇的问题，她自己应该才是最介意的那个。」

「是这样吗？」

「是啊。证据就是，她总是过度操劳自己。最近她太拼命工作了……我个人也觉得那样不太好。我有叫她稍微休息一下，可她完全不肯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原来是这样啊，呵呵。」

「……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须波忍不住笑了一声，进便瞪着她看。

「啊，不好意思，我没有奇怪的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没有啦，就是，该怎么说呢……想想看，进你看起来就是那种会说『哼，弱小的家伙只有死路一条』的人。可是，你这么关心希尔薇，甚至为她的事烦恼成这个样子，我才想说你真的很重视希尔薇啊。」

「……！」

「你们应该相处得很好吧？明明才刚组队差不多半年。」

须波咯咯地笑了笑，继续说：

「我想你也知道，希尔薇一直没有和她合得来的搭档，所以你说你很担心她其实也让我很高兴呢。还有就是，看着你们会让我忍不住嘴角上扬。啊~美少女CP可真是扣动我这个阿宅的心弦啊~。」

「……啊啊，可恶，早知道就不跟你说了……」

进露骨地整个人瘫了下来。

须波双眼闪闪发亮，说：

「姐姐我啊，感觉越来越心动了哦。可以紧紧抱住你吗？」

「话先说在前头，你要是敢随便碰我这副身体，我就砍了你。这不是开玩笑，我真的会动手。」

「唔、唔哇，比我想象的还要严厉一百倍啊~。」

进十分不愉快地皱起眉头说：

「总之，已经够了。我再也不会跟你说私事了。」

「哇哇，对不起！不要不开心嘛。」

「本来就是你要我说，我才说的。……更重要的是，你真的不会说出去……」

「我不会说出去的。这点你就放心吧，好吗？」

须波觉得自己可能逗得有点过分了，开始焦急起来。为了让进心情好转，她拔出还没有动过的牛奶瓶上的瓶塞，然后递给进。进勉为其难地接过去，喝了一口。

须波打开自己的书桌最上面的抽屉。她拿出放在最上面以便随时查阅的文件，进的活体报告，将目光落向印在上面的数列。

不管是进还是希尔薇，对现在的须波来说都是她不希望死掉的人。即使肃清官都是些屈指可数的天才，一介研究员这样担心他们是很失礼的行为。

在这个不稳定的世界，须波认为自己依然没有失去正常的平衡感。对她来说，进和希尔薇都是年纪尚轻、逗着玩很有意思的女孩子。须波希望她们以后可以开开心心地过来找自己，为此愿意做一切力所能及的事来支持她们。

正因如此，她在这间PD研里收集进的数据，比单纯作为科学家的分内工作更加有意义。

「……不过啊，进，照你这么说，让你自己变得比现在更强，强到希尔薇遇到危险的时候能随时随地赶过去救她，才是最好的办法吧？」

「是这样没错啦……」

进看着须波拿着的文件。

「该不会，之前那次检查的结果出来了？」

「嗯。当然了，我还没有请你实际启动一次注射器，所以还不能算百分百肯定。不过，我们PD研引以为傲的精密扫描所得出的数据，还有参照大量碱基配对样本进行演算的适应性算法，有99.9%的概率得出了以下这个结论。」

须波敲了敲自己的颈部说：

「地海警四级肃清官，——你是个货真价实的沙尘能力者哦。」

听到这句话，进也没有表现出太惊讶的样子。

她只是眯起了那双炯炯有神的红色眼睛，像是在说这个结果不出她所料。

6

进想起几天前的事。

作为肃清官正式上任之后，每天都有接连不断的工作要忙。

波奇说，他目前想尽量多给她们两人参加实战的机会。不用说，目的是为了让她们磨合彼此的能力，提升作战时的动作配合精度。

进并非沙尘能力者。同时，他也是个在近身战斗中不落后于大部分敌人的战士。这都多亏了进的特殊尘工体质。

由于大脑异常活性化，进的身体拥有超乎常人的运动能力。加上她在实战中不需要使用注射器的特性，使得她成为在希尔薇的沙尘能力影响下作战的最佳人选。

两人原本就很合拍，组队后短短几个月就取得了突出的成果。

有一天，进去第七办公室递交肃报。肃报的内容是袭击了伟大都市最大的银行，迪欧斯 银行的抢劫团伙的肃清情况汇报。

平时提交肃报是交给希尔薇去做的。不过这次进说了波奇有事要找自己后，

「那正好，你来把肃报写好拿过去吧。」

希尔薇便这么跟她说道。然后进听着希尔薇的建议，总算把肃报写好了。

波奇有事找自己还真是少见。毕竟他经常把这些走流程的麻烦工作丢给自己的搭档西利欧处理，本人也经常不在办公室甚至总部里。

进走入办公室，看到波奇正坐在一张大型书桌椅上，隔着他常常戴的南瓜面具查阅一份档案。

「哟，进，你来啦。」

「波奇，麻烦先给这个签名受理。」

「嗯，肃报？……这是你写的啊。呵呵，字真够难看的。」

「你少管。」

进心想这人是不是得了不说废话就会死的病。

进确认波奇看都没有看内容就签了名之后——尽管心想这份报告难得自己写得这么详细，好歹粗略看一眼，但绝对不会说出口——问他：

「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

「哦，是关于这个的。」

波奇亮出他刚刚在看的档案。

那是中央联盟保存下来的进的个人资料。里面记录了她一脸冷淡的原貌和登记的面具，还有入职成为肃清官时的体检结果和具体的活体信息。

「……我不太喜欢你看我的资料。」

「那真是失礼了。人年纪一上去，就容易变得不够贴心啊。」

「有什么信息不够完整吗？」

「这倒没有。只是，须波那家伙向我汇报了一件事，让我有点在意。」

「须波？谁啊？」

「我在研究室的下属。总之，你先看看这个条目。」

波奇指着的那一页上面，整页都写满了又长又不规则的字符串。

这一大段文字简直像暗号一样，完全看不懂什么意思。

「这写的都是什么？」

「这些是将你的基因信息按照某个法则转换成文字后所得出的内容。所有肃清官的基因数据都由PD研以这种形式综合管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你的个人兴趣吗？」

心想波奇特地把自己叫出来却又是和平时一样讲废话，进随便回了一句，坐到接待客人用的沙发上。

然而，波奇跟着说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话。

「因为，这些活体数据跟这个人的沙尘能力有很深的关系啊。」

进在黑犬面具底下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进，我跟你确认一下，你之前说过，你的这副身体是非沙尘能力者吧？最后一次启动注射器是什么时候的事？」

进急忙回想，然后回答：

「我不记得具体是在什么时候了。大概是在十岁左右的时候吧。」

「十岁啊……如果是大器晚成型的黑晶器官，很有可能已经发生了变异……。你这个非沙尘能力者身体，是属于哪一种？会将粒子完全消化干净的那种？还是能够排出少量粒子但不知道有什么效果的那种？」

「这么说的话，我记得是属于第二种……波奇，你说的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

「喂喂，你应该多少察觉到了吧。」

南瓜面具上刻出来的空洞正看着进，说出这句话：

「我的意思是，你说不定是沙尘能力者啊。」

进感到震惊。她条件发射地想起来，年幼时的妹妹说自己也有可能是能力者，然后试着启动注射器，结果被针刺到，痛得哭了出来。

「怎么可能……」

进这么喃喃自语，又想了想。

不，这是有可能的。

黑晶器官是人体的一部分，自然也会和人体一起成长。而如果是沙尘能力者，在六岁左右就能排出可以辨别出效果的沙尘粒子。只不过每个人的情况都有所不同，所以在一般家庭里有这样一个习惯，即使是非沙尘能力者，在未成年的时候也会在每年生日尝试启动一次注射器。

进的身体由于在中途就失去了保持这个习惯的机会，之后就没有再尝试启动注射器。在空中沙尘浓度高的地方脱下面具后会发生的事故，也就是所谓的沙尘吸入事故，也没有在她的身体上发生过。

「一般来说，这种事是不可能会有的。……但是啊，你是在各种变故的巧合之下才会有现在这个情况的。」

波奇说得对。「一般」还有「正常」这两个词都和进无缘。

不过即便如此，进也是个特例。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连尝试一下都没有想过。

进默默地思考。

由于注射器的构造，启动时一定会有针头刺伤身体。进现在也比常人更讨厌身体受伤，但还是完全无法和以前相比。

……这就意味着，自己在下意识地畏惧伤害自己的行为？

「总之就是这样，我个人建议你做个精密检查。我现在也只能通过分析数据来推测。」

「有必要做检查吗？」

「安全起见啦。要是突然刺激到好几年没用过的黑晶器官，很有可能会引起休克的。我倒是可以现在就借注射器给你在这里试用，不过还是和做复健的伤残患者一样慢慢来要安全得多。全看你的选择啦。」

「这样的话……我选安全一点的，要多花点时间也没关系。」

「也是。我会先跟PD研的人说一声的，你明天就过去一趟吧。」

进点了点头回应，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这副身体，也成长了吗……）

不用说，这是理所当然的。进也确实感觉得到身体一天天的成长。

即便如此，听到这个完全没有意料到的事实，还是让她掩盖不住自己的困惑。

「呵呵，怎么了，进？」

相反，波奇很开心地笑了。

「这就是所谓的歪打正着吧。你不会很期待吗，自己到底会有什么样的能力？」

的确，这种事放在别人身上或许就像买彩票中了奖一样令人欢天喜地。

某一天，一个非沙尘能力者突然觉醒了能力，然后大展身手。很多娱乐小说写的都是这种桥段。

生来没有能力的人就不是正常人，而是「人类中的废物」。这种歧视在当今这个世界根植在多数人的观念里，所以会有这种现象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然而，进却摇了摇头回答：

「就算真的是沙尘能力者，也不见得就一定是能派上用场的能力啊。」

「也有这么一个不靠谱的说法。一个优秀的沙尘能力者，他的亲属也都会是优秀的能力者。你原来身体的沙尘能力，对头脑不是很有用处吗？」

「这只是迷信吧。不像是一个科学家会说的话。」

「没错。因为涉及到基因，很容易引起各种误会，其实这种说法根本没有科学根据。」

进心想果真如此。优秀与否，终究只是以人的价值观为基础的衡量标准。沙尘粒子贵为万能物质，只不过是在人类身上引发出随机不可控的现象而已。

「不管怎样，我是个肃清官。如果我的能力没办法运用在战斗上，那就没有太大意义。」

「真的是这样吗？你该不会在想，如果自己的能力是适合战斗的类型，自己和搭档的适合度反而会变成一个难题吧？」

被波奇一下子说中了内心的想法，进条件反射地望向对方的面具。

这个举动暴露了自己的想法正如对方所说，进为自己的轻率感到无语。

「哦，说中了？」

「……切。」

进从在面具底下咯咯笑的南瓜头移开目光。

这个人说话轻浮，却有这么强的洞察力，实在令人火大。

「哎，最近你和希尔薇怎么样了？比起看这种报告，不如你亲口讲给我听呢。这么一想，你们好像很久没有两个人一起来这儿了吧？」

进回想起自己的搭档。

有着能够将周围的沙尘能力暂时封锁这一特征的那个搭档。

要是希尔薇知道这件事，她到底会怎么看？

按她的性格，她一定会祝福自己。

不过，心里是怎么想的？没有人能够窥探他人的内心想法。除非是拥有这种能力的沙尘能力者。

「没有怎么样。我们配合得很顺利，而且这也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喂喂，我好歹也是你们的上司耶，而且还是你们两个的直属人事负责人。我不担心，那我该干嘛呀？」

「……说的也是。可我们之间没有问题，你这样问我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好。」

「我没有要多管闲事的意思。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更是一秒也不想听那些大叔说的话。不过，从现实的角度来看，经验是年纪越大才越丰富的。」

「什么意思，波奇？到底想说什么？」

波奇用卖关子的口吻回答这个问题：

「包括希尔薇以前的搭档在内，希尔薇身边的所有人，甚至连她自己，都搞错了这件事的关键所在。之前希尔薇和搭档组队都不顺利，问题不只是能力的适合与否。对她来说，重点更接近于本质上的一大命题，同时也是和她组队的搭档自身的问题。」

进稍微思考了一下这句话，但完全抓不到要点。

「……我听不太懂。作为一句忠告或者建议，这也太抽象了。」

「哼哼。很不巧，重要的事情向来都是这样要慢慢领会的。」

波奇一副自信十足的口气，跟他平时说话一样。

「我说啊，进，在现场把自己的后背托付给别人意味着什么，你认真想想吧。搭档关系啊，就是因为简单才难搞呢。」

「啰嗦。我刚才也说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问题。」

「哼，没问题就好了。」

波奇在南瓜面具底下笑了笑后，不再多言。

「总之，我要说的就这么多。啊，还有，我会让研究室那边将你接受检查的全过程逐一报告给我的，你心里有数。」

「明白了。」

「当然了，要怎么跟希尔薇说明都由你决定。……我反正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这一点也明白了。」

波奇那仿佛看穿了自己的视线，有时会让她莫名觉得不舒服。就好像连她在用面具遮掩自己在逞强，也被这个上司从头顶上看得一清二楚。

「加把劲哦，进。你可是我最看好的人啊。」

背后传来这句听不出是否真心话的鼓励，进逃也似的折返离开。

然后，到了现在。

PD研里面的受试室里，进摸着注射器的启动开关，一动不动。

装了强化玻璃的墙壁对面，戴着几何学图案面具的须波正注视着自己。在她的面具底下望着自己的，想必是一副充满对第一次使用沙尘能力的人的好奇心的眼神。

「放心吧，进。让休眠已久的黑晶器官重新熟悉运作的程序已经完美完成了。现在你启动注射器应该不会受到任何损伤了。」

须波对着连向室内的麦克风说：

「虽然操纵沙尘粒子的感觉每个人都不同，但有一点是一样的而且很重要，那就是不害怕。静下心来试试看吧。」

「知道了。」

「还有，启动之后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也不用太介意哦。正如你所知，沙尘粒子具有近乎无限的效能，但相对地，它往往需要有限定的条件才能发挥出来。这里准备了各种各样的条件和对象物，我们就逐一尝试个遍吧。OK？」

没问题，进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不管是启动注射器，还是运用自己身体排出的沙尘粒子，她都已经很熟练了。

现在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启动注射器，对着测试假人释放沙尘粒子。或者对着空中释放，又或者让沙尘粒子缠绕自己的全身，确认这副身体到底激发出了数以亿计的沙尘粒子效果中的哪一种能力。只需要做到这一步。不管自己是什么样的沙尘能力者，也丝毫不可能使事态更加严重。

当然，也不可能会动摇自己和搭档之间的关系。

没错，理应没有任何问题。

进深呼吸了一下。然后，静静地按下了启动开关。

（兰……）

她在心里叫了这个自己永远无法忘记的人的名字。

注射器启动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仿佛回应她的呼唤一般。

7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以前的自己。时间上明明没有好几年前那么久，却感觉和现在的自己有某种决定性的断层。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走在通往布满常春藤的校舍的路上。

身穿女校的制服。深绿色的短裙随风飘逸。聒噪的声援传入耳中。

「看那边。那个镜面面具，是阿尔米菈大人啊。」

「她就是那个米拉家的女儿？」

「听说，她这个学期的学业成绩也是第一名哦。」

「不只是这样呢。上个月，她在有职业选手参加的射击竞赛里取得了冠军呢。」

「哇，真厉害。各方面都很完美呢。真令人向往啊。」

不如向她们挥个手吧。走在身边的校友对她说道。

她向那群声援自己的人轻轻挥了挥手，人群就「呀」地发出了欢呼声。

她难为情地别过脸去，加快脚步走出了校门。

坐上来接她的车。司机一言不发，开车驶往她家。

在后座上望着往后流去的风景，总算有了实感。

在这间女校念书的这几年，她的成绩一直都是第一名。

她很期待向父亲报告。父亲一定会高兴得像是自己考了第一名一样的。

她现在也还是不太懂完美意味着什么。

不过，第一名肯定要比第二名更接近完美吧。

班上有几个同学很讨厌自己的父母，但她不太能理解。

自己以前就一直很喜欢父母，这份心情将来也一定不会变。

只要父母用她小时候就在用的爱称叫她，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她就别无所求。

车驶入伊甸伪园的区域。

看见米拉家的宅邸时，她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

门前停了好几辆中央联盟的车。

一群人聚在门前。有肃清官、联盟职员、父亲公司的人、佣人。

她不顾职员的制止走进家里。

有其他人在自己家里也没关系。

只要父母都在。

然而，唯独父母不在。

只有一股血的气味留在房子里。

那是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气味，是生命消逝后的虚无的气味。

碎裂的镜面上，映照出根本谈不上完美的、无力的自己。

——场景切换。

一栋铁制的校舍。校舍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刻有米拉公司的标志。

书桌上有一个她已经不再戴的镜面面具。

透过单向玻璃，可以看到几个肃清官候补在接受十分艰苦的训练。

她望着他们，站在她身旁的一个身材远比她高大的男人说道。

父亲曾经是联盟盟主，也在圆桌会议占有一席之地。这个男人是以前受过父亲照顾的一名肃清官。

「最后再确认一遍。您真的可以接受吗？」

「可以。」

「我走出这个房间，办好必要的手续后，您就不再是盟主的女儿了。中央联盟保证过的各种援助，您也不能接受。而且，您必须连名字都改掉。这样也没关系吗，阿尔米菈 · M · 米拉小姐？」

「没关系。拜托您了。」

她抬头看向南瓜头，一副坚定的眼神看着刻在上面的空洞，说：

「我还有一个请求。请让我加入这里……加入官林院。」

「难道您想当肃清官？」

她一言不发，表示肯定。

「在这里接受训练的人，其中能够真正成为肃清官的只有不到百分之几。就算是我也很难开口给你通融……」

「您不用担心，我不希望依赖任何作弊手段。我会靠自己的力量通过必要的考核。」

她正颜厉色地说出这句话。

「我必须以完美为目标。我会在半年内从这里毕业。然后——」

然后……

之后她有何打算，应该不言自明了吧。

真正高温灼热的火焰，往往以一副冰冷的群青色外表燃烧着。

寄宿在她那双银色眼睛里的灯火，带有象征着复仇意志的暗淡光芒，让所有看到的人都能明白她的决心。

——场景切换。

紫色双排扣大衣。面容已有几分成熟。

胸口上，代表隶属于联盟的徽章在发亮。

徽章的颜色是联盟使用的多种颜色之中也别具意义的宝石绿色，向周围彰显佩戴者拥有肃清官的头衔。

「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老大了。」

这位上司一改之前的说话语气，坐了下来。

名义上，她们两人之间的各种过去都没有发生过。

她是第一次和他见面，而他也是第一次和她见面。

即便如此，他还是遵守当初的承诺，告诉她：

「这是米拉家当家遇害事件的机密情报。」

一张照片。

拍到的是一摊血，和浮在上面的一张纸牌A。

她望着那张照片，望了很长时间，照片都快要破洞了。

「那些家伙，一定会在作案现场留下纸牌。」

这个组织名叫“AveCEnt”，是潜伏在这个伟大都市某处的特殊犯罪集团。

没有人知道这群人什么时候会再展开行动。

能否在这个组织行动时加入肃清他们的行列中，取决于立下的功绩。

第一等肃清对象。这是只有警一级肃清官才能负责执行的头等重要案件（Maximum Matter）。

最实在的方法，就是努力爬到警一级这么高的位置。

这份最高机密的资料在她眼前被点燃了。

纸牌A……她低喃了一句。

——场景切换。

受了伤的双马尾女肃清官在朝自己怒吼。

「都怪你，我差点就没命了！都怪你那个净给人添乱的沙尘能力！」

「真的很对不起，莉莉丝。我不是有意的。」

她老实地低下头道歉。正如对方所说，是她的错。

因为她误判了能力的作用范围，害自己的搭档陷入困境。

她的能力很麻烦，只会拖自己人后腿。可是当时她要是不使用能力就会被干掉，可谓是进退两难。

不管她道几次歉，都得不到对方的原谅。

「——天知道你都和泰达拉警一级上过几次床了？你这个靠关系上位的无能女人。」

她一时怒气上头，打了对方一巴掌。

这件事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两人的搭档关系就此解除。

肃清官单凭自己一个人是什么都做不到的。

她越来越焦急。再这样下去可不行。

再这样下去的话。

必须尽快想办法做点什么。

——场景切换。

黑色头发。长有一双红色眼睛的少女在看着自己。

某天突然消失不见了，没想到又在某天突然跑回来的这个搭档，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甚至目的。

正因如此，她不经意间将血亲之仇跟她坦白了。

「第一等肃清对象。」

她低喃道。

「重要的是阶级。」

再一次低喃道。

「嗯……那我成为警一级不也一样吗？」

她为听到这句自言自语后，竟有一瞬间将其视为救命稻草的自己感到羞耻。

这是她自己的宿命。她想自己亲手解决。不，是非解决不可。

眼前这个她尊敬的人，靠自己的力量做到了。

她必须以完美为目标。

这是她挚爱的父母，以及她自豪的家族，给她的唯一一个教诲。

——场景切换。

一只野兽。大小远超一般常识的兽人，正要挥下它那粗壮的手臂。

自己居然如此大意。

闪光的剑尖划过，将她从险境救了回来。

现在这个搭档会担心自己，也会赶来救自己。

但她不可以依赖搭档。

不可以停下向前奔跑的脚步。觉得自己想向搭档撒娇时，就偷偷地捏一下大腿。

她越来越焦急。再这样下去可不行。

再这样下去的话。

她必须以完美为目标。

不然的话，不管过多久，她都——

「哈啊、哈啊……！」

希尔薇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同时醒来了。

她出了很多冷汗。枕边又没有水瓶。

打开电灯，依然一片杂乱的房间变得明亮可见。

这里是她的房间，摆满了充分体现她的旧文明兴趣的家具和内装。

由于每天的工作都很忙，她没有时间慢慢整理到满意为止。这阵子甚至比之前还要乱。

希尔薇下床，往冰箱走去。她伸手拿瓶装水的时候，看到大量贴着南瓜标签的果汁。那些是不久前上司留给她的麻烦自制饮料。虽然似乎对身体好，但至少肯定不会对舌头好。

不过，制造出这个饮料的本人说这已经是经过改良后的品种，她便想这次应该会好喝一点，然后拿过来喝。

喝下去那一刻她就后悔了。黏糊糊的，根本没有滋润到喉咙，真不知道这饮料是怎么搞的。

（这饮料，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全部推给丘米喝呢……）

希尔薇抬头看天花板。进应该在上层的某个房间里熟睡。

披上薄羊毛衫，在窗边的椅子坐下。这把造型别出心裁的椅子，是以在旧文明被称为装饰风（Art Deco）的艺术风格为基础设计的佳品，她十分喜欢。

透过双层窗玻璃，望向云层厚重的夜空。

刚刚做了个噩梦。

心很慌乱，静不下来。想说久违地好好休息一下，结果却是这样。

事件发生后即将满一年半的这个时间点，不知为何比以前更常做噩梦。

她不会说自己想忘记，但在非必要的时候还是不太想回忆起那个事件。

希尔薇在心里向为她睡眠不足感到担忧的搭档辩解。

我这段时间可能真的工作过头了，可起码我在工作的时候没有睡着啊。她如此为自己辩解。当然，理由不光是这一点。

最近开始频繁回想起痛苦不堪的过去，也有可能是受了那个以正当的方式完成了复仇的搭档的影响。

羡慕？憧憬？……该不会是嫉妒吧？

就在希尔薇老样子对自己做着分析的时候。

响起了脚步声。这个深夜里，有人正走在走廊上。

这个人在自己的房间前面停下了脚步。

随后，响起一个很小的摩擦声，门下面有一封信被塞了进来。

希尔薇马上就想到是谁了。自己身边的人里，只有一个人会做这种事。

她急忙打开门，正如她所料。

「果然是您，——泰达拉警一级。」

「嗯？」

身材高大的男人在联盟总部的走廊回过头来。波奇背着的巨大棺材「哐当」地晃了一下。

「怎么，原来你醒着的啊。……不，是我吵醒你的吗？」

「不是的。我睡不好，就一直望着外面。警一级，您工作到这么晚？」

「不，今天我没有怎么工作。只是去找一个老相识聊天而已。」

波奇是在职已久的肃清官。

他说的老相识，大概是职位相当高的肃清官，或者是已经退役的前肃清官。

「您找我有什么事？」

希尔薇捡起波奇放下的信。她准备撕下贴在上面的南瓜贴纸时，波奇叫停了。

「喂，别在我面前打开啦。」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那当然是因为这样会很尴尬啊。」

「呵呵，您不用害羞的。」

希尔薇笑了出来。

「警一级，进来坐吧。……那个，房间有点乱就是了。」

「别说傻话了。都这么晚了，我怎么可以进年轻女下属的房间呢。」

希尔薇本来想说不需要介意这种事，但没有说出口。她曾经真的被人误会过。

「我从纳赫特警二级那边听说了，警一级您也在调查觉醒兽。」

「是啊，还不算正式调查就是了。你们又碰上一个难搞的案子了啊。」

「是啊。不过，和以前的工作相比好太多了。」

「哈，这话倒是没错。」

没错，现在的条件比以前轻松多了，希尔薇心想。

这件案子是正规的肃清案件，也有正规的搭档。

「警一级，您之后也会加入这个案件的搜查工作吗？」

「算是吧。处理好现在手头上的工作之后，我打算也来掺一脚这个尘工毒品的案子。」

说到这里，波奇意味深长地停下来一阵子，然后说：

「希尔薇，这次的情况跟笑面怪客那次相比的确要好办得多，可是依我看，觉醒兽的这起事件可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这个嘛……再怎么说，毕竟这起事件闹得这么大。我也听说觉醒兽的出现导致黑社会的争斗变得更加激烈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次的事件，我总觉得内有蹊跷。就是不止外表这一面这么简单。要说我这么觉得的根据，倒也确实有几个。」

「您指的是，之前您说过的犯罪动机吗？」

希尔薇问起之前西利欧跟她说过的事情。

「这也是理由之一。72号公路这个毒品组织，的确是规模最大的犯罪集团之一。不过现在的尘工毒品是以一种连组织体系都不需要维持的新型方式作为贩卖的主流手段，那些还在用老一套的组织都开始出现走下坡路的趋势。那么，在这个局面下，为什么要特地选72号公路？这里面肯定有某种必然性。」

「卢加鲁出于某些个人的原因，想要将72号公路整个组织占为己有，假如情况是这样呢？」

「这种情况也一样。他的个人原因就是搜查的瓶颈所在。另外还有一点，他们在这种情况下使用的方法也是个谜。从调查现状的结果来看，狼士会是个规模很小的组织对吧？那他们是怎么和大型毒品集团打交道的？他们还把自己组织赖以生存的觉醒兽拱手让人，这一点实在搞不清楚。」

看来疑点多得数不完。今后的搜查工作要比现在更加卖力才行了。

「……哦，不好意思啊。我不该在这么晚的时候跟你站在这里谈这件事。」

「没关系。警一级您的推理让我受益良多。」

「我做事都是靠直觉的。学我做事可是要吃亏的，所以别把我说的话拿去做参考哦。……不提这个，关于我为什么来这里啊。我是来跟你说，那把枪有新的装甲可以加装。」

——那把枪。

听到这个字眼，希尔薇立刻明白上司说的是什么。那是希尔薇为了尽快达到可以参加实战的水平，一有空余时间就拿来练习的特别枪械。

「我把改件放在须波的研究室了，也准备了详细的说明书，你下次过去取就行了。」

「可是，警一级，我还没有熟练掌握那把枪的用法。」

「是吗。但你有练习吧？」

「是没错。」

「那不就行了吗。不用心急，希尔薇。一个独当一面的肃清官，总是能从容镇定地面对一切。」

希尔薇低下头。

正如字面意思，她抬不起头。这个伟大都市里屈指可数的一位最高阶肃清官，投入庞大资金为自己特别订造了这把尘工枪。不仅如此，他还准备了新的可用装甲。希尔薇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他。

「警一级，就是，很谢谢您一直……」

「啊，道谢就不用了。这只是我工作上的兴趣的其中一环而已。」

「可、可是——」

「我都说不用谢了啦。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

说完这句话，波奇便立刻离开了。

希尔薇向那副摇晃得「哐当哐当」响的棺材深深行了一礼。

回床上睡觉前，希尔薇为一把枪做保养。她从自己的几十把米拉公司制造的枪械里拿出了一把观赏用的小型枪。十年多以前，她说想试试射靶，父亲便特别为她做了这把小孩子用的枪。

重新把它拿在手上，感觉就像是个等比例缩小的模型一样。口径相当小，小得就算子弹打中心脏也杀不死人。多么可爱的一把枪啊。

希尔薇细心地用上等枪油保养这把枪，同时发现自己心里隐约感到不安。

她试图找出不安的原因。因为长远来看自己的实力有所不足？不对。虽然这是个必须尽快解决的问题，但也不是这一天两天的事了。

因为自己参与到连那个波奇都会有所忧虑的事件中去？也不对。应该说，能够参与这种大案件的搜查反而是个好机会。

现在自己身边还有搭档。尽管最近自己和她之间有些小隔阂，但她依然是个值得信赖的搭档。

还是没有任何问题。

虽然很清楚是这个道理，希尔薇却无法忽视自己心里那股原因不明的不安。

8

——离中央联盟总部很远的某个地方。

狭小的牢房里，响着口哨的声音。

没听过的人听起来或许会觉得是用某种特别的乐器演奏出来的音乐。虽然只是吹口哨，但吹出来的音色完全可以称之为一首旋律。

一首优美而又转瞬即逝的旋律。

「——平时就老跟你说，不要再吹你那个刺耳的口哨了，“人偶师”。」

戴着联盟职员专用面具的男人靠近牢房说道。

囚犯停下吹口哨的嘴，望着天花板回答：

「嘴上是这么说，可你其实很喜欢听我吹的歌。我可是知道的哦。每次我在半夜吹口哨，你明明在巡逻都会特地停下来听，还听得很入神吧？」

囚犯有一副像女高音一样高而通透的嗓音。

装了栅栏的窗户外面，厚厚的云层在缓缓地游动。明亮得有点可怕的月光映照出囚犯的身姿。

这名囚犯，还是个少年。他身穿工狱的指定囚服，腹部刻有一个囚犯编号的标志，正躺在床上。

他戴的是一个小丑造型的面具。

「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会爱听。」

「不要欺骗自己的内心哦，特别是自己觉得好吃的食物和好听的歌曲这两个最直率的感觉。要是经常这样欺骗自己，总有一天会连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的真实想法。」

「说什么大话，你这个前第一等罪犯还敢这么大口气。」

联盟职员很厌恶地说道。

这里是伟大都市的某处——中央联盟所管理的其中一栋惩戒牢狱。

其中建造得特别牢固的最深处，关押着绝对不容许逃狱的一级重大罪犯。

职员在牢房前面的控制面板上进行操作。解开连续几层的电子锁后，再从怀里拿出一串钥匙打开旧式机械锁。

「出来，人偶师。」

「嗯？怎么，难道你要放我逃走吗？你人真好~！」

「你这家伙的句句玩笑听了都叫人火大。」

职员叹了一口气，然后说：

「正如之前所宣布的，你今天将会被押送到其他地方。」

「啊啊，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也就是说，是时候搬家了？」

少年走出牢房的时候，响起「咔嚓」的架枪声。几个联盟职员正拿着突击步枪指着他。

「别拿这么危险的东西指着我啦。注射器被拿走了，而且还跟童话里的奴隶一样拴上了锁链，我现在哪里还有办法抵抗呢？」

「闭上嘴，乖乖听从命令。」

被称作人偶师的少年耸了耸肩，开始迈步走。

职员们不敢放松警惕。隔着面具也能感觉到，他们对少年有很强的戒心。少年觉得这些人真是可怜。只是作为弱者出生，就得如此无谓地提心吊胆。

牢门关上，仅在这一小段时间里，囚犯被允许走出监狱。

联盟的押送车行驶在入夜的都市里。

车里，被五花大绑的人偶师边哼着很轻快的摇篮曲边说：

「这样啊，我要被送到其他地方了。那么，这下要跟职员先生你说再见了啊。」

「就是这么回事。真是的，总算可以清静下来了。」

「你不会觉得寂寞吗？我可是很寂寞啊，因为我们这阵子相处下来也算挺愉快的。这么一想，我们聊过的话题还不少吧？」

听到这番话，拿着枪的职员们都很惊讶地面面相觑。这名同事居然如此受这个臭名昭著的罪犯喜欢，他们难免会猜疑。

「我挺喜欢职员先生你的。毕竟，我们两个在喜欢的音乐这方面很合得来。喜欢听阿鲁夫 · 波特的沙尘赞歌的看守，找遍整个伟大都市也肯定只有你了吧？」

「没什么比被你这种大罪犯喜欢上更让我犯恶心的了。」

「讨厌，真不坦率。」

「话先说在前头，人偶师，你要去的下一所监狱，可不会像之前一样那么好过。」

职员毫不掩饰自己语气里的烦躁，说：

「再怎么说，那里可是那个“典狱”亲自管理的工狱主楼。不管你的沙尘能力有没有利用价值，要是敢惹那位大人不高兴，你马上就会上西天。」

「嗯，那还真是可怕。」

「切，明明就不这么觉得。」

「啊哈，你这不是很懂我吗。你看，我们两个果然很投缘啊。」

少年欢快地笑了笑，然后说：

「哎，职员先生，以后你死了的时候，我会特别为你唱一首安魂曲的。」

「是吗。那等你死了，我会发自内心笑个痛快的。」

「真的？那我们说好了。你要用非常响亮，响到可以传到天上去的声音大笑一场哦。」

说完这句，两人的对话就此结束。

人偶师依然在哼着歌，并享受着押送车行驶时传来的微微摇晃。

连这么单调无趣的摇晃，都是他在这几年的牢狱生活里从未体验过的。他以全身感受着这股摇晃，自然而然想哼下一首歌，于是闭上眼睛将精神集中在周围的环境。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

人偶师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早一步察觉到威胁的到来。

一种犹如恐惧和力量化为实体的不祥感觉向少年袭来。然而不可思议的是，这种感觉令他觉得很怀念，还有点像是自己命中注定要再次遇见的东西一样。

「嗯？怎么了，人偶师？」

「——有什么东西……什么东西，正在过来。这是……」

联盟职员在面具底下露出傻眼的表情，心想他又在胡说八道了，就在此时。

「唔、唔哇啊啊啊啊——！」

司机大叫。同时，押送车大幅度摇晃了一下。

车子来了个急转弯，发出一阵轮胎激烈摩擦地面的声音后撞上了墙。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职员大声说道，同时因承受了如同全身遭到鞭打的冲击，在面具内侧咳出了血。

「不、不知道！刚才，有个黑色物体堵在车子前面……！」

「什么……？确定不是你看错了吗？」

「没、没看错！有个好像一只黑色野兽的怪物——！」

这时，联盟职员们很清楚地听到了一个声音。

咕噜噜噜噜，一个犹如野兽低吼的可怕声音。他们靠直觉就能明白，有一只连看都不敢去看的怪物正在车子外面。

随后——响起押送车的窗玻璃碎掉的声音。

然后是尖锐的叫喊声。随着这声尖叫，司机似乎飘到了空中。不对，尽管周围太暗看不太清楚，但似乎是融入黑暗中的某个人将司机整个人提了起来。随后，响起人体被破坏的不悦声音，丧命的司机被扔到了路面上。

撞碎的车内灯闪了一下，人偶师在此时看到了怪物的身姿。

他看到了，一头黑色的野兽。

「到、到底怎么回事……！」

「有敌人，别慌！所有人，拿好自己的武器……」

职员还没有把指示说完，他的身体就被打飞了。

联盟的武装职员开始应战，但完全是单方面被碾压，根本称不上战斗。身体巨大得要抬头才能看清楚的怪物，连字面意思上的一眨眼功夫都不用，就将职员杀得一个不剩。

还活着的，只有人偶师一个人。

在堆积如山的尸体和押送车冒出的烟之间，人偶师开口说：

「你是……」

人偶师认识那个野兽。

野兽和他有过一段过去。

它不是别人，正是将犯了罪的自己逮捕并送进监狱的那个人。

「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袭击自己的同伴……？」

「——有问题待会再问。来帮我，“108人杀”人偶师。」

令人毛骨悚然的低音。不过，这个声音又有种温和的感觉，他还有印象。

「帮？我帮你？」

「对。你肯帮我，我就放你出去。」

人偶师在小丑面具底下不停眨着眼。

然后，

「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

心里涌现出一股愉悦，让他忍不住大笑出声。

简直莫名其妙。少年要是问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想必会回答这一定是梦没有错。不过，这股久违的血腥味，无疑来自他也十分熟悉的残酷现实。

「人生真是难以预料啊。——好，我十分明白你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骗我了。只要你让我自由，你要我帮你做什么我都愿意。」

野兽挥动手臂。

锐利的爪子一划，牢牢地绑住少年的锁链就被轻易地砍断了。

「此地不宜久留。该走了。」

野兽一把提起人偶师的身体，然后四腿并用往夜晚的城市飞奔而去。

始料未及的自由之风迎面而来。人偶师全身心感受着这股舒服的风，出神地望着很久没有看到的伟大都市的夜景。

这时，人偶师忽然想起来，刚刚才跟人有过约定。

嗯、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后——

开始高声歌唱。清脆通透的优美歌声随风飘逝，又的确地传入并响彻了夜晚的城市。

很少有人能让人偶师如此中意。正因如此，他总是会为这些特别的人献上一首特别的歌曲。

「你这是在干嘛？」

「不用在意。只不过是履行和朋友的约定而已。」

人偶师抬头看向连绵不断的夜空，如同对天空说话一样继续说下去：

「——哎，职员先生，为你唱安魂曲的这个约定，实现得比我想的还要早得多呢。」

于是，事件揭开下一个序幕。

第一卷 镜中的少女 第二章：卢加鲁（Loup-Garou）

1

那是个如同洞窟一样的地方。

抬头看向天空，别说星星，连云都看不见。取而代之的唯有一片单调的灰色天花板。

这个地方，阳光照射不进来。来自头顶上的微弱光芒，全都是人工制造的灯光。至于其余的光源，最多只有沿着木制栅栏竖立，像枯树一样的路灯。

一闪一灭的路灯一路延伸至洞穴深处，照亮周围很多间像茅屋一样破旧的民宅。

那里是一个村庄。不过是一个如同身处黑暗底部一样昏黑的村庄。

某处传来小孩子们玩耍的声音。从声音可知，有几个男孩和女孩在村庄里到处跑。

他们戴着各不相同的小动物造型面具，天真地笑着，一同前往其中一间住宅——像是冷清的教堂一样的建筑物。

其中最矮的那个男孩，在大门前撞到了一个人。

「哇……！」

「呀！」

一名女子在建筑物入口和男孩撞了个正着，手里捧着的一大堆要洗的衣服掉了一地。

身穿修女服装的女子，隔着自己戴的猫头鹰面具训斥男孩：

「喂，托尔梅斯，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跑步时要看着前面。」

「不好意思啊，修女。这些掉地上的衣服，等一下我会洗的！」

男孩说完这句话，便又笑着跑远了。

「道歉的时候要好好看着对方的眼睛！」

修女大声说道，但男孩似乎一点也没有听进去的样子。也许是因为想玩想得一刻也等不了，他来到只用一条小栅栏隔开的庭院——孩子们称为校园，专门给他们游玩的地方，继续玩你追我。

「真是的，这帮孩子真不让人省心。」

修女捡起掉在地上的衣服。

一阵风吹过，响起「呼哟哦哦哦」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在这么深的地下，偶尔也会像是回想起来一样有风吹过。通往地面的出入口打开的时候，风便从那里吹进来，通过长长的洞窟来到村庄里。

一个风向标造型的住宅标示牌像旗子一样插在教堂的入口处，不停地转着圈。

标示牌上写着“柔光照林与福音”几个字。

这是这所孤儿院的名字。

然而，和这个名字不同，这个地方根本没有“柔光照林”。

因为这里没有树木，连树木生长所必需的阳光也照不进来。

这里是伟大都市的正下方，位于最底层的居住区。

是一片明面上不存在，属于弃民们的土地。

这里的名字，叫做零号街。

把衣服全部捡起后，修女特丝菈从原路折返到建筑物里。穿过连门都没有关好就跑了出去的孩子们的房间，走进位于里面的厨房。

特丝菈看了一眼戴在手腕上的沙尘测量表。确认了测量表显示的读数在安全范围内，她便脱下自己喜欢戴的猫头鹰面具。

露出来的是一头及肩的齐整金发，和一双闪闪发光的绿色眼睛。

特丝菈卷起长袍的袖子，开始洗衣服。

「修女~……」

听到有人这么叫她，特丝菈回头，看见一个快要哭出来的女孩子。

「哎呀呀，安妮塔，怎么了？你不小心摔倒了吗？」

「不是。是托尔梅斯他们不肯带我一起玩。」

「又来了？真拿那帮孩子没办法。」

女孩说的是刚才撞到她，害她衣服掉了一地的那几个男孩。他们都是最适合用顽皮一词来形容的孩子，有时也会欺负年纪相仿的女孩。

「过来我这边。不要管那帮欺负人的男生，来和我聊聊天吧。」

安妮塔迈着小步走过来。

「修女，我想听你读故事书。」

「故事书等晚上大家睡觉前再讲吧。」

安妮塔将橱柜前面的脚踏凳搬到洗涤台旁边，然后爬到边缘坐了下来。特丝菈本来想提醒她这样子坐很没礼貌，最后还是打消了念头。

安妮塔将自己戴的小兔子面具脱下，放在膝盖上。特丝菈从侧边看过去，发现面具脏了。下次要再检查一次所有人的面具，把脏污清理得干干净净才行。

这所孤儿院里的孩子戴的都是小动物造型的面具。这些面具由特丝菈亲手制作，在面具的本体框架上用针线编织出动物造型而制成。

「哎，修女，我被他们欺负，是因为我是没人要的孩子吗？」

顷刻间，特丝菈停下了手边的动作。

「这些话是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过，只是我觉得可能是这样。」

太好了，特丝菈在心里庆幸。如果是那帮欺负她的男孩说的，他们就是在排挤安妮塔，那就必须狠狠教训他们一顿。

不过仔细想想，不应该有人会说这种话。

毕竟，这所孤儿院里的孩子们全都没有父母，所以应该不会有人对其他人说这种他们本身就耿耿于怀的话。

安妮塔看着特丝菈的侧脸说：

「修女，你今天也好美。」

「呵呵，谢谢你这么说。」

「修女，你不结婚吗？」

「这个嘛，现在有你们在我身边，就够多孩子要我照顾了。等你们都长大成人，可以独立了，我再考虑结婚吧。……啊，不过到了那时候，我已经是个老阿姨了，说不定没人愿意娶我了呢。」

啊哈，特丝菈笑了笑。

而安妮塔却一脸阴沉地说：

「……我不想离开。我想永远留在这里。永远和修女一起，留在柔光照林这里。」

「哦，为什么呢？」

令人意外的一番话。因为其他孩子都希望尽早离开这个零号街。

「因为好可怕。托尔梅斯他们说，上面的世界有好多危险的东西呢。」

「原来是这样。毕竟安妮塔你还没有亲眼见过伟大都市的样子。不过，以后你去看看就知道了。那里是一个闪闪发光，十分漂亮的城市哦。」

出了这所孤儿院，往村庄深处的坑道一路走去。穿过一条像蚂蚁巢穴一样错综复杂的地下通道——那里是四周一片漆黑，通称「地下迷宫」的道路——之后，就会来到一座看起来像黑色棺材的老旧电梯前面。

搭上电梯，来到最上层，就是十八号街的正下方。

再来只要爬上梯子，就可以到达地面上的伟大都市。

特丝菈偶尔会带一些达到一定年龄的孩子到地面上去。

然后让孩子们亲眼看一看这个世界真正的样貌。

这是她对孩子们的一种教育方式，……同时，也是一种净化。

这就和她用水把衣服洗干净是一样的。自己这么做，一定能让他们在将来得到幸福的。

特丝菈心想。

不可以过度向往外面的世界。他们都是孩子，现在还没有办法立刻离开这个肮脏的地下。

但是，心生厌恶也不可以。更别说憎恨，这是万万不可的。孩子们迟早需要适应在上面世界的生活。

「真的？伟大都市，不可怕吗？」

「当然了。再怎么样也有我陪着你，你什么都不用怕。」

特丝菈勉强用温柔的语调回答道。

实际上，伟大都市里有很多危险。那里经常发生很多恶劣到住在地下都有所耳闻的沙尘事件。

即便如此，去伟大都市生活还是比一辈子都待在地下好得多。

更何况，这个零号街本来就是和安全沾不上边的危险地带。

「修女，你去过几次伟大都市？上面的世界都有些什么人，他们在干什么？」

「上面住着很多人呢，多到你完全想象不到。而且，还有一个叫做中央联盟的大组织在守护城市的和平呢。」

特丝菈说谎了。

中央联盟绝对不会帮助她们这样的人。尤其是她们这些出身自零号街的人，这种没有市民权的群体不管被卷入什么样的危险，中央联盟也会熟视无睹。

那些联盟的人，犯下了不可原谅的罪行。

特丝菈通过窗户望着荒废的地下街道。看着这个零号街的风景，就会回想起一切都惨遭他们蹂躏的那一天。那些力量强大到难以想象他们也是人类的肃清官，夺走了她的父亲、母亲、同伴……

以及，所有的一切。

（……不行。过去的事就由它过去吧……）

特丝菈硬是将自己的记忆和感情压下去。

她不会流露出一丁点对中央联盟的憎恨。

为了这些孤儿将来可以不抱任何疑问在伟大都市里生活，不管是关于自己还是零号街，她都没有告诉他们真相。

就连他们是经历了什么样的境况才变成孤儿的也没有说。

如果他们知道了真相，想必会对中央联盟恨之入骨。而一旦他们开始憎恨，这种感情就会变成看不见的纹身永远刻在他们的身体上。

（——就像那个人一样。）

所以，特丝菈 · 瓦雷（Tesla Valley）不会提及太多过去的事。

「嗯~……」

安妮塔像是怀疑一样说：

「那么，等以后修女在上面世界举办婚礼的时候，我也会去上面的。」

特丝菈继续洗衣服，同时笑了。

「呵呵呵。安妮塔，你为什么这么想我结婚呢？」

「因为，修女你喜欢院长老师对吧？」

「……啥！？」

听到这番出乎意料的话，特丝菈吓得声音都变尖了。

「你、你在胡说什么呢，安妮塔！是说，你说的院长老师，难道是那个人？」

「不是吗？托尔梅斯他们说，那个男人是这里地位最高的人。」

特丝菈的嘴巴一张一合，最后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啊哈哈，修女脸红了。原来你喜欢他啊。」

「我脸才没有红，而且我也没有喜欢他。」

「那个人是做什么工作的？他和修女是什么关系？他在面具底下的样子帅不帅，够不够格和修女交往？」

安妮塔就算年纪小也是个女生，她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不停地问。

「我什么都不会说。打探别人的私事可是很没品的行为哦，安妮塔、」

「跟我说一下有什么关系嘛。你害羞了？」

特丝菈盯着这个年幼的学生，用洗衣服的手轻轻一挥，泼了她一脸水花。

「哇。你干嘛，修女。」

「安妮塔，你笑了，就是说你已经没事了吧？再去请托尔梅斯他们带你一起玩吧。」

「咦~。我不要，他们肯定又会丢下我。」

「你就跟他们说，如果不带你一起玩，修女就扣掉他们晚餐里的几道菜。他们听了一定愿意带你玩的。」

特丝菈不太喜欢用这种像是威胁的手段，但这次只能这么做。

「……知道了。下次你要再跟我说说院长老师的事哦。」

「他不是院长老师，也记得告诉大家。啊，还有，千万不能在外面脱下面具哦。」

「好~。」

安妮塔随便回应了一句，戴上面具，然后跑出了房间。

看着她跑出去后，

（……他是做什么工作的，我和他是什么关系啊。）

特丝菈拿抹布擦手，然后思考。

不是她不想解释，而是她解释不了。

关于他，特丝菈只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他现在走上了一条很严重的歪路，而自己没有办法让他重回正轨。

即便如此，特丝菈还是希望他能够改邪归正。

或许，在夜晚向在地面上高照的月亮祈祷，神明就会愿意听她的愿望。

特丝菈那张薄命的脸多了几分无精打采。就在这时，

「——我倒是不觉得孩子们叫我院长老师有什么不好的。」

一个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咿呀啊啊啊！」

特丝菈大声叫了出来，转过身去。

有一个人站在房间角落的暗处。

那是个身穿一套做工很好的灰色西装，身材高挑的男人。

「哦，好可爱的尖叫声，大饱耳福了。可惜，我应该录下来的。」

男人欢快地笑着说道。

他有着一副属于开朗青年的嗓音，戴的面具却设计成很可怕的样子。他戴的是露出修罗一般狰狞面目的奇美拉面具，和他那身给人一副精明能干的形象的服装完全不搭。

「真是的，不要每次都像个小孩子那样吓我！我都要被你吓到折寿了。」

「嘻嘻，抱歉抱歉。只是啊，特丝菈你总是能给出很不错的反应，所以我就是忍不住想对你恶作剧啦。」

特丝菈叹了一口气，然后用手往脸上扇风，好让一口气升高的体温降下来。

他很少来这个地方。特丝菈以为孤儿院的孩子们都不认识他，可大概是因为他的外貌很显眼，孩子们早就知道他来过了。

不仅如此，孩子们还在背地里叫他院长老师。

「你过得不错嘛，特丝菈。」

「你、你也是。」

特丝菈回了这么一句，但其实她完全看不出来对方过得好不好。

「先坐吧。我这就去给你泡茶。」

「不用，没必要。我马上就要走了。……对了，最重要的事可不能忘了。」

男人翻找外套内侧的口袋，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捆很厚的纸币。他平时也会定期拿钱过来。

「给，跟往常一样的捐款，收下吧。」

特丝菈严肃地看了一眼纸币，然后说：

「这钱我不能要。你收起来吧。」

「为什么？」

「我之前也说过了！我不能用这些你做坏事赚来的钱。」

「喂喂，你这样说太伤我心了。我什么坏事也没有干啊。这笔钱是我每天流着汗水辛苦工作才赚到的正当报酬啊。」

特丝菈无视了这番一听就知道是骗人的话，用责备的眼神瞪着他。可是，男人看起来好像完全不在意的样子。他吹着口哨，望着窗外的校园说：

「哦，那帮小鬼头们在很有精神地玩啊。没有人受伤或者生病吗？」

「……没有，大家都很健康。」

「太好了。住在这个地下，身体倒是挺结实的。他们都打过预防沙尘障碍的疫苗了吧？」

正如他所说，特丝菈有为孩子们提供应有的治疗和预防措施。

而这都是多亏了这个男人给的捐款。

每次来这里，他都会留下一大笔钱。他说，他给这些钱是为了让住在这里的几十个孩子能够每天都过得健康快乐。

他并不是什么院长老师，但这所孤儿院多亏了他才能经营下去也是事实。

不只是这所孤儿院，附近村庄的居民有饮食衣着方面的困难时，也会前来这里求助。特丝菈总是有办法分给他们部分物资，也是多亏有这个男人的援助。

只不过，特斯拉很清楚这些钱并不干净。这是他在上面世界做坏事赚来的钱。对身为圣职者的特丝菈来说，这笔捐款实在是承受不起。

身处这个进退两难的境地，使特丝菈的良心备受煎熬。

「特丝菈，我真的没有做任何坏事啦。这些钱，是我从伟大都市的犯罪组织手里坑蒙拐骗，一点一点地赚来的。」

「这、这不就是在做坏事吗……」

「只是从坏人手里偷过来而已。」

男人一副完全不把这当回事的语气说：

「总之，特丝菈你不需要担心钱是从哪里来的。你只要担心你们自己就好了。……人啊，最重要的就是守护好自己宝贵的家。」

说到这里，男人脱下了奇美拉面具。

从犹如修罗的这副形相下面露出来的，是一副精悍的青年外貌。青年的嘴边挂着一抹坏笑。脸部的右侧有一条像是被钩爪抓伤而留下的伤痕，叫人不忍直视。

特丝菈望着那条伤痕，男人一下子笑了出来。

看到他这么做作的笑容，特丝菈问：

「……刚才。」

「嗯？」

「刚才你说过，你不介意孩子们叫你院长老师，对吧？那是你的真心话吗？」

「哦，当然是真心话啦。被孩子们当成老师仰慕，感觉还挺不错的。嘻嘻，可以的话，我挺想他们也这么称呼你呢。」

听完这句像是在拿她开玩笑的话，特丝菈直截了当地说：

「既然这样，那你能不能在这里留下来？就今天，现在也可以。我会把你正式介绍给大家的。」

「……」

「那件事发生以来，已经过去好久了。我不知道你在上面做的到底是什么事，但我知道你做那些事是为了什么。」

男人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他一反常态，安静下来听特丝菈说话。

「我希望你能重新考虑一下。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们的宿命……零号街那场战斗，已经结束了。参加了当时那场战斗并且活了下来的人，也几乎没有想要再反抗中央联盟的了。」

特丝菈觉得这是连小孩子都懂的道理。

在战斗中输掉的一方，什么都做不到。

「所以，不要再去想向他们复仇了，和我一起为零号街的未来……为孩子们的未来做打算吧。父亲他们也一定希望你这么做的——」

「我说啊，特丝菈。」

这时，男人打断了她。

「刚才也说过了，我不打算在这里待太久。等一下我有件很要紧的事要办。所以我就长话短说了，我有个重要的请求想拜托你。你愿意听我说吗？」

听到他有事想拜托自己，特丝菈抬起头。

然而，他接着所说的事情并不是自己期望听到的。

「特丝菈，你偶尔会带小鬼头们去上面对吧？接下来，你暂时先别带他们上去，好吗？你自己也是，尽量不要去上面买东西。」

「这、这是为什么？」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伟大都市会变得很乱。」

「……！」

特丝菈咬紧嘴唇。

不管自己怎么努力说服，怎么向他恳求，他都完全不听。自己的声音传不到他那里。

两人一向如此，看似正常交谈，实则各说各话。男人完全不会听特丝菈的请求。他甚至连自己在哪里做些什么都不肯告诉特丝菈，只是偶尔过来留下一笔捐款。

轻佻的说话语气，挂在脸上的笑容，都只是用来隐藏背后的真实想法。

而且，这次还不仅是这样。

（……伟大都市，会变得很乱？）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预言，更像是预告。

难不成，这个人准备把伟大都市搞乱？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特丝菈抓起那捆纸币，用力往地上砸。

「尽是硬塞给我这些钱当成是在帮我，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你、你以为，我留在这个零号街里，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特丝菈强忍着想要蹲倒在地上的冲动，继续说：

「那个时候，你曾经说过，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正义，对吧？那你做这种事，也是为了你口中的什么正义吗？」

「……没错。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贯彻我相信的正义。我现在做的事也是为了这一点。」

毋庸置疑，他的确是个比谁都要看重正义的人。也不能说他不是一个好人。一个纯粹的坏人，是不会给一所孤儿院留下这么多钱的。

但是，他这种做法是错的。

「而这么做的结果，就是让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吗？如果真是这样，这种做法就是错的。你这么做，肯定是不对的……」

「哈哈，你是这么看的啊。哎，老实说，我也不觉得这个选择是最好的。」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我的过去比我现在的选择还要错得更加离谱。」

「这……！无论是谁，都有希望没有发生过的过去。可是，已经发生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重要的是当下，是将来，你不这么认为吗？而且，你之前当肃清官就是……」

说到这里，男人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特丝菈心想自己可能说得太过了。自己曾经从属中央联盟，这个事实肯定就是这个人最想抹除的过去。

可没想到，男人依然很平静地说：

「不只是这样。我做这些事，是因为有一些人，我不惜一切手段都要让他们受到惩罚。这些家伙就像一群没有理性的野兽，实在不敢想象他们和我们一样是人类。我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直肆意妄为下去。」

特丝菈心想，这似乎是她久违地——或者说是第一次，听到他说真心话。男人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像是要掩饰自己的心情一样戴上了奇美拉面具。

呵呵，男人笑了。

「怎么说着说着就说到这种烦心事了。我明明不想跟你说这些的。……我要走了。」

「等、等一下！」

特丝菈抓住男人外套的下摆。

两人根本没有谈出个结果来。她觉得终于可以知道自己一直想知道的事，不肯松手放他离开。

「——特丝菈。」

男人触摸她的脸颊。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有血液在其中流动的手掌，给特丝菈雪一样冰冷的脸颊带来了体温。

特丝菈觉得很温暖。

即使这双手至今已经杀过不知多少人。

「一直以来谢谢你了。你在这个地方建立起这样一个家，我真心觉得高兴。该怎么说，这让我觉得……我们一定也有这样的未来。」

「沃、沃尔……？」

特丝菈感觉他说得像是分开之后再也见不到了一样，于是叫了男人的名字。

「求求你，留在这里吧。只要有你在，我真的别无所求了……」

「该说再见了。我刚才说的暂时不要上去伟大都市，千万不要忘记哦。」

男人把手从特丝菈的脸颊上抽回去，然后对着她的后颈轻轻地使出一记手刀。

特丝菈连反应都来不及，昏过去了。一行眼泪顺着她倒下的轨迹飞到空中。

男人为昏倒的特丝菈戴上面具，小心地让她横卧在桌子上。他看似犹豫了几下，之后打开厨房的后门。

戴奇美拉面具的男人，迈着缓慢的脚步离开了零号街的村庄。

宛如一只失去了族群的孤狼。

2

伟大都市西部，七号街。铺满小石子的道路上立着一个标牌，上面刻有并排建在这个区块的餐厅的店名。

能够象征伟大都市的丰饶富足，同时最具有日常气息的文化就是食文化。伟大都市的食物既安全又高品质，在其他地方是绝对吃不到的。

七号街汇聚了很多沙尘能力与制作料理相关的能力者。这些料理人齐聚一地互相交流技术，成为一流料理人后开店，因为有这个风俗，这一带又被称为美食城（Gourmet Town）。

在这个美食城的最深处，有一家挂着“已关门”标牌的饭店。这家店的招牌上写着“创作料理店拉脱维耶（La Touvière）”，店内有很多顾客。

「讨厌……！真讨厌！」

一个老人在位于中央的圆形餐桌上一边怒吼，一边吃肉吃得到处都是。他没有把面具放在餐桌上的面具盒里，而是让站在他身边的随从拿着。

枪口开出一朵玫瑰，这个图案就是72号公路家族面具通用的标志。

和周围的其他人相比，这个老人戴的面具有着更加奢华的设计，这是为了彰显他是组织里地位最高的人。

他正是72号公路的首领，唐 · 古斯塔夫（Don Gustave）。

「卢加鲁那个小子……！居然提出要和我的组织合并？毛头小子，也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不过是做了个稍微有点赚头的尘工毒品就给我得寸进尺……！」

他如此生气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他收到了交易对象狼士会的首领提出的想要合并两个组织的提议。他收到这个消息是在今天早上，然后直到现在他的怒气都不见消退。

「这个提议不是挺好的嘛，组长。」

自称卢加鲁的沙尘能力者，的确就是制造出他们现在的热门商品觉醒兽的人。要是能力有如此大用处的沙尘能力者加入72号公路，他们就不再需要担心最畅销的尘工毒品会有供应不足的问题。

正当他们为抓获卢加鲁而做足了应对冲突的准备时，这个合并提议就来到了手上。单从道理上来看，这个提议对他们只有好处。

话虽如此，问题并不在这里。

从古斯塔夫的角度来看，狼士会这种初出茅庐的新兴组织居然摆出一副和自己平起平坐的态度，实在让他忍无可忍。

在伟大都市的黑社会这个连能够存活半年的犯罪组织都屈指可数的环境里，唯有一个组织成立后过去了几十年依然屹立不倒，那就是黑社会龙头唐 · 古斯塔夫所掌握的毒品集团，72号公路。

72号公路，就是古斯塔夫的人生和骄傲。

年轻时的古斯塔夫只是一个拼命争夺生计的普通毒贩，当时他在正值高速发展期的伟大都市七十二号公路没日没夜地做生意，这就是组织名的由来。他每天都要挨磕了药的大哥一顿狠揍，于是在心里发誓以后一定要站在所有人的头上，随后经过苦心努力，终于实现了这一点。

「我和你的组织可是在全方面都有着天壤之别！乳臭未干的小子！你也是这么想的吧，啊！？」

古斯塔夫朝他的贴身护卫怒吼，嘴里嚼着的肉片喷了出来。护卫连忙点头，都快要把脑袋点得甩下来了，然而年迈的首领连看都不看一眼，一只胳膊支在桌上，露出十分不快的表情。

「真是的，还以为吃点拉脱维耶的肉就能让心情舒畅一点，可吃再多也还是一肚子火……气死我了，马蒂斯那个家伙怎么还没到！」

「这、这个嘛，组长，他刚刚有联络我们说就快到了。」

「我在这等他过来，等到主菜都已经吃完了啦！」

古斯塔夫对面的座位上没有人。那个座位是给现在组织实质上的二把手，佣兵队长马蒂斯 · 罗索（Matis Rosso）坐的。

在组织的一众干部之中，马蒂斯是资历最浅的，但古斯塔夫对他的综合实力有很高的评价。他总是冷静沉着，很有见识，最重要的是实力高强。

只要马蒂斯继续在出谋划策和武力这两方面为组织做出贡献，总有一天自己不得不退位隐居时，古斯塔夫就打算把72号公路交给他来掌舵，他就是这么一位难得的人才。

但现在，古斯塔夫第一次对马蒂斯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跟狼士会合作的时候，正如外号“凶猛无比”一般血气方刚的古斯塔夫打算马上就攻打对方，是马蒂斯阻止了他。马蒂斯给出的理由是，这个时候动手并非上策。

古斯塔夫暂且接受了他的意见，一直和狼士会保持良好的合作关系，可他这才发现，这样做的后果就是给了对方增长实力的机会。

说到底，马蒂斯和他手下的那帮佣兵居然会不同意对狼士会动用武力，这一点就很奇怪。他们拒绝战斗，就意味着他们认为自己有可能会输。

然而，打不赢战斗的佣兵还有什么意义？

首领命令他们赢下战斗，他们却没有办法赢，这样的一支部队配不上72号公路。

古斯塔夫握紧拳头锤了一下餐桌说：

「狼士会，反正肯定是个不入流的半吊子团伙。也许他们手里确实有很多觉醒兽，但现在我们也一样有，对吧？」

「就是啊，组长您说得对。」

年轻的护卫拿出放在西服内侧的尘工毒品给古斯塔夫看。

负责保护古斯塔夫的所有下属都装备了觉醒兽。他们常备了充足的战力，就算有哪个敌对组织偷袭也能轻松击退对方。

「你们都心里有数了吧？」

古斯塔夫环视了一圈下属们。

「等马蒂斯一到，我们马上开始制定攻打狼士会的行动计划，所以都给我做好觉悟。事已至此，就算有点显眼也没关系，至少要做好明天一早就开打的准备。那个臭小鬼居然敢小瞧我们公路家族，那就让他见识一下两个组织整体实力的差距！」

古斯塔夫的组织总共有几百名成员。他打算将一半人投入到这场战斗里，让狼士会认清双方实力的差距。

「组长，马蒂斯大哥到了。」

「哦哦，叫他快点进来！」

响起打开店门的声音。随后，传来几个人大步走的脚步声。古斯塔夫摇了摇刚才叫下属为他倒的一杯红酒，再将酒杯往餐桌上一敲，开口说：

「慢死了，马蒂斯。你都干什么去了？今天早上的事你已经听说了吧。那个狼士会的小子，居然敢对我……。……！？」

古斯塔夫看到走进店内的那一群人，顿时说不出话来。他睁大了双眼，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人群里的一个男人大摇大摆地往古斯塔夫走去，在他面前的座位坐了下来。不仅如此，男人还把他的长腿放到了餐桌上，摆出十分放松的姿势，然后这么说：

「你好啊，古斯塔夫老爷子。听说你不肯接受组织合并的提议啊，真是遗憾。」

「你是，卢加鲁……！？」

男人身穿一套修身的灰色西服，戴着一副面目狰狞的奇美拉面具。这个外表，毫无疑问属于之前一直和古斯塔夫谈生意的那个态度恶劣的商业合作伙伴——卢加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马蒂斯……！？」

最令古斯塔夫难以置信的，是自己的得力助手马蒂斯就站在卢加鲁的背后。他双手在背后相握，一声不响地站在那里，就像是在服从卢加鲁的命令一样。

马蒂斯一如往常沉默地站着，令人联想到冰冷的石头堆。他给人的感觉不像一个毒品集团成员，更像一个苦行僧。

「没什么好说的，组长。看到这个状况，您应该已经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吧？」

戴着72号公路家族面具，身穿有佣兵特色的深绿色夹克的马蒂斯冷静地回答道。

「难道，你和狼士会私通了吗？」

「答对了。」

周围的护卫们都躁动起来。其中有人拔枪，但没有人真的开枪，大概是因为这些护卫事实上的老板就是马蒂斯本人。

「组长，我以为您这么聪明，一定早就发现了呢。」

「你疯了吗，马蒂斯！」

「我清醒得很。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到现在，我依然是那个我。」

「我说啊，唐 · 古斯塔夫，他是你原来的心腹，我想你们一定有很多话想说，不过现在可以先听我说两句吗？」

卢加鲁一副若无其事的口吻插嘴说道。

「很简单，将72号公路全权转让给我，这样我就饶你一命。」

「你、你说什么？」

「……我啊，刚刚才跟一个天使一般的女孩子聊完天呢。所以呢，可以的话今天我不想见到有人流血。你可不可以老老实实接受我这个要求呢？」

听到这个比合并组织更加过分的傲慢要求，古斯塔夫甚至都不觉得愤怒了。

古斯塔夫努力让自己重新掌握现状。

敌人除了卢加鲁和马蒂斯，还有马蒂斯的几个手下，而马蒂斯的实力，古斯塔夫也十分清楚。

不过，古斯塔夫这边有将近二十个护卫。尽管古斯塔夫由于上了年纪，体力已经不足以让他战斗，但他的思维依然很灵活，自己在这里开打有五成以上的胜算。

「开什么玩笑，你这个臭小子……！」

古斯塔夫气得咬牙切齿，然后说：

「动手，都给我动手！我准许你们——杀掉马蒂斯！谁可以取下他的人头，我就让谁当下一任佣兵队长！」

「可、可是组长……」

「一群蠢货！你们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给你们觉醒兽的！当然是为了杀光那些瞧不起我的人啊！少废话，动手！给我杀了他！」

听到这句难以想象是一个老人发出的怒吼，下属们都一起行动起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枪炮对那个佣兵队长是没用的。正因如此，他们一上来就拿出用作杀手锏的胶囊。

正当下属们使用觉醒兽时，古斯塔夫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马蒂斯没有任何动作。不只是他，连卢加鲁这个只会制造毒品的沙尘能力者，还有他的手下也一样。古斯塔夫搞不明白他们为何一动也不动。

不过，根据他多年的经验——某种不好的预感闪过脑海。

「唔……唔唔……呼、呼噜——！」

下属们的外貌突变，原本雅致的餐厅一下子变成一个异常的场景。好几十只巨大的野兽伴着急促的呼吸，将卢加鲁包围了起来。

然而，即使身处这般险境，

「——啊啊，无聊。」

卢加鲁只是很没劲地说了这么一句。

随后，所有兽人护卫同时向卢加鲁进攻。

就在其中一个兽人的爪子即将刺进卢加鲁的身体时，

「停。」

卢加鲁说了这么一句话。

就在那一刻，兽人们一下子全部停下了动作。

「居然对兽群之首亮出爪子，真是不听话。……现在我可以原谅你们。所有人，给我乖乖原地坐好。」

在场的所有兽人都听从卢加鲁的指令，如同拜倒在地一样跪了下来。

跪下之后，就一动也不动了。

正如经过良好训练的猎犬，听到“坐下”的命令后乖乖坐下一样。

「什……，这、这是……！」

「我说啊，凶猛无比的古斯塔夫。以前，人们是叫你“狡猾的古斯塔夫”对吧？人上了年纪就是不中用啊。毕竟这个世界上有无数种沙尘能力，能做到这样是完全有可能的，而你却连这一点都设想不到。」

「卢加鲁，难道你真正的能力是……！」

古斯塔夫颤颤巍巍地开口说道。

如果这个尘工毒品有某种暗藏的玄机，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制造出这个尘工毒品的人，卢加鲁的能力。

「终于发现了吗？用了这个药的野兽，都会受到我的控制从而服从我。在这座丧失了理性和正义，罪恶横行的城市里，这可是最好用的一股力量。你也这么觉得吧？」

卢加鲁说话的语气像是在怜悯对方。

「不过，真亏你敢用这种来路不明的尘工毒品啊。而且，你不只是卖给别人，还拿来加强自己组织的力量。所以你才无药可救啊，古斯塔夫。」

「咔嗒」一声，古斯塔夫从椅子上跌了下来。他身边有一只连是否还有意识都不知道的兽人，喘着完全不像人类的呼吸声站在原地不动。

现在这里连一个保护古斯塔夫的人都没有了。今天早上都还是自己的得力助手的马蒂斯，一副毫无感伤的样子站在那里。

就算是再怎么顽强，再怎么有毅力的沙场老手，眼下这个状况都足以令他放弃抵抗。

古斯塔夫露出一副才过了几分钟就好像老了好几年一样憔悴的表情说：

「打从一开始，你的目的就是这个吗？你主动跟我谈觉醒兽的生意合作，就是为了篡夺我的组织……」

「你说对了一半，说错了一半。」

卢加鲁竖起两根手指说：

「我的目的有两个。一个是在这个伟大都市里布置大量持有我的沙尘粒子因子的人。而另一个，这个才是我最想实现的。」

「你最想实现的……？」

「没错，那就是把你保管着的沙尘增幅器，从你手里完好无损地要回来。」

突然冒出一个意外的词语，让古斯塔夫惊讶得睁大了双眼。

沙尘增幅器，这是接近二十年前，当时正迎来犯罪生涯巅峰的古斯塔夫从某个地方偷来的一台特别的尘工机器。

这台机器是来自旧文明时代的神秘遗产，连身为黑社会龙头的古斯塔夫都觉得难以处理。虽然他通过某个渠道得到了这台机器，却不知道怎么使用，于是就把它一直留着当作用来对付中央联盟的王牌。

知道有这台机器存在的人理应少之又少。72号公路里也几乎没有人知道，就连那个中央联盟，应该也完全猜不到自己偷偷藏着一个沙尘兵器。

这个秘密是如何泄露出去的，他只想得到一个可能。

「马蒂斯，你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古斯塔夫对马蒂斯如低吟一般说：

「你把沙尘增幅器搬出来说，是在打什么主意！那东西——那东西，不是人驾驭得来的！那可是稍微搞错了用法，就会使整个伟大都市土崩瓦解的兵器啊！」

古斯塔夫所说的话不含半点夸张成分。根据相关逸闻，如果属实的话，沙尘增幅器曾经将旧文明时代的某座大都市整个毁灭掉。

不知道是知道还是不知道有这回事，卢加鲁若无其事地说：

「行啦，我知道了。沙尘增幅器的事，不用你特地说我也清楚得很。因为那东西，原本就是属于我们的。」

「什么？」

古斯塔夫惊讶道。卢加鲁说的这句话，正好说明了他的出身。

「难道，你是和零号街解放战线有关系的人？」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从你手里要回来。那个东西，可不是你那对脏手可以随便碰的。」

「真、真是不敢相信，没想到那些家伙，还有人活着……」

古斯塔夫说不出话来。他现在就好像重新感受到了过去的悔恨一样。

像他那样的犯罪老手，肯定还记得零号街扫荡战所带来的震撼。位于地底下的村庄遭到摧残，被大火烧得尸横遍野，即使是他这个坏人也觉得作呕。

他深刻领悟到，要是敢反抗中央联盟，自己也会落得那般下场。正因如此，他才一直把沙尘增幅器藏在手里，用作日后谈判用的筹码。而他万万没有想到，他这样做居然会惹祸上身。

「不管怎么说，正常人才不会想到去用沙尘增幅器！你到底想要用那东西干什么！」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听着，古斯塔夫，你连我的敌人都算不上……我的敌人，只有中央联盟而已。放心吧，我会用好那东西的。」

这时候，在古斯塔夫眼里，眼前这个年轻男人仿佛一个和自己有着根本上的差异的生命体。他就像一只污秽不堪的野兽，以欺骗人类为乐。

「呵、呵呵……」

有多个成排站着的兽人，诡异却又安静的这个空间里，古斯塔夫笑出了声。

「怎么，有什么好笑的。」

「……我用尽各种手段隐瞒沙尘增幅器的所在地。所以，就连中央联盟也找不到那东西在哪里。不过，马蒂斯肯定做足了调查吧？那你们应该知道，启动那台机器需要一个条件。……我没说错吧？」

古斯塔夫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眼下这个状况。

自己为什么还活着，还在跟他谈判。

卢加鲁要求全权转让，但他手里已经掌握了不少东西。卢加鲁自己就是觉醒兽的供应源头，组织里的最强单体战力马蒂斯也服从了他，而且他还凭借那个超脱常识的沙尘能力将72号公路的关键人才全部纳入麾下。

这已经是连古斯塔夫亲口指定他是组织首领的继承人都用不着了。

明明如此，可卢加鲁为什么还留着自己一条命。

他不杀自己的理由，恐怕是因为卢加鲁是知道这件事的。

「没错，要启动沙尘增幅器，就必须由我来解除尘工锁。」

尘工锁，是一种利用沙尘粒子设计出来的活体认证方式。

每个人所释放出的沙尘粒子，都会发出一种波长各异的电磁波。这种电磁波可以像指纹一样用来识别个人身份，因此又被称为「尘纹」。

通过对比与识别尘纹来控制锁定程序，专供沙尘能力者使用的电子锁，就是在这座城市里得到广泛使用的尘工锁。

当然，只有活着的人才能释放出沙尘粒子，所以也只有活人才能解开尘工锁。

正因如此，这帮人必须让自己活命，并且为了让他乖乖听话，他们才制造出这个迫使自己放弃反抗的局面，古斯塔夫如此想道。

然而——

「可惜啊，卢加鲁。不管发生什么，我也绝不会让你这种卑贱的臭小子称心如意……！」

古斯塔夫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

打开保险后，把枪抵到自己头的侧边。

「我不会任由你胡来。这个世界上，谁也别想强迫我听他的话……！」

「……我劝你住手，古斯塔夫。你这么做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我不杀你，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在里面。」

古斯塔夫赌上性命做出的这个动作，卢加鲁只是一脸冷淡地看着，这么说：

「这个组织尽管是个烂到骨子里的毒品组织，但始终是你重要的家，对吧？我这个人，看到那些守护自己家园的人都会有一点敬佩他们。我饶你一命，也只是给拼命守护自己家的你大发慈悲而已。」

「胡说八道，臭小鬼……！你就尽管把我的尸体吊起来，后悔去吧！」

面对这个被对面彻底将死的局面，古斯塔夫依然没有选择服从。最后，他转向那个自己原本一直信任着的得力助手，面露悲伤的神色望了一下他站立的姿态，但也仅此而已。

枪声响起。

古斯塔夫的脑浆飞溅到一幅向日葵印象画的画框上。

享年65岁。人称“黑暗时代龙头”的这个男人，就这样草草结束了一生。

饭店的后门传来某人跑远的声音。

还有恐惧的声音，和门被急忙打开再关上的声音。

「……是店主吗。」

卢加鲁连看都不看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眼，说了这么一句。

如岩石一般伫立着的马蒂斯问他：

「要我去收拾他吗？」

「别去。我们之间的对话，厨房那边是听不见的。逃出去的人不会掌握多有用的线索。」

卢加鲁站起来，低头看向老人的尸体。

「首领，事实上，您打算怎么做？唐 · 古斯塔夫死了，那个沙尘兵器就真的无法启动了。」

「我说过了，这不是问题。……说起来，如果他自杀时想要破坏自己的黑晶器官，我肯定得强行阻止他，但他这样死掉就不会影响到计划。为此，我带了那个男人过来。」

突然间，房间内的空中沙尘浓度急剧上升。

有人启动了注射器。

周围飘散着黄色的沙尘粒子。沙尘粒子的量多到足以覆盖整个店内，马蒂斯便摆好架势。

看到卢加鲁一点也不慌乱，马蒂斯明白了这肯定是同伴在使用能力，但这个能力所产生的沙尘粒子给人一种奇特的不祥感觉。

下一个瞬间，响起「咔啦」一声。

一个人影向他们走来。还没来得及思考，马蒂斯已经拔出了插在大腿旁边的军刀。不过，他在迎击的前一刻停了下来。

「什么，这是……！」

马蒂斯发出惊讶的声音。

因为朝自己走过来的人，就是刚才理应死去的唐 · 古斯塔夫。

「马蒂斯~……你居然敢背叛我~。我绝对，绝对不会饶了你~……」

唐 · 古斯塔夫用充满怨念的声音说道。鲜血正从他的头部侧边不断飞溅出来，证明他确确实实自杀身亡了。

「首领，这、这到底是……」

卢加鲁很无语似的说：

「住手，人偶师，别拿尸体来玩。不要躲着，快点出来。」

说完，某处传来嘻嘻笑的声音。

「哎呀，我只是开个小小的玩笑而已，别这么生气嘛。」

马蒂斯回头看去，一个戴着小丑面具的少年站在那里。他身穿的衣服像是被挣脱开的拘束衣，不知为何托着一把小提琴在肩上。

「什么玩笑，你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是吗？那这个呢？」

少年拉起琴弓，随后开始一段流利优美的演奏。配合这段音乐，古斯塔夫跳起了哥萨克舞。他跳舞的动作十分自然，简直就像他还活着一样。

持续十几秒的演奏结束的同时，古斯塔夫一下子原地倒下了。

「怎么样？我给这段舞蹈命名为『可悲首领的最后一舞』。」

「别让我重复那么多次，我叫你别拿尸体来玩。」

「讨厌，你真是一板一眼。」

少年耸了耸肩，然后说：

「……说到一板一眼，这边这位佣兵先生似乎也一样呢。呵呵，初次见面。我是负责扮演小丑的一个小奴隶，这次和你一起参加这场快乐的恐袭活动。请多指教啦。」

这个身高连马蒂斯的一半都不到的少年，强硬地和马蒂斯握手。

「对了，这里是饭店吧。我想去弄杯果汁喝。这点自由总该可以吧？」

「随你去吧。」

少年解除了注射器后，马上小步走去了饭店里头。

望着走远的他，卢加鲁说：

「你不用太介意那家伙。纯粹是我这次的计划需要他的力量，所以让他帮忙而已。正如你所见，他能够将尸体像自己的四肢一样操控。」

「首领，您说的人偶师，该不会就是那个“108人杀”？」

马蒂斯那群总是沉默寡言的手下，听到这个名字也动摇了。

人偶师，是几年前的一起凶恶事件的主犯为世人所知后，这个罪犯的通称。

他引发了一起复杂又离奇的谋杀事件，是使整个伟大都市陷入恐慌的重罪犯。

「对，就是他。」

「可是，我听说人偶师被中央联盟逮捕了……」

「可他现在人在这里，在外面。你应该懂这是什么意思吧？」

「该不会，是您……」

马蒂斯明白了事情的经过。本应被逮捕的人偶师不在牢里而是在外面，可能的原因就只有一个。

「不管怎么样，这都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马蒂斯。协助我们的人是谁都没关系。我和你现在该做的事情都只有一件，没错吧？」

「……没错，我当然明白。这次，我们一定会和您父亲一样，在这个伟大都市找到一个适合自己去死的地方。」

这个自称卢加鲁的青年，对马蒂斯来说就是为过去赎罪。

一切都是坎坷命运带来的恶作剧。话虽如此，马蒂斯感觉到其中有着某种必然性。现在他已经想明白了，事情是命中注定要发展到这一步的。

「你大可恨我，马蒂斯。等这件事结束了，你来找我报仇也没关系。」

「您在说什么呢。您走上了错误的路，归根到底也是我们的过错。我完全没有恨过您，反而对您很过意不去。」

马蒂斯看着几个手下。曾经在零号街的前线奋战的战士，现在只剩下他们几个了。而现在，他们所有人都有着和马蒂斯一样的心情。

「打倒中央联盟。为此，无论我们需要的是您，还是沙尘兵器，又或者是那个人偶师……我们能做的，都只有继续全力向着目标突进。」

卢加鲁默默地点了点头。

如同呼应兽群之首的心情，在场的兽人们一起向着满月发出嚎叫。

嚎叫声响彻了这座城市的这个寒冷夜晚，就好像预示了接下来将要发生的灾厄一样。

3

早晨，伟大都市二号街。

这个区域是中央街的一片娴静的住宅区，然而当天却喧嚣不断。

一栋豪华的宅邸前面，停了几辆中央联盟的车。几名职员在留心监视周围，确保没有围观的人跑进去。

又一辆押送车到达了现场。

「到了，肃清官殿下。」

「辛苦了。」

希尔薇这么回了司机一句，准备下车。

进坐在旁边的座位上，戴着面具打瞌睡。希尔薇很小心地从座位上起来，免得吵醒她，可她还是醒了。

进用听起来很困的声音说：

「嗯，到了吗。」

「你在车里等就行，丘米。」

希尔薇明知进这个性格的人是肯定会拒绝的，还是这么说了。

「这可不行，我也要去现场看看。」

进一脸疲倦的样子回答道，先一步下车。

看着她的背影，希尔薇露出怀疑的眼神。她这个人一有时间就呼呼大睡，但很少见她累得这么明显。

和以往相比，这几天的工作量也不算特别大，就更难解释她为何会这么累了。

（果然，她肯定是在工作以外的时间做一些别的事情，才会这么累的……）

希尔薇在面具的遮掩下板起了脸。

这阵子，进瞒着希尔薇外出的次数越来越多。他外出的期间在做什么，希尔薇完全猜不到。

希尔薇并不想过多考虑这件事。不知为何，她每次想这件事总是会莫名觉得火大。如果进稍微擅长一点转移话题，起码她就不用担心成这个样子了。

两人往宅邸走近，负责鉴识工作的联盟职员马上出来迎接。

「您辛苦了，巴雷特警五级。」

「可以看看里面吗？」

「当然可以，如果您有任何需要，请尽管提出。」

两人穿过封锁现场的胶带后，进入宅邸内。

一看内部的样子就能明白这是富豪住的宅邸。戴着联盟指定面具的职员们在各处进行调查，搜寻可能成为重要线索的东西。

「这里是唐 · 古斯塔夫的私人宅邸吗？」

进环视了一圈屋内说道。

「对。严格来说，这里是他表面上的身份，丹尼尔 · 克里斯托弗（Daniel Christopher）的住所。」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们查出来这间房屋的主人是唐 · 古斯塔夫对外使用的市民身份。

整件事的开端，是昨晚发生在七号街的一起奇怪的事件。

昨晚，饭店“创作料理店拉脱维耶”的店主接待了一位特别的客人。那位客人是个大人物，带着一大群护卫，点了两人份的全餐。听说那位客人是那家饭店的常客，每次他光顾都会包下整个场子，并且由店主亲自制作料理和提供服务。

另一位客人稍晚一点来到饭店后，店内就传来一阵怒吼声和骚乱的声音。

店主在厨房里害怕得发抖时，又响起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过那么凶猛的咆哮声，然后是有人开了一枪的声音。

店主从后门逃出去后，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他提心吊胆地回到饭店。店里没有任何人在，而且除了少量飞溅到墙壁上的血以外，整个室内都干净整洁得惊人。

听说拉脱维耶这家饭店，原本就有很多不能抛头露面的客人光顾。换言之，这家店平时都是跟不法之徒做生意。

因为没有亲眼见到尸体，为了不把事情闹大，店主决定闭口不提这件事。不过有住在附近的居民报了警，最后这起事件还是浮上了水面。

加上在事件发生的同一段时间里接到了兽人出没的目击情报，于是中央联盟总部对店主进行了严厉的审讯。

「那位客人，名字叫做丹尼尔 · 克里斯托弗。他好像是个很有名的资产家，经常来我的店光顾。」

狭小的审讯室里，被职员团团围住的店主将他知道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店主认识的那个面具，有一个从枪口开出一朵玫瑰的图案。

也就是72号公路的家族面具。

有一些罪犯很嫌弃戴备用面具。他们之间很流行一种观念，认为改变容貌是胆小鬼才会做的事。

中央联盟立刻摸清楚了这个丹尼尔 · 克里斯托弗的底。锁定好这个名字的市民权所有者登记的住所后，就马上派了人过去。

在这间宅邸当住宿员工的女佣们所提供的证言，成为了决定性的证据。中央联盟也审讯了她们，从而揭露了宅邸主人的真面目。

由于这起事件和自己正在追查的对象有很深的关系，希尔薇她们才会尽早赶到现场查看情况。

「我想在现场到处看看，先走一步。」

说完，进走上楼梯。

希尔薇没有意见，让他自由行动。进拥有与生俱来的强观察力，要是能发现什么她无法找到的线索就好了。

希尔薇进入一间像是接待室的房间。精美的天鹅绒织物装饰在墙上，桃花心木制的书架上摆有尘祸时代的诗集，家具都出自一流的现代尘工艺术家之手。从这个室内装饰风格可以感受到某种独有的坚持，而不是暴发户的兴趣。

希尔薇用手托着隔着面具的下巴思考。

（假设，唐 · 古斯塔夫已经被杀了，那为什么他的遗体不见了？）

考虑到作证的人还活着，不太可能是他们毁尸灭迹。只要封住饭店店主的嘴，应该就能争取到一些时间。

不仅如此，从多方观点来看，这个情况都称得上奇怪。

罗伦斯的确说过，卢加鲁和唐 · 古斯塔夫发生冲突的可能性很高。只不过，照常来说被攻打的一方应该是狼士会才对。而现状则是完全反过来。

这样一来，是卢加鲁察觉到对方会攻打过来，于是先发制人吗？可是根据店主的证言，古斯塔夫每次去那家常去的饭店吃饭，都一定会叫他准备两人份的餐点。

也就是说，古斯塔夫很有可能是和认识的人约好在饭店见面。

（而就在这个地方出了事……就是说，组织里有人背叛？）

然而，枪声只响起了一下，这一点又和前面矛盾了。除非是唐 · 古斯塔夫的所有手下一起谋反，不然饭店里肯定会发生一场激烈的战斗。

总不会是那种可能吧。

无论如何，毫无疑问这次发生的事态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果真如泰达拉警一级所说，看起来是普通的毒品事件，但其实没有这么简单吗。不搞清楚卢加鲁有什么目的，我们接下来就无计可施……？）

希尔薇走到二楼的阳台，用贝尔铃打电话给总部，让接线员转给上司。

『是我，现场情况怎样？』

西利欧一句招呼也不打，直接这么问道。

「很遗憾，没有什么进展。现场人员在继续搜查证据，但重要的东西比如机密文件之类的，似乎被放在其他地方保管起来了，大概是想要藏好不被发现。」

『就是说，那间私人宅邸的佣人也无从得知唐 · 古斯塔夫去了哪里，对吧？』

「对。昨晚，他出门之后就没有回来过了。看来要查明袭击他的人是谁得费上一番工夫了。」

『无论如何，唐很有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了。』

西利欧的声音透露出一丝气馁。他是个几乎不会流露感情的人，但这次似乎也感到有点沮丧。

希尔薇也是一样的心情。要肃清卢加鲁，追查72号公路确实是最快的。这条线一断掉，之前的搜查工作就全都白费功夫了。

「不过，既然还没有发现唐的尸体，我认为我们应该照着他还活着这个方向继续搜查。」

希尔薇这么说道。尽管希望很渺茫，当下也只能这么做了。

『嗯。稍等一下，警五级。有另一通电话。』

西利欧将通话保留。

希尔薇把手搭在栏杆上，观望二号街住宅区的风景。

对面住宅的窗口，看得到一对亲子在看着中央联盟的搜查现场。

两人分别是十来岁的女儿，和她的母亲。这对母女肯定完全不知道，对面这栋宅邸的主人是大型毒品集团的首领。

宅邸。

少女不安的眼神。

佩戴肃清官徽章的自己。

如同联想一样，希尔薇开始回忆起过去。

（父亲……）

她的目光落在刻有几何学图案的地板上的同时，某处传来一个巨大的响声。

随后，空气出现明显的震动。

南方——三号街的方向，升起了一阵烟雾。希尔薇心想是不是发生了火灾，刚刚看过去，上司的通话就恢复了。

『警五级，紧急情况，尽快返回总部。』

「什么？」

『你那边的事情可以全部延后处理。记得跟现场的职员吩咐一声，叫他们继续搜查。』

西利欧很少说话说得这么焦急。

『做好万全的战斗准备。你回来后，可能马上就要出动。』

「警二级，到底出了什么事？」

『发生了兽人事件，但从来没有这么大的规模。这里收到了来自三号街，五号街，七号街等地方的报告，每个区域都有至少五十多个兽人引发了暴动。』

「五……五十？」

这个数字远超以往兽人事件的规模。之前的事件，最多就是四五个兽人合伙抢劫或者引起组织之间的冲突。

光是几个兽人所造成的平民伤亡就已经不忍直视，这次居然有十倍这么多？

如果情报属实，这个情况非同寻常。

『详情之后再说。总之情况紧急，尽快回来。明白了吗？』

说完这句，电话挂断了。

希尔薇打开双层门，从阳台回到室内，正好碰到进。

希尔薇拉起进的手臂说：

「该走了，丘米，快点。」

「怎么了？我还没有看完所有地方呢。」

「别看了，警二级通知我们立刻返回本部。事情大条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希尔薇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个问题，爆炸声再次响起，再次使空气震动。这次的声音比刚才的更大。

听声音似乎又是三号街那边。两人望向窗外，远处升起了一阵特别浓厚的烟雾。

看到这阵如同宣战的狼烟一样的烟雾，希尔薇有种很不好但又难以形容的预感。

＊

就结果上来说，希尔薇的预感是对的。

以当天发生的大规模兽人事件为开端，觉醒兽受到了整个伟大都市高度关注。

某天早上，在三号街的娱乐区，总共48个兽人突然开始无差别攻击平民。

同一时间，位于五号街中枢的巨型商业设施朝仓广场（Asakura Mall），以及环形高速公路的七号街西侧出入口附近，发生了同等规模的兽人袭击事件。

刚镇压完这三起事件，这次又在一号街出现了几乎同等规模的兽人集团。多名肃清官以及联盟职员组成防卫部队赶往现场。

这一连串同时发生的暴动充满谜团。

最大的疑点在于那些袭击者没有明确的目的。

所有兽人都不区分谁是谁，见到人就袭击。而且他们似乎不会觉得恐惧，看到中央联盟的防卫部队出动，也毫不畏惧地攻击。直到被特殊尘工子弹扫射致死的前一刻，兽人们都不曾停止过战斗。

他们缺少一个动机，一个能够充分解释他们为何无差别攻击人的动机。

最不可思议的是，一看到他们戴的防尘面具就可以得知，这场袭击并非某个特定的犯罪组织所为。

对照过专门记载中央联盟掌握的反社会组织情报的黑色笔记（Black Note）后，已确认的犯罪组织总共有17个。再加上尚未掌握相关情报的犯罪组织，总数恐怕有两倍以上。

就这样，兽人这一存在以其前所未有的特异性和规模，使整个伟大都市陷入恐慌。平民伤亡人数高达三位数，中央联盟也紧急呼吁增强警备队的战力并保持待命以便随时出击。

中央联盟在面向媒体的说明中发表声明，这一系列兽人恐袭事件是有主谋的，他们为肃清这个主谋正在持续进行搜查，事件将很快得到解决。

然而实际情况是，关于这个使人兽化的尘工毒品以及制造出这种毒品的卢加鲁，还是几乎什么都搞不清楚。

知道搜查情况不容乐观的人，只有发生这起大规模兽人袭击事件之前就参与这起肃清案件的一部分肃清官。

4

之后过了几天。

伟大都市东南部，四号街。这个地区的特征是建筑物密集分布的商业街。眺望伟大都市全景时，能看到被称为摩天大楼的办公大厦林立的地方就是四号街。

名叫商业路（Business Road）的大道是四号街的地标，外观极具上流社会特色，彰显出伟大都市的现代化水平。

当天的这条商业路，是一片悲鸣不绝的惨状。

有很多人到处逃散，又有一大群戴着各式各样面具的兽人在追他们。

兽人作乱似乎导致附近的大楼发生了燃气爆炸，大楼的一楼和二楼都起了大火。车行道上多辆载客车连环相撞，因此无法通行。大量市民穿过成排堵塞的汽车逃难。

「全体队员，成排！准备开枪！」

中央联盟的防卫部队已经出动。装备了防暴盾的联盟职员将商业路封锁起来后，对着兽人开枪。

枪声和尖叫声，还有野兽的咆哮声和警笛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此时，一名女子摔倒了。

「呀！」

某栋办公大楼的一楼出口附近，有一个戴着刻有融资公司标志的面具的女接待员。她回头一看，一个只在传闻中听说过的兽人正准备袭击她。

兽人戴着一副荧光色的庸俗面具，一半已经烂掉了。从断面露出来的一只眼睛，以完全沦为非人之物的眼神俯视着女子。

其他大楼的职员都只顾着拼命逃跑，没有人打算救她。

「呼噜噜噜噜噜……」

「不、不要……！救命啊，拜托了，谁来救救我！」

这时，一个身穿黑衣的人突然出现。他拿好手上的黑刀一挥，便将兽人的胸部斩开了。再挥一刀，破坏掉这个痛得挣扎起来的兽人戴的面具后，将露出来的脸——那张脸的皮肤布满了黑毛，如同一只半妖——踢飞到空中。

「呼噜啊啊啊啊！啊嗷呜呜！」

「你这家伙吵死了。」

进骑到倒地的兽人身上，将左手零距离压在兽人的口腔。他的左手手掌握着一把专门用于极近距离射击的棕榈手枪。手掌往下一压，扣动扳机，响起一个「嗙！」的枪声。铅弹破坏了兽人的脑组织，兽人便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大概是听到了同伴临死前的叫声后赶了过来，进的背后出现两个兽人。

进回头的同时挥刀砍过去。其中一个兽人被砍头，倒下了。剩下的兽人将双臂上的长爪子交叠起来挡住了斩击。

进正要顺势将弹回来的刀再砍过去时，枪声响起。兽人当场倒下了。

「呼噜！嗷呜呜呜！」

隔了一下，从兽人的腹部打进身体里的马格南子弹爆炸了。正常情况下，中了这一枪肯定马上就会奄奄一息，可这个兽人拥有异常旺盛的生命力，居然还能动。

朝兽人开枪的人毫不留情地踩在正痛苦挣扎着的兽人身上。

「——回答我，你们为什么要到处袭击人们？是谁命令你们这么做的？」

希尔薇用一把三管长枪抵住兽人的后背问道。

「嗷——！呼噜——！」

「随便什么都可以，你要是知道些什么就快点回答。不然——你懂这个枪口会怎么样吧？」

兽人一句话也没有回答，一味像真正的野兽一样嚎叫，试图强行起身。它还没有成功，希尔薇就打穿了它的头。

「不要啊！呜呜呜……！」

被兽人的血溅到的女职员一副失常的样子跑开了。看着她跑过联盟职员设置的路障直到看不见身影，希尔薇才松了一口气。

进「咻」地挥掉刀上沾到的血，然后说：

「干掉这些家伙，这栋大楼就算镇压完成了啊。」

「是啊。隔壁大楼有其他肃清官镇压，四号街的这场骚动也差不多镇压下来了。」

「我去休息个几分钟。今天忙了一整天几乎没停下来过，实在有点累了。」

进在大楼的入口处坐了下来。

希尔薇在他身边背靠着墙壁。

「你不坐吗？」

「我才不要坐地上呢。」

「你在介意这个啊，真不愧是大小姐。」

「嘘！可能有人在听我们说话呢。」

「这个楼层除了我们以外没有任何人在，而且就算有人听到了，肯定也听不懂什么意思。」

说不定是这样没错，但现在的希尔薇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有多小心谨慎都不过分。

大楼外面，消防车发出刺耳的警笛声。

「……事情逐渐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是啊，没想到居然会演变成这样。伟大都市的整个历史上，还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灭绝人性的无差别恐怖袭击。」

希尔薇至今参与过的案件之中，觉醒兽肃清案件也是变化发生得特别快的一个。

逮捕罗伦斯 · 埃尔米后才过了不到一个星期，72号公路的首领这条最重要的线索就失踪了。这次又发生了这么大规模的兽人袭击事件。

现在，肃清卢加鲁是最需要尽快解决的案件，没有之一。

然而，最关键的卢加鲁本人的下落却依然无法查明。

有参与觉醒兽肃清案件的所有肃清官都在忙着镇压兽人事件。这几天，希尔薇和进每天都在到处肃清出现在伟大都市各处的兽人群。

听着远处的吵闹声，希尔薇说：

「这场兽人恐怖袭击从里到外都很奇怪。每一个兽人都完全失去了理智。」

「是啊，今天我们收拾掉的家伙也全都是这个样子。」

「你有听说吗，丘米？总部已经活捉了几个兽人回去审问，但所有人都没办法正常作答。他们似乎连自己为什么在干这种事都不知道。可是，这个样子……不就是单纯的怪物吗。」

希尔薇低头看向刚才肃清掉的兽人的尸体。

毫无疑问，这个男人使用了觉醒兽。外表发生变化，战斗能力得到增强，确实和那一天格雷泽兄弟用的那个药是同一种。

不过，根据负责这个药的流通并且亲眼见识过很多次这个药的效果的罗伦斯所说，使用了觉醒兽的人只是性格会多少变得狂暴而已，完全没有出现过智力低下这种副作用，更别说连正常对话都做不到。

希尔薇也认为应该是这样。否则，觉醒兽不可能在黑社会有那么大的市场。这个药的卖点就是令使用者得到足以对抗沙尘能力者的强大战力并且无需承受任何风险，怎么可能会有人想主动变成见人就攻击的野兽。

「为什么觉醒兽的效果突然不同了？制造出这个药的能力者应该不太可能会有两个人。可是，真的有能力者可以做到以这么高的精准度控制其他人吗。」

「我倒不觉得这件事本身有什么奇怪的。」

「为什么，丘米？」

「如果说，卢加鲁隐瞒了觉醒兽真正的效果，就都说得通了。」

「……真正的效果，比方说？」

进思考了几秒后说：

「换句话说，如果他的沙尘能力是使服用了自己用能力制造的药的人兽化，并且操控他们，一切就合理了。在这起事件之前，纯粹是他没有去操控而已。」

「你的意思是，他同时操控这么多个兽人？这种事怎么可能做得到。」

「没错，问题就出在这里。」

进拿起一块被打破的墙壁的碎片。他把碎片拿在手套里，像拿着一个没意思的玩具一样摆弄，继续说：

「唯有沙尘粒子的效果，是没有不可能的。但就算是这样，也很难想象会有人拥有作用范围这么广，精准度这么高的沙尘能力。再怎么说，这个能力的作用范围可是有差不多整个伟大都市这么大啊。」

「也就是说，这其中是有某种涉及到尘工原理的机关？」

「这一点还不知道。也有可能是某种复合沙尘能力，如果真是这样就没办法推理了。」

复合沙尘能力，是指将两种或多种沙尘能力组合起来后，能够产生“1+1>2”的协同效应的情形。

如果真的是这种情况，那就正如进所说，能力组合的可能性多到完全无法推理。

「重点不是怎么做得到，而是这么做的目的。为什么卢加鲁要让兽人做出这种事？」

「谁知道呢，没准他是个愉悦犯。不是说，现在兽人主要在中央街附近出没，而十八号街等贫民窟地区则相反，几乎没有受到袭击吗？如果这起袭击是出于对上级市民的怨恨，那就有合理的解释了。」

联盟总部也有流传这个说法。换言之，他们推测这场恐怖袭击本身就是卢加鲁的目的。卢加鲁是为了向中央联盟复仇，才会发动恐怖袭击让兽人大肆作乱。

如果是这样，之前的谜团也说得通了。卢加鲁一直卖觉醒兽而不在乎获利，就是为了制造出现在这个局面，很合理的推论。他杀死唐 · 古斯塔夫，或者将他拐走，说不定也只是想除掉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人而已。

话虽如此，希尔薇不太能接受这个说法。

要说这是她的直觉，确实是。不过，希尔薇总觉得卢加鲁这个人肯定有别的意图。

「72号公路干部说，伟大都市里已经有超过一千个人得到了觉醒兽，对吧？那么，这场骚动一时半会儿是很难收场了。」

进这么说道。希尔薇表示同意。

目前，大部分包含肃清官在内的战力都在忙着对付兽人。本来人手就不够，再这样下去，中央联盟陷落也只是时间问题。毕竟，再怎么说也不能把所有资源都耗费在处理这起事件上。

「西利欧那家伙也很消沉吧。」

「是啊，我在他旁边也看得出来他压力很大。不过，他负责的是规模这么大的事件的搜查工作，会有压力或许也是很正常的……」

这阵子西利欧的疲乏尤其明显。说不定是联盟盟主那个级别的上层强烈要求他尽快解决这起事件，只是希尔薇这样官职级别低的人不知道而已。

「都这种时候了，那个南瓜头干什么去了？」

「不知道。我也只是几天前跟他见过一次面，之后就没再见过他了。」

「你见到他的时候，波奇也说了他会在最近加入搜查工作，对吧？」

「对。」

「他虽然是个自由散漫的人，但在工作上是不会打马虎眼的。说不定，他今天就会提着卢加鲁的人头回来呢。」

倒也确实不能否定这种可能。

听说，波奇 · 泰达拉这个怪物确实总是以这么鹤立鸡群的方式立下不少功绩。他连其他肃清官负责的肃清对象也会大张旗鼓地提着带回总部，从以前开始就没少跟同事起冲突。

「连续几天都要这样忙着处理兽人，就别谈什么搜查了。如果波奇能够尽早摆平这起事件就省事多了。」

「是啊……」

希尔薇嘴上说着赞同，但心里其实并不完全这么想。

她想尽可能靠自己的力量来解决这起事件。

希尔薇一直认为这次的肃清案件是个能让自己接到更多工作的大好机会。

能够参与重要度如此高的肃清案件的机会可不多。只要在这次事件的搜查工作里顺利立功，她就有很大希望能晋升到和搭档同等的级别。

话虽如此，她不可能让其他人知道，自己心里原来有一个这么自私的想法。

就算是自己信赖的人，她也不能说。

「差不多该走了吧。」

「好。」

「话说，就算处理完这边，兽人很快又会在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吧。真想先回去总部洗个澡呢。」

进似乎很不快地看了几眼被溅到身上的血沾湿的紧身衣。

今天回到总部后要开例会。希尔薇一边在心里希望搜查能有进展，一边离开原地前去巡视最后一次现场。

5

中央联盟总部，中层。

觉醒兽肃清案件主题例会的气氛十分尴尬。

联盟总部的会议室里，现在有七名肃清官在场。

随着兽人事件越来越严重，很多肃清官都赶往事件现场支援，但大多数都不在这里。这些不在场的肃清官都正在事件现场镇压兽人的暴动。

「十六号街的连锁赌场，九号街的九龙公寓，还有十八号街的黑市。这三个地方都是觉醒兽的贩卖地点，但我们的队伍搜索过之后，三个地点都不再有人供应毒品，也联系不上72号公路的成员。」

提出这份报告的是一名叫做扎卡里斯的肃清官。他是个有着浅黑色皮肤和健壮体格的男人，前几天收到总部的支援请求过来协助搜查。

在这起案件中共事之前，希尔薇没有和扎卡里斯直接见过面，但很清楚他在总部内处于什么位置。

扎卡里斯（Zacaris）警三级，是“官林院派”这个派系的代表人物。官林院派，是一个仅以出身于肃清官培育学校——官林院的肃清官为正统的团体，也就是所谓的精英主义派系。

经常有传闻说官林院派总是很傲慢地对待一般职员，以及在从外部招聘的肃清官面前总是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从希尔薇的角度来看，他们就是一群难以接触、自我优越感十足的人。

现在，扎卡里斯担任莉莉丝和里卡尔的上司。坐在扎卡里斯旁边的，是一脸闲着无聊的莉莉丝，还有表情很疲惫的里卡尔。

希尔薇望向他们的时候，和莉莉丝对上了眼。莉莉丝先是摆出一双不服输的吊梢眼，然后很不高兴地别过脸去。

「还有其他贩卖地点吗？」

西利欧问道。

「还有两个地点尚未得到查明。」

「那么，请你继续调查这两个地点。」

西利欧说完，扎卡里斯便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警二级，恕我直言，你是不是对72号公路有点太过执着了？」

「你是这么想的？」

「我知道，纳赫特警二级你为了抓到卢加鲁一直在监视着那个毒品组织的动向。不过很遗憾，现在觉醒兽可以算是完全脱离了72号公路的掌控。既然现阶段我们无法掌握72号公路首领的去向，我不明白还有什么紧盯着他们不放的理由。」

西利欧抬起正在看资料的脸，看向扎卡里斯。可以看到他在眼镜底下的双眼有很深的黑眼圈，想必是因为他实在太忙。

「正好相反，扎卡里斯警三级。正因为现在我们不知道唐的下落，才更不应该放弃追踪72号公路。」

「假设，他们整个组织都已经覆灭了，也还是要继续追踪吗？你这么做有何论据？」

「泰达拉警一级认为，如果卢加鲁的目的就是引发这次的兽人事件，他应该有其他更合适的手段才是。我也赞同他的意见。再加上，唐在几天前失踪了。这就表示，所有的秘密都在72号公路里面。我们必须解开这些秘密。」

「这也是那位崇高的泰达拉警一级殿下的想法吗？」

「注意你的用词，警三级。还是说，你认为自己的能力足以让你揶揄泰达拉警一级的洞察力吗？」

西利欧的语气明显是生气了。西利欧的性格和波奇可谓正相反，但意外的是他相当尊敬波奇。希尔薇和西利欧共事已久，所以很清楚这一点。

「怎么会呢，我这样的浅薄之人怎么敢如此无礼……」

「真叫人不舒服。你有什么想说的话，不妨直说。」

「那么，容我斗胆说一下我个人的意见。」

扎卡里斯做作地咳了一声，然后说：

「泰达拉警一级，他并非这起案件的负责人吧。那么，他自然不会知道太多这起案件的详细经过。而纳赫特警二级，你却如此重视泰达拉警一级的意见，我实在不认为你做出的判断是合理的。」

扎卡里斯和坐在旁边的搭档对视了一下，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

真是无聊，希尔薇心想。跟这种人争论纯属浪费时间。

关于官林院派和其他群体之间的明争暗斗，希尔薇知道的并不多。

即便如此，她也知道这些只以官林院出身为正统的人很讨厌“火灾现场波奇”。至于原因，无非就是波奇并非出身于官林院，却凭借自己的实力在前线做出了无数成果。

另外，西利欧就是以历代最优异的成绩从官林院毕业，却没有加入任何派系而跑去当了波奇的搭档。因此，官林院派对西利欧的敌视更甚于波奇。

（人手再怎么不够，也用不着叫这些人来帮忙吧。）

希尔薇小声地向坐在她旁边的进这么搭话，但进没有反应。她抱住双臂，发出平静的呼吸声。看样子，他是看戴着面具没人看见自己的脸就在打瞌睡。

「我大致上明白你的意思了。」西利欧回答道。「但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是，我们现在没有其他追踪卢加鲁的有效方法了。没错吧？」

扎卡里斯从容地点了点头说：

「确实是这样，这是个非同小可的问题。」

「那么，就请你们老实听从我的指示。」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这本来就是警二级你这位总负责人，而且阶级还比我高的肃清官下达的指示，我哪有不服从的道理。」

扎卡里斯笑着这么回答道。他说这番话就等于是在说，要不是上级的命令，他才不会参加这种不合理的搜查行动。

「话说回来，我是这样认为的，纳赫特警二级。」

「还有什么话要说？」

西利欧一副不耐烦的语气问道。

「当然有。归根到底，光靠我们这么些人要处理这个案件，负担未免有点太重了。」

扎卡里斯抱起双臂，一脸得意地继续说：

「你有看今天早上的GCCN吗？『兽人事件造成了严重伤亡。如果继续任由犯人逍遥法外，恐怕中央联盟将会失去其威信。』上面写了这么一段话。」

Grand City Central Newspaper（伟大都市中央日报），简称CGGN，是中央街发行量最大的报纸。其赞助商有一大半都是和联盟有关系的企业。考虑到这一点，照理说这份报纸上是刊登不了太过露骨的反体制文章的，由此可见现在中央联盟在群众心目中的风评很差。

「会有这样的舆论，可以说是在所难免的。尽管谁也没有把话挑明了说，但类似这样的言论在总部里也有流传。」

「你到底想说什么，警三级？」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希尔薇心想。

这人是想说，西利欧没有足够的能力解决这起事件。

扎卡里斯用卖关子的语气继续说：

「实不相瞒，我的上司施蒙特警一级对这个案件很感兴趣。警二级你应该也很清楚那位大人有多少实力吧？现在也不算晚，请她协助搜查吧。说到底，要是从一开始就由施蒙特警一级来负责这个案件的搜查工作，兽人事件就不会演变成现在这么严重了。」

听到这个人说出这么无耻的话，希尔薇满腔怒火。

卢加鲁是个狡猾的人。他隐瞒了自己真正的能力，将觉醒兽散布到城市的各个角落，再突然引发这场危及整个城市的灾难，如同按下引爆按钮一样。

这次的受害情况，不管担任案件总负责人的是谁，都不可能控制得住。

然而，听了这番挑衅的话，西利欧依然不改他那像冰一样冷峻的表情。

「扎卡里斯警三级，无论你再多说什么，这起事件都将由我来负责解决。」

扎卡里斯很无奈似的耸了耸肩。

这时，西利欧露出尖锐的目光，继续说：

「不过，如果是经由正规的渠道提出申诉，并且监察部门判断此为正当的诉求，那么我随时愿意卸任本案的总负责人。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吧？想罢免我，就走好必要的申诉流程，得到监察部门的认可。还是说，在如此重要的会议中讲废话来浪费大家的时间，就是你的上司给你的教导吗？」

扎卡里斯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自己刺激不了西利欧，反而被西利欧加倍回呛，害他急得一肚子火。

扎卡里斯露出气馁的表情，但也没有像个撒泼的小孩一样继续争论下去，最后一言不发地坐回到座位上。

希尔薇心想，这下总算清净了。

不过，她很快又改变了想法。

先不论扎卡里斯有什么意见，现在觉醒兽对他们来说的确是个很难处理的问题。她倒不是在怀疑西利欧的实力，但这跟搜查工作面临困难是两回事。

（今天的例会也是一无所获……）

希尔薇忍不住想，今后到底该怎么办。

实际上，现在他们的工作就只是在待命。没有追踪卢加鲁的手段，每天都忙于应对兽人事件，就目前的状况来看，怎么想也不可能有办法解决这起事件。

再这样下去，整个案件的工作都要停滞不前了。

想着想着，会议结束的时候到了。

「告辞。」

西利欧开口这么说的同时，

「——怎么回事啊，喂。气氛怎么搞得这么沉重。难道这里是葬礼会场吗？」

一个粗犷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现在不适合开这种玩笑呢，毕竟觉醒兽造成了这么多伤亡。我收回刚才的话。」

之前一直面无表情的西利欧露出十分惊讶的表情说：

「泰达拉警一级……！您之前都跑哪里去了啊！」

「嘿，西利欧。不好意思啊，把事情都丢给你去办。我去了调查一件有点久远的事。」

波奇从怀里拿出一叠文件，递给西利欧。然后，他数了数在场有多少个肃清官。

「现在这个时候，能够调动的人员有多少个？……七个啊。有点不太够，不过，应该勉强应付得来吧。」

「警一级，这份资料是……」

「这是用来追踪卢加鲁的一张牌。我基本上已经搞清楚他有什么目的了。如果我的预料没错，他现在正打算做一件不得了的事。」

听到这番出乎意料的话，肃清官们大受冲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唯有波奇在哼哼地坏笑着，继续说：

「我需要你们所有人现在立刻出动，去阻止那家伙真正想做的事。卢加鲁的目标，是取得唐 · 古斯塔夫留下来的秘藏兵器。

——他想利用这个通称“沙尘兵器”的东西，发动尘工恐怖袭击。」

6

离联盟总部很远的某个地方。

一间昏暗的小屋，几乎看不起室内的构造。

那是野兽们的秘密基地。受邀来到小屋里的异邦人——人偶师，噗嗤地笑了。

和狭窄的牢房相比，外面的世界是多么宽阔、热闹。

人偶师拥有超乎常人的听觉，能够分辨出各种人的脚步声。在这个空间里回响的声音，分别是训练有素的佣兵们在说话时用来掩盖话音的踏步声，和已经沦为非人的野兽抬着沉重的双腿大步走路的声音。这些相互不协调的声音刺耳地响遍了这个室内。

不过，刺耳也没关系。这种不协调（Mismatch）——比起久违地来到监狱外面，所见所闻却都是单调的东西要好得多，更值得爱上。

「——我觉得啊，自己算是比较擅长随机应变的那一类人的。」

人偶师这么说道。

「可我还是不敢相信。我真的得到了自由，又可以弹奏自己喜欢的乐器。而这一切，竟然都是多亏你这个把我抓进去的人又解放了我。」

黑暗的另一侧，有人回答：

「别会错意了，人偶师。我才没有解放你，你也没有什么自由可言。在达成我的目的之前，你都只是一个好用的棋子而已。」

说这番话的人影身边，传出「吱——」这个震动的声音，同时响起机器运作的声音。

人偶师听到声音后，推测那是某种特别的兵器。就算是他这个在各个领域都有一定知识的人，也猜不透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可没有放松过对你的警惕。你要是敢动什么歪心思，我就让你再尝一次被压在地上吐血的滋味。」

「不要这么怀疑人家啦，我都说了不会反抗的。证据就是，看，我现在就在乖乖地帮你的忙。我照你的吩咐，让这个神奇的机器动起来了啊。」

现阶段，人偶师最重大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那就是顺利启动沙尘兵器。原本，启动这台兵器的钥匙是毒品集团首领的批准指令，没有他的指令就无法启动。

照理说，死人是无法开口说话的，就连意识都不会有。

不过，在人偶师面前则另当别论。

【死灵】沙尘能力者。

他拥有的非凡沙尘能力，能够否定“死人是不会动的”这条绝对无误的法则。

「真怀念啊，小哥。以前被你和你的搭档追着跑的那段日子，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一点也不无聊呢。每天都十分刺激，能让我感受到自己真的在活着。」

人偶师回忆起往事，愉快地笑了。

「你们真的很强啊。虽然这话由我来说有点怪，你们强得都不像是人类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虽为敌人，仍值得敬佩”吧。」

以前，人偶师曾经和这个对手玩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鬼捉人。这段时间里，他们常常有机会聊天，所以明明一边是肃清官一边是罪犯，他们之间却相当有缘。

「你的那位搭档……叫什么名字来着，很有名的那位。啊啊，对了——就是那位“苍白天使”，她过得好吗？还是说，你现在才这样一个人搞秘密行动，是因为她已经殉职了？」

说着说着，人偶师发现了一件事。

他说的这番话，让卢加鲁显而易见地发怒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继续讲下去。

「哎，跟我说说你的故事嘛，“黑兽”小哥。自从你抓住我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你变成现在这样。以前的小哥你可是个正直过头，正义感爆棚又喜欢用暴力招呼对手的人，有种一看就知道是联盟教出来的感觉，为什么现在会干这种跟联盟作对的事……」

「人偶师，不要再跟我提起那件事。」

人偶师说到这里，卢加鲁打断了他。同时，周围的野兽开始发出低吼声。他们似乎是对主人的怒气起了反应。

「为什么啊？」

「别让我说第二遍。再有下次，我就切断你的气管。……这不是单纯的威胁，你应该很明白吧。」

「哦哦，真可怕。……我明白了，主人。我不会再说这些不知分寸的话了，还请您大人有大量。」

人偶师故意用不正经的语气说道。

「啊啊，请您给我这个可怜的傀儡师下命令吧。您有空的话，要不要来看一场用人偶表演的小品呢？只要有几具合适的尸体，我马上就能为您准备演出……」

「闭嘴，给我老老实实待着。」

「Yes sir~」

人偶师用明快的声音回答道，然后融入一片漆黑之中不见了。

卢加鲁望着沙尘增幅器。

一条管子从机器里延伸出来，连接到他戴的奇美拉面具的后脑部分。那里本来是装注射器的地方。

现在，沙尘增幅器在内部释放出特殊的电磁波，不断地让卢加鲁的沙尘粒子进入到机关区域后分裂。从兼具聚集和消失两种性质的沙尘粒子中解析出多达几万亿种电磁波波形，使他独有的沙尘粒子的质量增加几百倍。

他以这种方式成功造出一个沙尘粒子核心。这个核心将会推动这座城市的毁坏和重新构筑，正如过去沙尘粒子第一次出现时，给了人类破坏与再生的试炼。

这是注定要再次降临的试炼。

真正的肃清就此开始。为此，他必须将吹到身上的任何一点火星扑灭——不，连火的源头也要除掉。

火的源头，就是犯下了大罪，使得业火烧遍全身的中央联盟。

「首领，我回来了。」

一名身强力壮，身穿迷彩服的男子向他走近。现身的人是佣兵队长马蒂斯 · 罗索，他戴着自己已经背叛了的组织的家族面具。

「中央联盟陷入了混乱。兽人在各地引发的暴动让他们应付不过来。目前，这个地方应该还没有被他们发现。」

刚刚侦查完回来的马蒂斯，向卢加鲁汇报了这个结果。

「战况顺利陷入胶着了。没想到您通过释放出数量勉强能让他们应付过来的兽人来控制他们的行动。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放一万个心了。」

「你应该懂的，马蒂斯。这场兽人暴动只不过是垫场戏而已。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请放心，直到您的计划完成之前，我们都绝对不会松懈的。」

说到这里，马蒂斯沉默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说实话，当初您来找我的时候，我对您有过几分怀疑。」

「你怀疑过我什么，马蒂斯？」

「我怀疑过，首领您其实不是出身于零号街的人，而是中央联盟的人。毕竟，您曾经是中央联盟的一员，还在那里待了十几年。」

卢加鲁没有回应。

马蒂斯不可能想象得到他在面具底下露出的是什么表情。

「不过，您这次引发的兽人事件，以及叫了那个“人偶师”来协助您的计划，让我不再对您有半点怀疑了。毫无疑问，您是我们的同志……是继承了零号街血脉的人，我们引以为傲的复仇者。」

马蒂斯像跪拜一样跪了下来。在他身后的一片黑暗里，他旗下的佣兵也一样跪下了。

「别这样。我才没有……没有那么高尚。」

「您谦虚了。根据我当时听说的，普通的沙尘能力者并不能驾驭沙尘增幅器。那时候的我们拿这个东西一点办法也没有。而现在，首领您却能够轻松操控它。光是这一点，就已经充分体现出您的实力有多强大了。」

卢加鲁的沙尘粒子在周围弥漫。

如同灰烬一般的煤灰色沙尘粒子飞散在空中，被一阵从某处吹入室内的风带动。

看到这一幕时，

——你的沙尘，颜色真漂亮。

卢加鲁条件反射地回想起某个人说过的话。

大概是在很久以前，一个艾草开始萌芽的季节。

——我有听说过传闻，你似乎有着十分可怕的能力。不过，拥有这种能力的你很强大，也很可靠呢。

——小姑娘你是谁啊？是盟主还是哪个人的家属吗？不好意思，等一下再找我吧。我现在正在等我的搭档，那人才叫可怕呢。

——哦，是这样吗？

——是啊。我现在很紧张，因为我听说那人是个资历超老的老手，还被誉为最强的肃清官啊。我想他一定长得跟魔鬼一样吧，嘻嘻。』

——哎呀，你这孩子真没礼貌。以貌取人可不好哦，新人肃清官。

——喂喂，该不会……

——呵呵。初次见面，警五级，我的名字叫……

「……切。」

「嗯？您怎么了？」

「没什么啦。……没什么。」

远处传来弹奏小提琴的声音，八成是闲着没事干的人偶师弹的。卢加鲁差点忍不住想骂人。

都怪那个惹人烦的罪犯，害他回想起无谓的事情了。

明明自己早就不再需要依靠那个人了。

「马蒂斯，提高警惕好好留意周围的情况。」

「当然，我从一开始就有留意着周围。不过，为什么？」

「是中央联盟。我倒不是不相信你的调查结果，只不过，那些家伙恐怕很快就会来到这里。」

「您怎么会知道？」

「靠我的尘工体质，——嗅觉。」

卢加鲁隔着面具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虽然我原本就对自己的鼻子很有自信，应该是用了沙尘增幅器的关系，感觉现在整个城市每一个角落的动静我都闻得出来。特别是那群兽性大发的家伙对我的敌意。」

「这样的话，要换个地方吗？现在马上准备的话，应该可以将沙尘增幅器整个带走并且不被任何人察觉。」

「不，这里就行。临急临忙换去其他地方，他们也一定会沿着我们的踪迹追上来。既然这样，还是做好充足的准备等他们自己上门比较好。」

「嗯，您还挺信任那群肃清官的。」

「这话是在挖苦我吗？真意外，想不到你的脸皮还真是铁打的。」

「这我不否认，我也是会情绪高涨的。」

马蒂斯望向正在运作的沙尘增幅器。尽管隔着面具，他的视线还是有种充满热情的感觉，就好像在看着一尊能够实现自己夙愿的神像一样。

「以前，首领您曾经向我们表达过感谢。」

「是啊。」

「其实，我们才应该感谢您。我们本来都是在之前的零号街反抗战争里找不到自己的死地，浑浑噩噩度日的人，是您给了我们东山再起的机会。」

「你太高看我了。我找上你，只不过是个偶然。」

「而这种偶然，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啊。」

说到这里，马蒂斯转过身去。

「我去巡视一下周围。在时机成熟之前，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守护您的。」

卢加鲁一个人留在原地，集中精力在沙尘粒子上。

他必须给潜伏在这座城市里的兽人再下一道命令。

付出必要的牺牲，为这座城市带来秩序，而且不是一时的秩序，而是真正的秩序。

下命令的同时，他在脑海里思考着敌人的事。

（……来的人会是谁，肃清官。）

当然，不管是谁会来都无所谓，只要是中央联盟旗下的人。

卢加鲁很明白这一点。但是，那段早已被他抛弃的过去——那位总是对自己露出微笑的搭档，却依然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7

都市历132年——距今十八年前的那一年，因局势动荡而为世人所知。

黑社会的各大龙头为反抗中央联盟的支配体制，集结各自的党羽向中央联盟发动了一场战争。通称为“第四次黑暗斗争”的这场战争，就在那一年爆发。不仅如此，一场危险程度极高的恐怖袭击事件也险些发生。

事件的开端，是一个自称“沙漠乃母”的邪教团体。

自尘祸发生以来，人们的宗教信仰对象以沙尘粒子为主。

尘正教是众多宗教信仰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个现代宗教。其戒律规定，禁止人类以不当手段利用神圣的沙尘粒子；教徒要在每个周末向三只眼睛的女神像虔诚地礼拜。

沙漠乃母也是一个醉心于沙尘粒子的集团。只不过，他们和纯粹的宗教教徒不同，只是把沙尘粒子当成一种化学物质来信奉。用人类的智慧结晶——科学技术来将潜藏无限可能性的沙尘粒子掌控在手中，便是他们至高无上的喜悦。

而他们达成了某个目的。

那就是从旧文明遗留下来的古老设计图中，成功让一个名叫沙尘兵器的机器在现代重生了。

当时为沙漠乃母的研究者提供资金援助的，是一个武装组织。

那个组织就是零号街出身的人们。他们打着“零号街解放战线”这个名号，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一直和中央联盟敌对，是被认定为“特定抗争指定”的武装组织。

零号街的人们得到沙尘兵器这张王牌后，他们的暴力行动越发激烈。因此，中央联盟也不得不投入主要战力来对付他们。中央联盟组编了一支大规模的肃清官部队，开始进攻他们的地下大本营，并肃清组织的主要成员。

这个案件就是有名的“零号街解放战线”肃清案件。不用说，碰了中央联盟逆鳞的解放战线被歼灭，众人都以为这起事件就此得到解决。

然而，有一个祸根留了下来。

当肃清官前往收缴沙尘兵器时，最关键的沙尘增幅器从解放战线的据点里消失了。似乎是有人趁着大规模肃清行动的乱子把沙尘增幅器带走了。

考虑到这起案件的危险性，中央联盟马上组编了一支追踪小队，仔细搜查了一番。但是，联盟从来没有找到过任何古代兵器。

然后，时间来到现在。

在过去的这起肃清案件中没被斩草除根的漏网之鱼，如今再一次对伟大都市露出獠牙。身材高大的肃清官这么说道。

「十八年前的零号街扫荡战，是我刚刚上任就接到的大案子。我听说最关键的沙尘兵器不见了的时候有多么震惊，到现在我还记得很清楚。」

做完了说明后，波奇问西利欧：

「而夺走了那个沙尘兵器的人，就是唐 · 古斯塔夫吗？」

「对。不过，他从来没有用过那个兵器。在他长达二十年的无名小卒生涯里，他一直把兵器藏在自己手里。想必唐自己也很清楚，攻打伟大都市对自己不会有半点好处，胡乱使用兵器还会害自己被联盟盯上。」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希尔薇十分震惊。波奇的意思是，之前一直搞不清楚卢加鲁的动机，其实就是夺取过去那起事件所留下来的东西，也就是唐 · 古斯塔夫手上的沙尘兵器。

尽管听起来很荒唐，但波奇不是会在这种局面下说谎的人，这一点希尔薇也很清楚。最重要的是，如果这个推论的可能性很高，那么目前最大的疑点就说得通了。

换句话说，这起大规模兽人恐怖袭击事件之所以会发生，就是因为这一点。

「波奇，你说的是事实的话，在整个伟大都市到处发生的兽人事件，也是因为这个沙尘增幅器的影响？」

不知什么时候醒来了的进说道。看来他和希尔薇想到一块去了。

周围的肃清官都皱起了眉头。希尔薇无法判断这是因为他们第一次听到进的机械音，还是因为他们觉得进对那个“火灾现场波奇”用这种口吻说话很不妥当。

波奇点了点头回答：

「恐怕是。现在的这一刻，卢加鲁也在伟大都市的某个地方开动着沙尘增幅器。他应该就是利用这个能够使沙尘能力增强几百倍的能力，来控制服用了觉醒兽的人。」

「我还有一个疑问。为什么你会发现事件的背后有沙尘增幅器？不是说十八年前连中央联盟也不知道这东西在哪里吗？」

「问得好。卢加鲁犯了一个重大失误，你知道是什么吗？」

波奇确认进不会回答之后，便继续说：

「答案很简单，他向我们透露了唐 · 古斯塔夫在明面上用的名义。」

「这有什么意义吗？」

「意义可大了。兽人事件的规模变得这么大，我第一时间就想到沙尘增幅器了。只要知道抢走这台兵器的人是谁，有了这条线索，接着只需要将当时和解放战线还有沙漠乃母有关系的所有人逐个排查就行了。情报都是很久以前的，花了我不少时间去分析，但总算查清楚了。」

波奇来这里的时候说他之前一直在调查某件事。看来，他似乎把过去的那起事件从头到尾重新调查了一遍。

希尔薇听了他说的，不禁感叹。

从波奇的战斗能力和现场指挥实力来看，人们很容易误以为他是个只会打架的莽夫，但其实通过分析情报来进行追踪搜查才是他原本的专长。他用自己制作的尘工装置解决过不少事件，希尔薇和进以前也曾经被他做的装置搭救过。

「我查到的还不止这些。72号公路的干部马蒂斯 · 罗索，原本是从属于解放战线的一名战士。而这个马蒂斯会加入抢走了沙尘兵器的古斯塔夫的组织并不是偶然。他为了这次的计划一直在精心做准备，加入组织一定是其中的一环。」

希尔薇理解了。几天前发生在七号街的唐 · 古斯塔夫失踪事件，加上卢加鲁真正的能力，马蒂斯很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打算要背叛72号公路。

不过，希尔薇又想。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和马蒂斯合伙，叫做卢加鲁的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我有个问题，警一级。」

西利欧举手说道。

「哦，什么问题？」

「关于狼士会的目的，我已经明白了。至于最关键的追踪手段，根据正如这份资料上记录的内容，可能藏匿沙尘兵器的地点有好几个，对吧？」

追踪手段。

希尔薇这才想到。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情报。

波奇刚才说，需要她们所有人现在立刻出动。也就是说，他肯定已经猜到卢加鲁在哪里了。

波奇竖起三根长长的手指说：

「就我看来，能够让丹尼尔 · 克里斯托弗这名资产家藏匿沙尘兵器的地方有三个。我们分成三队，将这些地方全部调查一遍，找出那家伙的行踪然后追上去。」

然后，波奇说出了这三个地点的名字。

西利欧马上打开地图。

第一个地点，在二号街北部。

阿尔多尔多（Ardoldo）绝对信用金库。

那是伟大都市里声誉最好的金库。客户需要支付昂贵的租金来使用金库，相对地，能够享受到安全和隐私的绝对保障。然而，那间金库日渐成为了滋生犯罪的温床。据说曾经有一个有恋童癖的富豪租了其中一个金库，用来监禁34个少年少女。这起事件后来被曝光，但金库以保护客户的隐私为最优先事项，因此搜查工作停滞不前。

第二个地点，在三号街南部。

艾姆洛克（M-Lock）第四尘工工厂。

艾姆洛克公司，是一家专门生产排尘机等尘工制品的企业。丹尼尔 · 克里斯托弗承担了这家公司的工厂运营所需的一部分费用。相对地，他得到了这间工厂的分售权和使用权。这家公司的开发工厂十分庞大，正适合用来藏匿沙尘兵器这种东西。

而最后一个地点。

第三个地点，在五号街西部。

旧文明博物馆。

听到这个名字时，希尔薇掩盖不住自己的惊讶。

她在学生时代去过很多次那个地方，多到数不清。对她来说，那里就像是自己的后园一样。

「唐 · 古斯塔夫是为旧文明博物馆的设立出资的其中一人。出于这个关系，他好像把自己拥有的几个收藏品赠送给了博物馆。」

听到第三个地点的名字，所有肃清官都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希尔薇也一样。这个地点和绝对金库还有尘工工厂不同，不像是适合用来藏匿那台被人发现会很麻烦的兵器的地方。

波奇看到下属们有这样的反应，便说：

「喂喂，淡定一点。我刚刚不是说过吗，唐 · 古斯塔夫将自己的几个收藏品赠送给了博物馆。那间博物馆里陈列了大量旧文明时代的展品，而他送的又是跟旧文明有关的东西。」

「啊。」

这时，希尔薇想到了。

「警一级，难道是所谓的“藏木于林”吗？」

「Bingo，希尔薇。旧文明博物馆里，有很多奇奇怪怪、不知道用来干嘛的旧文明遗物。如果他声称那台沙尘兵器只是一件有点古怪的工艺品，然后送给了那间博物馆呢？某种意义上，那里不就是最适合藏匿那东西的地方吗？」

希尔薇心想，他怎么可能会这么冒险。如果第三个地点，旧文明博物馆，真的就是藏着沙尘兵器的地方，那么唐 · 古斯塔夫就真的跟传闻说的一样，是个相当有胆量的人。

毕竟再怎么说，那样做等于把自己秘藏的沙尘兵器故意亮出来给别人看。

「好了，接下来是最重要的问题，该如何分队。这三个地方每一个都挺棘手的。」

波奇望着地图说：

「首先是第一个和第二个，这两个地方都跟大企业有所牵扯，很麻烦。尤其是第一个，阿尔多尔多金库，更是麻烦中的麻烦。要是通过正当渠道申请进行外部调查的话，等到许可批下来，总部都要堆满积雪了。」

这时，西利欧发话。

「警一级，可以将阿尔多尔多金库的搜查全权交给我处理吗？」

「你想干这个吗，西利欧？这个任务可是很难办的。」

波奇用莫名有点高兴的语气说道。

「和绝对信用金库一方进行现场交涉时，根据对方的态度，可能会有必要使用肃清官特权。当然了，这样会跟他们起冲突，而且万一什么都没查到，高层肯定会大发雷霆的。说不定你的履历也会多一笔败绩哦。」

「没关系。这个案件拖了这么久，本来就是我的失职所致。既然现在连警一级您也来帮忙，我一定会尽好职责解决这个案件。」

波奇很满意似的点头说：

「那就决定了，绝对信用金库那边就拜托你了。」

「是。」

「还有，不用说，这次我也会加入行动。」

波奇指了指第二个地方。

「我就选这个，艾姆洛克工厂吧。这个地方也是一样，十分可疑。由于这个地方位于兽人事件受害情况最严重的三号街，艾姆洛克公司暂时停止了工厂的运营。如果卢加鲁打算在这个区域启动沙尘增幅器，那里的环境是无可挑剔的。」

西利欧负责的地点，是阿尔多尔多绝对信用金库。

波奇负责的地点，是艾姆洛克第四尘工工厂。

这样一来——在场的所有人都抱着同一个疑问。

进如同代表所有人一样问波奇：

「波奇，那我们该怎么做？」

「剩下的所有人都去第三个地点。知道的人应该很少，其实那间博物馆大得离谱。不多派几个人分头搜索的话，是很难在一天之内找遍整个地方的。」

「泰达拉警一级肃清官殿下。」

这时，一直不说话的扎卡里斯开口说道。扎卡里斯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向波奇做自我介绍。

「初次见面，我叫扎卡里斯，是两步后的肃清官。」

“几步后”是肃清官在初次见面时使用的一种特有的问候句式。扎卡里斯说“两步后”的意思是自己的地位是从波奇的地位后退两步，从而表明自己的阶级是警三级。

「很感谢您巨细无遗的说明。多亏如此，我们得以理清现在的状况。您的命令我当然会服从，不过能请您让我说一句吗？」

「可以，说吧。」

「您刚才说，剩下的人都去第三个地点，这样不就会出现战力不平衡的问题了吗？博物馆再怎么大，往这一个地方派六个人，我认为有点过多了。」

说到这里，扎卡里斯看了一眼西利欧。

希尔薇发现了他的这个动作。尽管有斟酌过遣词用句，扎卡里斯说这番话的意思其实就是在表达不满。他认为波奇让西利欧独自负责一个区域，自己这边却让这么多人跟着，等于是在说自己的本事不如西利欧。

「哼哼，表面上的恭维话也说得这么有锐气啊，警三级。你不就是想说，你对我的指挥有意见吗。」

波奇斜眼看着站立的扎卡里斯，如同这才对他产生了兴趣一样。

希尔薇看着扎卡里斯，觉得他似乎被波奇的威严吓得有点畏缩了。

「不过，不好意思。一来，我不认识你，二来，你在这一脸得意地跟我说你是个多么优秀的人才，也说服不了我。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如果是我和西利欧，就算自己一个人碰到什么样的罪犯也能够顺利肃清掉。」

「可、可是……」

「还有一点。暂且不谈什么沙尘增幅器，卢加鲁是一流的能力者。虽然有用沙尘增幅器做辅助，但他可是能够同时操控这么多兽人啊。我们也必须做好充足的准备来应对他才行。」

希尔薇很清楚，这位上司绝不会错估对手的实力。波奇说有必要提防卢加鲁，那么卢加鲁一定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强大。

不过，扎卡里斯似乎觉得自己的实力被过分低估了。

「恕我直言，警一级，就算他是一流的沙尘能力者，他的沙尘能力也只是制造药物而已吧？那些曾经是解放战线一员的佣兵，也不见得能有多少战斗力。我们可是中央联盟最强的战士，不可能在武力上输给他们。」

「哈，你这想法可太天真了，警三级。看到这场兽人暴动，还能断言卢加鲁只是个会制造药物的能力者，你这不叫自信十足，就是单纯的没眼力见。」

「……！」

「总之，想跟我提意见，先做点配得上自己实力的成果出来再说。听好了，我不会特别优待任何人，反过来说，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受冷遇。我也不相信阶级这种别人授予的东西。我相信的，就只有自己亲眼见识过真正实力的人。听懂了就坐下吧，年轻人。」

波奇似乎不打算再谈这件事了。

扎卡里斯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回位子上，嘴巴抿成一条直线。他再怎么不满意，也不能违抗最高级肃清官做的决定。这是适用于所有中央联盟在职人员的一条规则。

波奇像是重新掌握话题一样说：

「好了，虽然有可能跟对面交战，不过卢加鲁把兵器移到这三个地点以外的其他地方去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所以，这次只是侦察任务。无论如何都必须找到卢加鲁留下的踪迹，追踪到他，再确实把他收拾掉。不然……」

就在这时，总部内响起警报声。

『……现在发布紧急出动请求。三号街北部三十三号公路发生兽人暴动事件。请待命中的防卫部队，以及指定的肃清官于总部前门集合。重复一遍，现在发布紧急出动请求……』

「……光是今天，这就已经是第五起了。」

希尔薇低语道。进默默地点了点头。

「真是的，得尽快去解决才行。再这样任由卢加鲁乱来，中央联盟都要颜面扫地了。不过最后，我先把这句话说在前头。」

波奇握紧拳头，往贴在白板上的资料敲了一下。

「沙尘增幅器这东西，能够使沙尘粒子特有的效果无限增强。假设卢加鲁是在兽人事件大规模爆发的当天得到沙尘增幅器，那么沙尘增幅器应该已经生成了一个密度高得无法想象的沙尘粒子核心。」

卢加鲁的沙尘能力，能够使任何摄入沙尘粒子的人变成兽人并使他们服从自己，目前是这么推测的。这个能力得到增强的结果，就是伟大都市里所有服用过觉醒兽的人都成了卢加鲁的爪牙。

（沙尘粒子的，核心……）

重新了解到沙尘增幅器的效果后，希尔薇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是她的话，说不定有办法对付那个东西。

「沙尘增幅器是极其危险的兵器。这次，我们必须在这起案件里把它彻底破坏掉。现在，这是比肃清卢加鲁本人优先度更高的超重要事项。明白了吗？」

确认所有人都同意后，波奇转身准备离开。

例会到此结束。

突然接到任务的肃清官们都站起来开始行动。

希尔薇急忙走出会议室，向着在走廊对面快步走远的上司追了上去。

「请等一下，警一级！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波奇回过头说：

「哦，希尔薇，怎么了？」

「关于那个沙尘兵器，如果用我的沙尘能力，理论上是不是能够让沙尘粒子核心整个消失？」

希尔薇能够无视沙尘粒子的数量和质量，将其彻底消除。无论是有如每年十一月左右频发的沙尘暴（Dust Storm）那样大量的沙尘粒子，还是已经通过黑晶器官消化的沙尘粒子，只要在她周围，无一例外都会消失。既然如此，那么经由沙尘兵器得以增殖的沙尘粒子也应该一样会消失。

波奇沉默了一阵子后，点头说：

「对，应该是有可能的。」

希尔薇心想，果然如此。波奇继续说：

「我刚才也说明过，沙尘增幅器将卢加鲁原本启动一次注射器能够释放的沙尘粒子的质量增加到了几百倍。不过，你的能力是特别的，差不多就跟一个不断自乘的算式突然乘了个零一样。不管密度有多高，在你的能力作用下，沙尘粒子核心都有很大几率一下子消失掉。」

「这也就是说……」

「没错，这样就能立刻重置这场兽人骚乱。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就有办法将组织能力被削弱的卢加鲁击败，并破坏沙尘兵器。」

希尔薇的内心充满了期待。

这就是她等待已久的机会。

说不定，她会是个很重要的角色。而如果她成功完成任务，就可以在这次的肃清案件中立下难以衡量的功绩。

「警一级，请务必让我来完成这个任务。」

希尔薇强忍着内心的焦急，向波奇引荐自己。

「我没有给上司添麻烦的意思。这次的侦察任务顺利收尾的话，到正式行动的时候让我加入前线就够了。所以，请您考虑……」

希尔薇在心里相信波奇一定会答应自己的请求。波奇很欣赏充满挑战精神的人。最重要的是，她认为自己比其他肃清官更受波奇信赖。

然而。

「不，这件事我不打算让你来干。」

波奇静静地摇了摇头。

听到和预想完全相反的回答，希尔薇的内心躁动不已。

「这、这是为什么？我有信心能办到。」

「有信心是好事，但你要扮演这种重要角色还太早了。就算你的能力有多适合，也一样。」

希尔薇心生动摇，睁大了眼睛。波奇刚刚斩钉截铁地跟她说了那番话。

意思就是，你的实力还不够。

「希尔薇，只要是我认为你办得到的任务，我都会放心交给你去做，反过来说，如果是我认为对你来说太难的任务，我就不会让你去做。」

「可、可是……！」

「你就别跟我在这软磨硬泡了。听着，卢加鲁可是连我都还没有摸清楚底细的罪犯。等我们顺利追查到他的踪迹，我会派成功率最高的肃清官去讨伐他。……这个人选大概会是我或者西利欧就是了。」

希尔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正如波奇自己所说，他不会特别优待任何人，也不会让任何人受冷遇。

他只不过是看清楚对方的实力后，做出冷静的判断而已。

看到希尔薇低下头一声不吭，波奇像是要鼓励她一样说：

「别往坏处想嘛，希尔薇。我需要你这个下属。你有一般肃清官所没有的知识和见解，肯定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特别是这次旧文明博物馆的侦察行动，你毫无疑问是最适合的人选。」

波奇是个好上司。虽然曾经怀疑过他，但他之前好几次为了自己煞费苦心。归根到底，希尔薇能够当肃清官一直当到现在，也是多亏了波奇为她尽力。波奇现在说的这番话，毫无疑问是他的真心话。

正因如此，她才会顿时感到一股无力感。

那是她最难以承受的一种感情。换言之，就像是有人压在自己头顶上这种低人一等的感觉。

——要以完美为目标。

父亲留给她的教诲，在她的心里如同海浪一般涌现又散去。

「……警一级，如果……」

希尔薇低着头说:

「如果，丘米有我的沙尘能力……并且，他和现在的我一样向您引荐自己的话，您就会允许他去做吗？」

希尔薇不假思索地抛出这个问题。

波奇少见地露出一副很惊讶的样子。

在他们的周围，负责卢加鲁肃清案件工作的肃清官，还有接获兽人事件发生警报而四处奔波的职员都在急匆匆地做业务联系。

唯有他们两人，一直闭口不言。

过了一阵子，波奇重新背好那副又大又重的棺材，然后说：

「我不知道你问这个是要干什么，但我不会回答没有意义的问题。」

「没什么，……很抱歉，我这么问太失礼了。」

「倒也用不着道歉啦。……你听着，希尔薇。」

上司仿佛看透了她此刻的心情，安慰她一样说：

「你上任还没有多久，暂时还没必要这么心急。你现在只需要和搭档一起将眼前的工作踏踏实实地做好就行了。明白了吗？」

希尔薇依旧低着头，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波奇再次迈步离开了。

这时，进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

「希尔薇？怎么了？」

进交互看了看低下头的希尔薇和走远了的波奇的背影。希尔薇的一头银色长发下垂着，完全遮住了她的表情。

进感觉到某种和平常不一样的气氛。

「怎么？波奇那家伙，又把什么奇怪的工作交给你去做了？」

「不是，……没什么。」

希尔薇摇头说道。

应该说，恰好相反。波奇什么工作都没有给她做。

希尔薇在理性上可以理解，波奇说的话是对的。接受不了他那番话的自己才是不成熟的、错的那个。

希尔薇不需要面具来遮掩自己的表情。作为一名名门千金活了这么久，她早就彻底学会了如何压抑自己的真心，露出虚假的笑容。

「走吧，丘米。难得警一级为我们找到了线索，我们也要做好自己的工作。」

说完，希尔薇将心里那股越来越强烈的焦躁强忍下来，露出得意的微笑。

＊

出发赶往现场之前，希尔薇先回到自己的宿舍。

来到房间的最深处，站在一个装有一面镜子的橱柜前面。

那是一个巨大的枪架，她平时把它当穿衣镜用。

从中间往两侧打开柜门，里面有一把她悉心保管的枪。

那把枪的形状十分特别，与其说是枪械，给人的印象更像是一件奇特的艺术品。

希尔薇心想。

现在，已经容不得她犹豫了。

于是，她拿起了那把枪。

第一卷 镜中的少女 第三章：沙尘军团（the Dust Arms）

1

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

「——不合格？」

「没错，这是我现阶段对你的评估，希尔薇 · 巴雷特。」

希尔薇在当上肃清官之前，从属于官林院的时候。

某个房间里，希尔薇在和一名肃清官面谈。

官林院的进修生要成为肃清官，需要过好几道关卡。

是否有养成适合进行犯罪搜查的逻辑思维。包含沙尘能力在内的综合战斗能力是否完美达标。是否有向中央联盟宣誓忠诚。在进行有规律集体行动方面是否没有问题。

和一般人相比，能够突出到何种程度。

跨越重重难关后，最后一道试炼就是负责真正的肃清案件。进修生会被赋予和肃清官实质上同等的职务，并和分配给自己的搭档一起完成整个案件的工作。

完成后，进修生把成果带回去，和现役肃清官进行面试，并由那名肃清官立刻判断是否合格。

简单来说，就是毕业考试。

而在这场考试中，希尔薇得到的判定是“不合格”。

「——我可以问一下理由吗？」

「哈哈，真是的，瞧你这一脸不服的表情。我个人倒是不讨厌你的这种地方啦，巴雷特候补生。……哎哟，刚刚这番话完全是性骚扰了啊。糟了，求你别跟总部那帮人告状哦。」

负责面试的男人咯咯地笑了。希尔薇却完全没有想笑的心情。

她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让情绪冲昏了头，然后说：

「交给我的任务，我全都完成了。而且，肃清对象一般不建议原地肃清，而是将其送往工狱，这一点我也做到了。我到底是哪里不行？」

「是啊，你说得没错。光看结果，确实是满分。事实上，我也觉得你做得很好。」

「既然是这样，那为什么？」

「就是这一点啊，候补生。你这种一味向前冲太急的地方，实在让我放不下心来。我看到你就会觉得，这女孩太令人担心了——她总有一天要在哪里栽跟头，陷入无法挽回的局面。」

这时，希尔薇不只是不服，甚至觉得愤怒。

来到这里之前，她都坚信自己一定会合格。毕竟，她在毕业考试交出了一份无可挑剔的答卷。要是她让肃清对象逃掉了哭着鼻子回来还另当别论，她可是带着连自己都很满意的成果回来，却被批了个不合格，她想都没有想过会有这种结果。

听到对方给出这个抽象的评价，希尔薇忍不住反驳。

（他说，我太令人担心了……？）

那又怎么样？

她要尽快当上肃清官，一刻也不想耽误，因为她有一个必须实现的目标。她可不能在这种地方被放慢脚步。

「恕我直言，官林院对我想要成为肃清官的这份热忱有很高的评价。我自己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

「有这份热忱当然不是坏事。不过，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你可不要会错意，候补生。我说你不合格，可不是在故意刁难你。」

希尔薇把嘴巴抿成一条直线，等对方继续说下去。

「你在怀疑我吧。那么，我就把话说得明白一点吧。」

面试官站起来，像刚睡醒的动物一样伸了个懒腰。

他打开房间里的一扇大窗户。

玻璃窗的对面，伟大都市的晚霞照射进室内。他眯起眼睛望着红色的阳光，说：

「自从我当上肃清官……已经过了七年啊。我是个孤儿，连在哪里出生都不知道。在我还小的时候，中央联盟收养了我。然后我进了联盟名下的学校上学，之后进了官林院，和你一样，在进院的那一年就一路过关来到了毕业考试这一关。」

看来，他是在联盟的保护下被养育成人的。

官林院里也有很多人是这种出身。整体而言，这些人都是优秀的能力者。

即使是小孩子，只要是有潜力的沙尘能力者，中央联盟都会毫不吝啬地出资保护。将这些优秀的苗子纳入旗下再培养成才，将来他们就会是联盟无可取代的宝贵财产。

尤其是这个人，得到他可以说是联盟的意外之宝。

「人们对我有各种各样的评价，不过跟各位伟大的前辈相比，我在实力和经验这两方面都还嫩着呢。受众人追捧的感觉倒是不坏啦，但实际上我还远远不够格。最近，我就因为犯了个低级错误，给上司添麻烦了呢……哎，这事就别提了吧。」

希尔薇心想，这人真是故作谦虚。

当初决定由这名肃清官来担任她入职考核的辅导员时，周围的其他候补生都非常惊讶。理由很简单——在屈指可数的肃清官精锐之中，他也是特别有名的那个。

“黑兽”，沃尔 · 加雷特（Woll Ghalette）警二级肃清官。

希尔薇也对这个人的名声有所耳闻。听说他年纪尚轻，上任后却以惊人的速度晋升至上级官，现在是离警一级最近的肃清官。

“联盟的青年英雄”这个称号，还有“黑兽”这个听起来感觉十分彪悍强壮的外号，让希尔薇把他想象成一个死板、满脑子只会打架的粗人，而令她意外的是，他其实是个温文尔雅的人。

真要说的话，他还给人一种有点轻浮的印象。他在面具底下的原貌总是在大方地笑，还会被自己讲的笑话逗笑，是个莫名讨人喜欢的男人。

「总之呢，就算是我这样的人，当了这么一段时间肃清官也明白了一件事。」

「……明白了一件事？」

「对。那就是，肃清官最看重的并不是实力。……不对，能当上肃清官的人，肯定都是有实力的。问题是，有些人把发挥实力看得太重了。也就是说，有不少满脑子冲劲的新人因为太拼，结果连小命都搭上了。这样的家伙，我已经见过好几个了。」

沃尔拿起放在书桌上的一份文件。他翻开详细地写了希尔薇的综合成绩的那一页，平淡地读出上面的内容。

「希尔薇 · 巴雷特，17岁。在联盟一派的一个很普通的家庭中长大。半年前进入官林院，在特别技能测验项目中选择的是枪械。测验的结果，得分比第二名的分数高出一倍，创下了历代第一名的记录。其他项目的综合成绩全部都超过了合格点。从书面上看，的确是完美的成绩。」

希尔薇心想，本该是这样。她努力了这么久，全都是为了在今天取得正式上任的认可。

「不过在训练期间，由于在课程以外的时间进行了高强度的自主训练，出现过几次身体不适的情况。这个报告没有错吧？」

「这……！这的确是事实，可是，我一次也没有拿这个当理由在课堂和训练中迟到或者缺席过。您认为有必要的话，可以跟官林院确认是否真实。」

「对啊，我想也是。」

沃尔似乎早就知道她会这么回答，点了点头继续说：

「就是因为这个啊，巴雷特，我才会说满脑子冲劲是个问题。你想要当上肃清官的这份热忱强了不止一点，简直就是强得太过头了。」

希尔薇说不出话来反驳。

她万万没想到，有这份热忱竟然是坏事。她一直都认为，即使当上了肃清官也要再接再厉继续往上爬。

不管怎么，光是当上肃清官是不够的。她一定要成为一个在肃清官之中也受到高度评价的人才，才有办法实现自己的目标。

「我不是说你不适合当肃清官。作为一个活跃在一线的肃清官，我只是觉得从长远角度来看，多给自己一点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后再上任，才更有可能在这行干出成绩。……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你能明白吗？」

希尔薇能够明白，她明白道理上是这样没错。但是，她的心情完全没办法接受。

不管怎么想，这个评价都太不讲理了。她当然知道，成绩不过是一项指标，最后结果如何是由负责面试的肃清官来判断，这是联盟的老规矩。可她还是觉得不合格实在太过分了。

希尔薇一脸苦涩地说：

「我不能接受，加雷特警二级。」

「我想也是。全年综合成绩和毕业考试都过关了，却得了个不合格，你一定想都没想过吧。我也很明白你的感受。」

到底是怎样，希尔薇心里这么想着，生起气来。

这人知不知道，这个考试结果对自己来说有多么重要。

「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干这种教育后辈的工作，对自己做出的评价正不正确没有太大信心。……哦，这话说得有点太直了。真是不好意思啊，面试官是我这样的人。」

「没、没关系……」

「总之，你就放心吧。我早就料到了会这样，所以事先想好了该怎么解决这事。」

听到这句话，希尔薇抬起头。

「巴雷特，现在让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题？」

「对。视你的回答而定，我可以在合格那一栏再签个名，把你的评价改回来。难得有这场面试，我们不妨互相解答对方的疑问，在这个问题上找到共识。」

看来，她有了一次重新争取合格的机会。

希尔薇用力点了点头回答：

「我知道了。您问什么我都会回答。」

「好，那就请你老实回答我这个问题，候补生。你想当肃清官的理由是什么？」

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希尔薇，听到这句话后感觉扑了个空。

还以为他会问什么刁钻的难题，原来只是这种普通的问题，她在进入官林院的时候也有人这么问过她。

关于肃清官的骄傲，以及身为肃清官应尽的义务。

「这个……当然是为了保护善良的市民不受罪犯侵害。守护这座伟大都市的是中央联盟制定的法律和维持至今的秩序，以及肃清官。所以，成为肃清官是我小时候就有的……」

「喂，别说了。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沃尔很失望似的摇了摇头。

「看来你没认真听我说话，巴雷特。我不是叫你老实回答我吗。」

「我没有说谎……」

「这种场面话就用不着说了。我想听的不是你偷偷背下来的演讲稿，而是你的真心话。」

希尔薇动摇了。

这个人看穿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知道，你这么满腔热情地——说得直白点好了，这么异于常人地想要当上肃清官，是出于什么理由。所以呢……你听好了，我再问一遍。

——希尔薇 · 巴雷特，你拿枪，是为了什么，又是为了谁？」

这是一名肃清官，对一名肃清官候补提出的，一个意义重大的问题。

听到“为了谁”这几个字，希尔薇条件发射地联想到父母。

不过，她已经不再是阿尔米菈 · M · 米拉（Armilla M Mirror）了。在进入官林院以前，她就重生成为一个全新的人了。

为了替父母报仇而想要成为肃清官的名门千金，并不存在于这座伟大都市的任何一处。

可是现在，弄虚作假这一招似乎不管用。

沃尔用有如潜伏在荒野的野兽一样锐利的眼神看着她。

「我、我——」

没有必要为此烦恼。

要说自己有什么战斗的理由，那就只有一个。

「我想成为肃清官，是为了——」

2

伟大都市西部，五号街。那个地区一般作为文化汇聚地而闻名。

五号街又被称为“健全（clean）的娱乐街”，妓院、赌场这一类的店一间也没有。相对，这里有剧院、电影院、美术馆等文化设施。五号街是一个为伟大都市在明面上的清廉形象代言的地区，联盟会在这里定期举办各种活动。

说到这个区域里的著名地点，就是由米拉公司一手打造的米拉电影院（Mirror’s Theatre），以及大型防尘面具制造商岳斗工艺社（Gakuto Arts）投入运用的歌剧院G厅（G-Hall）。

时值周末，通常会有很多市民来这个区域享受丰富的活动，现在这里却十分冷清。

这是因为，现在由于收到了轰动整个伟大都市的兽人事件影响，很多设施都暂时闭馆了。

连位于五号街外围的博物馆也不例外，里面没有开灯。

（……真怀念这里啊。）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的天空下，希尔薇望着售票处如此心想。

小时候，希尔薇经常来这间博物馆。在她十岁那一年，她去售票处买年票，年迈的票务员看到她便笑着说难得有这样喜欢博物馆的孩子。之后过了七年，她整个人都变了很多，这间奇特出众的博物馆却不见一丝变化。

博物馆是一栋三角锥形的建筑物。这个奇异的外形看起来像是地上长出了一个巨大的三角形，把每个看到的人都吓一跳。

据说，这个外形设计模仿了旧文明时代十分有名的一间美术馆。这是博物馆的创立者兼馆长，五号街的某位名士的个人坚持，不过希尔薇觉得如果不是她这样的旧文明迷，怕是理解不了这个设计的巧妙之处。

「唉，我们还真是被小瞧了。」

戴螺丝面具的肃清官——扎卡里斯警三级很嫌弃地说道。

「居然派这么多人来调查一个连在不在这里都不确定的肃清对象，泰达拉警一级殿下，我看他根本就没有搞清楚兽人事件对城市街道造成的伤亡有多严重吧。」

「嘘！讲这么大声会被那些人听见的，扎卡里斯先生。」

扎卡里斯的搭档，小暮（Kogure）警三级在他耳边这么说道。

他是个黄皮肤、身材偏矮的男人，和扎卡里斯一样戴着螺丝面具。只不过扎卡里斯的面具造型是十字螺丝，小暮的则是一字螺丝。

听说，这对肃清官搭档经手过很多肃清案件，是肃清官中的骨干分子。

小暮有些担心希尔薇她们会向波奇告状，不过希尔薇她们并不打算这么做。

扎卡里斯似乎也没有太把这个问题放在心上，有话直说。

「听见也没关系。如果这个案件的总负责人是施蒙特警一级，她一定会做出更合适的人员分配，我只不过是在陈述这个事实而已。」

看来，他也很信赖自己的上司。

「扎卡里斯先生~」

戴着鼠面具的里卡尔从对面跑过来。戴着猫面具的莉莉丝从他身后慢悠悠地走过来。

「情况怎么样，托尔特警四级？」

「一无所获。那个房间只挂了一个“外出巡视”的牌子，没有一个人在。供电系统的管理室似乎也不在那里。实在没办法，我只好先把钥匙借来了。」

里卡尔拿出一串钥匙给扎卡里斯看。扎卡里斯似乎把他当手下使唤，刚来到博物馆就叫他马上去值宿室确认情况。

「没人在啊，嗯……」

扎卡里斯摸着螺丝面具的侧面思考。

他们有事先用固定线路联络了旧文明博物馆，但没有人应答，大概是因为闭馆了。来到博物馆后，他们以为这里肯定会有值夜班的保安，但目前除了他们自己以外没看到任何人。

「这里的保安应该是真的出去巡视了而已。我听说那些流浪汉十分需要有排尘机的环境，但凡有屋顶的地方他们都会赖着不走，保安应该是在确认有没有流浪汉钻进来。」

听到小暮说的这番话，扎卡里斯耸了耸肩回答：

「不好说。总之，只要直接进去确认就知道了。全体成员，各自的调查路线都记好了吧？」

出发前，扎卡里斯负责主导这场调查行动，并制定了详细流程。

进入博物馆后，肃清官一行会分成两队调查内部。

博物馆由二楼、一楼、地下一楼、地下二楼这四个楼层组成。扎卡里斯和小暮负责调查一楼和二楼，其余四名则负责调查地下的两层。

「扎卡里斯警三级，我还是觉得分成三队比较好。」

莉莉丝很不服气地这么说道。

「这可不行。泰达拉警一级下了指示，要尽可能不让战力分散开。」

「可是警三级您不也说过，派六个人来找一个连在不在这里都不确定的肃清对象实在太多了吗？这间博物馆这么偏僻，我认为尽快完成调查才是上策。」

「那只是我个人的意见。在中央联盟，向来都是以上司的意向为优先。这是不容动摇的铁则。这件事你还要我跟你说多少次，马利泰尔警四级？」

莉莉丝抱起双臂，比刚才更加不满地点了点头。看样子，她完全没有被说服。

「好，走吧。时间就是金钱。」

扎卡里斯先一步进入博物馆。

迎面而来的是一副长达几米的怪异白骨。这是在相当遥远的过去，曾经生活在这个陆地上的巨型生物的模型，也是旧文明博物馆的招牌展品。

听说，由于这副模型陈列在从入口能够清楚看见的位置，有很多访客光是看了这个就心满意足地踏上归途。不过从希尔薇看来，这种说法可不好笑。明明博物馆里面还有那么多比这更加有意思、值得一看的东西。

扎卡里斯环视了一圈内部说：

「这里的构造和示意图一样古怪得很。」

「建这间博物馆的馆长大概是个兴趣十分奇特的人吧，所以这里的构造也这么奇特。」小暮这么回答道。

在构造上，这间博物馆由一条陡度较小的螺旋阶梯连接各个楼层，如同从这个三角体的正中央穿过一样。除此之外，要从楼层之间上下移动，就只能使用位于反方向的西边的紧急楼梯。

「那就在这里暂时解散吧。各位要按照计划，在规定时间用贝尔铃互相联络。」

说完这句话，扎卡里斯便和小暮一起离开了。

莉莉丝看着两位上司朝调查路线的对面走远了，然后说：

「真是的，终于走了。这样总算可以分头行动了。」

莉莉丝往中央的螺旋阶梯走去，脚边响起「嗒嗒」的脚步声。

「来，走啦，里卡尔。有什么情况就快点解决，什么也没有就早点回去。」

里卡尔抓住莉莉丝的肩膀阻止了她。

「……喂，莉莉丝，这样不太好啦。」

「哎，别随随便便碰我。」

「啊，抱歉。……不是这个！你啊，想违抗上司的命令吗？」

「哈啊？怎么可能啊。你有没有认真听人家说话啊？」

莉莉丝一副瞧不起对方的语气说：

「命令是『要尽可能不让战力分散开』对吧。和这个女人一起行动，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只好这样了。」

「这是哪门子的歪理。我可不能认同你这么做。」

「唉……你啊，真的是什么都不懂。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你这个弱鸡好啊。」

莉莉丝朝希尔薇瞥了一眼后说：

「你应该也知道，在这个女人身边就会使不出沙尘能力吧？这样你还想跟她一起行动？你找死吗？还是你有受虐癖好？」

「只要双方配合得好，这种情况也是可以避免的吧？现在地海警四级就在和她正常组队啊。」

「是啊，他一定很辛苦吧。」

希尔薇忍不住想叹气。莉莉丝对她有什么样的误会都不关她的事，可她也不想莉莉丝在自己面前大放厥词。

「没关系啊，莉莉丝。毕竟我们很不走运，在这里走散了，那就干脆分头行动好了。说实话，这样我们也比较方便做事。你也这么觉得吧？」

「嗯。……算是吧。」

进含糊地点了点头说道。进认为服从上司的命令是理所当然的事，这或许是他的性格使然，不过比起这一点，他应该是觉得在行动现场争吵实在是没有意义。

「那就说好了。你也听懂了吧，里卡尔？」

「呃……我还是觉得大家一起行动比较好……」

里卡尔一副不肯死心的态度看着希尔薇。希尔薇通过面具和他四目相对，他便很卑微地低下了头。

「是吗！既然你想被希尔薇 · 巴雷特抢功，那就随便你吧！你就这样一辈子都只能当个低级官，抬不起头做人算了！」

「……莉莉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到这番不能当作没听见的话，希尔薇问道。

「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自己应该最清楚吧。你以为你以前抢走我的猎物多少次了？」

「我一次也没有抢走过你的猎物，只是在必要时支援你而已。虽然确实有过几次失手，但总的来说我的行动还算是适当的。」

「支援？那叫支援？你白痴啊。要说你干过什么，就只是在紧要关头消除了我的能力而已。把我害得半死不活，再自己一个人悠哉地收尾而已啊。你可别跟我说你给忘了啊。」

「……我不想跟你说这件事。这事早就过去了。」

「这算怎样？你这个加害者居然好意思说这事早就过去了。再说，那时候都怪你……」

「莉莉丝，好啦！少说两句吧！」

这时，里卡尔大声地插嘴说道。

「我又想了想，我也认为分头行动比较好。我们就兵分两路搜索这里吧。这样总行了吧？」

里卡尔说这番话的语气少见地强硬。或许是因为这样，莉莉丝惊呆了两三秒。

「……哼！」

然后别过脸去，粗鲁地走远了。

里卡尔很难为情地说：

「不好意思，两位，事情搞成这个样子。」

「没事，我才是，让你见笑了。」

希尔薇也意识到自己和莉莉丝都在出言挑衅对方，便觉得过意不去。

「我们去最底层看看，地下一楼就拜托你们了。那么，一会儿见。」

说完这句话，里卡尔追着搭档跑远了。

希尔薇莫名觉得有点不自在。尽管她自己没有怎么意识到，她似乎不想让进看到自己和以前的搭档起争执。自己和莉莉丝被一同分派到觉醒兽肃清案件工作时，她也故意不把自己和莉莉丝的关系告诉进。

不过事已至此，继续沉默下去就太不自然了，于是希尔薇开口说：

「……我之前没跟你说过。刚才那个女生，曾经和我组过队，是我以前的搭档。」

「嗯，好像是叫马利泰尔警四级来着。」

「你早就知道了吗，丘米？」

「算是吧。倒不是从某个人那里听说的，只是我隐约觉得可能是这样。」

他似乎早已有所察觉。

进这个人看起来对别人不感兴趣，但其实他有留心观察每一个人。这么一想，希尔薇和进第一次见面那时候，进就有表现他优秀的洞察力。

「……你很在意她刚才说的话吗？」

先不论话说得好不好听，自己确实曾经因为失误而害莉莉丝陷入了危机。这段煎熬的过去正好反映了当时的她有多么缺乏经验。

不过，进摇了摇头说：

「没有，我觉得无所谓。不管怎样，现在和你组队的人是我。而且，我还没有差点被你害死过。」

听到这句充满挖苦意味的玩笑，希尔薇噗嗤一声笑了。

两人决定继续前进。

走过已经用了很久的馆内导览图，便来到了位于中央、仿佛将巨大的大厅整个包围住并且不算陡的螺旋阶梯。从阶梯上往下看，可以看到地下一楼宽广的全貌。

馆内的照明进入了夜间模式，灯光只能稍微照亮脚边。希尔薇简单查看了一下保安是不是正在用手电筒巡视，但似乎也不是。

下楼梯来到地下，映入眼帘的是一副不太像是博物馆会有的景象。

由于这间博物馆购入了大量不同种类的旧文明时代物品，很多展品都没有放在展示柜里，而是随便放在外面。尤其是这个地方，简直就像在搞车库大甩卖一样。无数个塞满了小东西的箱子的后面，总算有一条路通往前方。

进环视了一圈周围，说：

「感觉就像你的房间一样……」

「你、你这说的什么话。我的房间才不至于像这里一样乱得一团糟啦。」

说是这么说，但希尔薇也开始没信心了。她在心里发誓，在收拾干净之前不会让任何人进自己的房间。

「这些东西就这么放着，不会被人偷吗？」

「谁知道。你会想要这些东西吗？」

「不，完全不想要。」

进秒答。他大概觉得这些东西不过就是破烂而已。

「对吧？这些都是被偷走也没关系的东西，所以才会这样放在能够随手拿到的地方。建立这间博物馆的人认为正因为是如此贵重的文化展品，才希望人们用手直接触碰来领略旧文明的时代风情。我觉得这是很了不起的想法。」

来自旧文明时代的物品里，最有价值的就是电子器械和它的设计图。如今在这座都市里流通的便携式终端贝尔铃，也是参考过去使用的通讯设备的结构而制成的。不过，这些有价值的制品大多数都在伟大都市的黎明时期被中央联盟所独占，而且自从旧文明崩坏已经过去了好几百年，还能发掘出利用价值的道具所剩无几。

话虽如此，依然有人妄想通过挖掘旧文明时代的遗留品来一掷千金。据说曾经有一位有名的富豪，他在一条荒废的街道里发现了一副名为“人生游戏”的桌游，并将其卖给了伟大都市最大玩具企业的经营者朝仓集团，从而获得了巨大的财富。

只不过，这些随便摆放在这个地方的东西几乎都不值钱。如果旧文明的产物以科学技术远超现代为傲，尽管确实可能会有乍一看分辨不出来的高性能物品混在其中，但即便如此也没有办法确认其真伪。

然而，她们要找的那个东西，正是这种只看一眼根本分辨不出来的超高科技产品。

「该从哪里开始找，希尔薇？」

「下楼之后往右直走。那边是东侧的展示区域，有大型展品。」

希尔薇先一步前进。

这间旧文明博物馆的展品，大致上按照时代和尺寸陈列在不同的区域，

各个楼层都有大型、中型和小型三个展览区。地下一楼的东侧是专门陈列大型展品的区域。那里有仿制蒸汽火车等展品，也是希尔薇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波奇给所有肃清官都派发了十八年前没有被收缴的沙尘增幅器的外观粗略图。沙尘增幅器的外观让人很难一眼就看得出来是机械构造，但它的尺寸相当大，如果要把它藏在其他旧文明时代产物中同时又不惹人怀疑，自然就会选择藏在地下一楼的东侧。

沿着通路走过去，周围给人的感觉一下子不同了。

陈列在这里的是人体模型。它们身穿从资料里复原的各种旧文明时代的服装，营造出一种独特的氛围。

在希尔薇的记忆里，这里是个很有人气的地方。很多设计师会来这里取材，用作设计服装的参考。事实上，有很多旧文明服装设计元素都被伟大都市的服装文化所继承。在十一号街花街谋生计的女性穿的是在传统上被称作“和服”还有“浴衣”这两种奇特的服饰，而住在中央街的上流阶层女性普遍爱穿的服装，按照这里的分类则属于中世界风格。

不管希尔薇愿不愿意，来到这里难免会感到怀念，可她还是努力集中精神观察四周。漆黑的馆内，唯有一片令人不寒而栗的寂静。

「感觉不到有人在。果然不是这个地方吗。」

「……」

「如果我是唐，我一定会把重要的东西存放在绝对信用金库。那里必须要有寄存人本人的认证才能进入，寄存人以外的任何人想进入都会被阻挡在外。你怎么看？」

希尔薇等了几秒都没有听到回应，便回头望去。

「丘米？怎么了？」

「啊，没有。」

进似乎一直低着头，抬起黑犬面具说道。他看似犹豫了一下，然后用平时的机械音问：

「希尔薇，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就是，关于你背着的那把枪。」

希尔薇心想，他果然会问这个。

可以的话，她不想丘米问自己这件事。

「这把枪，就是你之前说过的那把特别的枪吧？为什么这次要带它来现场？」

由于她用布包住了整把枪再带在身上，从外形看不出来是一把枪。只不过就算包住了，这把枪也是个和丘米的刀不相上下的庞然大物。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单纯是我终于练习到能够在实战中熟练运用它，才把它带来的。」

「真的吗？不是因为刚才，波奇那家伙对你说了什么吗？」

进有点难以启齿地继续说：

「最近，我看你似乎有点钻牛角尖。如果你有什么烦恼，我希望你跟我说。……就是，你不介意是我的话，我愿意听你说。」

希尔薇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回答。自己有心事被搭档察觉到，她为此感到羞耻，同时又想。

（……我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只是感到十分不满。

对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感到不满，对自己的实力远远称不上完美感到不满。她甚至会想，如果用鞭子狠狠地抽打镜子里的自己再怒骂一顿，就能使自己有所提高的话，她会很乐意这么做。

现在，她只想立下功绩。这是她迫不及待想要做到的事。

理由很简单，只要凭自己的力量立下功绩，以此让自己能够认可自己哪怕一点，她就会感觉好受一点，就能多一点与搭档并肩同行的信心。

而且，这也是离变得完美最近的一条路。

不过，希尔薇还是将这份想要一吐为快的心情藏在心里，说：

「又是这件事？我刚刚不也说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骗人。」

「我没有骗你。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你撒的谎太好懂了。」

「真没礼貌。我还没你那么好懂呢。」

「嗯？这是什么意思？」

希尔薇在面具底下皱起眉头。她怀疑丘米是不是真的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那我问你。你最近工作结束之后都会立刻跑到不知哪里去，也不跟我说一声。你不也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然而，希尔薇说到一半就停下来了。

因为，她发现进的身后——在这里展示的服装之中，有一个屏住气息潜伏着的人。

他的肉体堪称异形。就在希尔薇辨认出来这个昏暗中若隐若现的轮廓是一个兽人的那一刻，她立刻从枪套中拔出手枪。

「丘米，小心身后！」

进可能在希尔薇警告他之前就察觉到了杀气，他回头的同时拔刀朝杀到自己喉咙跟前的野兽砍过去。曾经当过杀手的进最擅长的一招就是斩首，因此他只使出了一记斩击，野兽的头就从脖子掉到地上了。

两人背靠背组成阵型，提防周围。

「希尔薇！」

「我知道。」

现身的只是一个兽人——但也正是一个兽人。

兽人在这个现场出没，就代表情况一下子跟之前不同了。

（难道真的就在这个地方——）

一个人影突然从昏暗的另一侧出现。它不是兽人，而是人类——恐怕还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他走路时将脚步声压到最低，步伐却强而有力，足以让人明白他是个一流的佣兵。

看到他戴的面具，希尔薇惊讶地说：

「72号公路……！？」

从枪口开出一朵玫瑰，有这个标志的面具正是那个毒品集团的家族面具。

「那边那个男人，站住！」

进拿好手里的刀，说：

「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那个沙尘兵器，你们把它藏在了哪里？」

「……我啊，十分感谢能有这个机会。你们也这么想吧？」

男人说了一句难以理解的话。有一瞬间，希尔薇以为那句话是在问自己，但她马上明白是她误会了。

这是因为，男人的周围出现了几个身穿迷彩夹克的佣兵。

「现在，我们再一次有机会和那个中央联盟战斗，结清长年的仇怨。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了。你们不觉得吗？」

「是的，马蒂斯队长。」

「我们的任务，就是绝对不放任何一个肃清官上去，并将他们在这里解决掉。……反正，这条命本该在那一天就丢了。尽全力上吧！」

马蒂斯将手搭上后颈。他的视线充满了激情，隔着面具都能让希尔薇感觉到他长年以来日渐加深的怨恨。

至今，她接触过很多厌恶中央联盟的罪犯。然而这个眼神极其浑浊的男人，跟她以前接触过的罪犯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看来这群家伙不像是能沟通的。」

进说道。

希尔薇迅速确认了一遍作战计划。

「丘米，用方案A吧？」

「……不，用方案B。你开枪掩护我，不要离我太远。」

「为什么？敌人不止一个，我的能力怎么也没办法覆盖所有人。我们现在应该分开行动才对。」

希尔薇和进一般会在作战开始前决定行动方案。方案A是逐个击破，方案B则是聚在一起共同行动。

起码目前几乎可以确定马蒂斯是能力者，所以由希尔薇对付他更加合适，但进的判断却并非如此。

只不过，现在他们没有时间继续商量了。

「敌人要攻击了，希尔薇！」

昏暗的室内，刺眼的枪口火光在各处亮起。佣兵们拿着冲锋枪到处乱射，把周围的展品都打坏了。

希尔薇和进在枪声响起的同时翻身，各自躲进阴影里避开自担。希尔薇判断敌人正在向她们逼近，于是先一步跳了出去，对着其中一个佣兵来了一发绝对躲不开的速射。

无论对手是谁，她都不认为自己会在枪战中输给任何人。希尔薇打出的子弹准确命中了对方的身体。首先拿下一个，正当她这么想的同时，响起注射器启动的声音。

（——就是现在！）

希尔薇立刻把手伸向后颈，按下开关。颈部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黑晶器官有种发热的感觉。

「唔……！？」

马蒂斯明显动摇了。他肯定是因为无法释放出沙尘粒子而不知所措。一如往常，现在就是发动突袭的最佳时机。

「丘米！」

「我知道！」

进跳出掩体，以令人惊叹的速度闪现到马蒂斯眼前。

进手持长刀挥出一记直击，即将砍中马蒂斯的脖颈的时候——

啪呼！响起这么一个陌生的声音。

周围升起一阵烟雾。似乎是察觉到危险的马蒂斯急忙往脚下扔了一个烟雾弹。

进被这种很像是佣兵会使用的小道具制止了攻击，在烟雾中停了下来。

烟雾的另一侧传来怒号声。

「计划有变！现在执行分离战术——将那个女的引开！」

这是马蒂斯下的指示。希尔薇吃了一惊。很少有对手能够发现自己能力的机制还能即时作出应对。

他就是那个唐 · 古斯塔夫百般信任的佣兵队长，马蒂斯 · 罗索。看来，他是个不好对付的对手。

希尔薇凭直觉感觉到，马蒂斯走出了自己的能力范围。就算她马上赶过去支援进，

「……呼噜噜噜……」

就在她不远处，传来如今已经很熟悉的野兽低吼声。

烟雾的另一侧，兽人的侧影时隐时现。

「希尔薇！我现在马上过去你那边，等着！」

进的机械音从稍远的地方传来。

「不可以。你就继续对付马蒂斯吧！不用担心，只是几个兽人的话我还是有办法解决的。」

「可是……！」

看到进不肯放弃，希尔薇急躁了起来，大声说：

「你在搞什么，丘米！给我集中精神对付你眼前的敌人——不然，敌人就要趁机暗算你啦！」

响起注射器再次启动的声音。这阵浓烟的另一侧，和希尔薇拉开了距离的马蒂斯终于发动了沙尘能力。

（……这可不太妙啊。）

原本应该由希尔薇对付能力者，由进对付兽人，这样分工才能让两人的能力都有用武之地，而现在却正好相反。

不过，可不能小看这两个人。

不如说，这样才好。出现意料之外的战况也依然能够确实战胜对手，身为肃清官就是需要有这种程度的实力。

而且，她必须做到稳扎稳打地跨越这种小难关。

不然，她肯定会得不到任何人的认可。

（好了，该你出场了——）

希尔薇将自己背在身上的长家伙取下来，拿掉包住它的布，露出里面的东西。

「呼噜噜噜噜……」

兽人佣兵手里拿着机枪，将希尔薇团团包围住。

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然后对希尔薇同时开枪扫射。

变成兽人，或许是为了被友军的火力误伤到也不会有事。他们不惜站在彼此的射击路线上，打算彻底击杀希尔薇。

伴随着刺耳的枪声，如雨水般密集的子弹朝希尔薇射去。

希尔薇无处可逃。

除非是能够使用强力防御技能的沙尘能力者，谁也没有办法挡下这片子弹雨。

然而，硝烟散去的时候，佣兵们都将亲眼看见那个东西。

他们将看见的，是一把由一位屈指可数的天才设计，再由另一位屈指可数的天才制造的特制尘工枪。

「看来，你们还算是脑子正常的野兽。」

希尔薇弯下膝盖，原地伏低身子。

她的手正握着一把大得异常的枪械。

「机会难得，我也可以审问你们。……不过，还是算了。如果幕后黑手就在这前面——说不定拿你们来当“她”的试验品反而更好。」

那把有金属光泽的枪，和她的家族代代相传的发色一样，都是银色。

现在，它张开了。

简直就像一把伞那样。

枪张开了外部装甲，把佣兵们射向希尔薇的凶恶子弹全部挡了下来。要领就和用伞挡住落下来的雨滴一样。

多段式可变形尘工长枪。

父亲留下了设计图，再由上司打造完成，这样一把凝聚了极致技艺的枪。

其名为，“雨伞”（Umbrella）。

「我判断你们是利用沙尘兵器实施恐怖袭击的主谋，卢加鲁的帮凶，所以——」

这位在战场上撑起铁伞的千金，向野兽们作出无情的宣告：

「——我要肃清你们。」

3

父亲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他的书房里摆满了无数个船舶、汽车、战斗机之类的模型。他最喜欢那些奇怪的尘工玩具，还有旧文明的机械构造，所以在米拉公司的众多事业之中，他对枪械部门的经营投入得最多。

有一段时间，父亲每天都窝在自己的房间里。他似乎是在做一个不同于公司业务的重大项目。过了好几天，父亲总算从书房出来了。

「父亲，碰上什么好事了吗？」

她这么问道。

「呵呵呵，你听我说，阿尔米菈。我最棒的杰作，终于完成了啊。」

父亲满脸笑容地回答道。母亲跟他提过意见，叫他尽量不要给女儿看那些危险的东西，对她教育不好。因为母亲担心女儿会受父亲的影响也对枪械产生兴趣。可是，她这么说的时候，女儿早已爱上了枪械。

她还记得很清楚，当时在设计图上看到的东西。

「……这，真的是枪吗？」

她歪头问道。那把枪的外形十分奇特，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一把武器。

设计图的右上角有父亲的签名和枪的名字。

席尔姆 · S · 米拉（Schirm S Mirror）。

雨伞。

当时还小的她也早已知道，父亲的名字在某个旧文明语言里的意思正是“伞”。

＊

——必须速战速决。

现在，搭档正面临着与沙尘能力者单挑的战况。尽管她不认为进在与敌人的正面交锋中会败下阵来，但还是得抓紧一分一秒尽快赶去掩护他。

不过，这些兽人佣兵也不容小觑。他们和在之前的兽人事件里打过的那些彻底失去了理智的野兽不同，战斗时会编排阵形。

近距离两个，中距离和远距离各一个，总共四个。更难搞的是，敌人采用的是无差别射击。或许因为就算不小心射中变成兽人的同伴也不会造成致命伤，密集的子弹从三个方向打过来。

希尔薇打开雨伞保护自己，同时思考对策。

雨伞的功能大致上可分为三种。这是她第一次在实战中用到这些功能，但她必须将所有功能像自己的四肢一样熟练运用，从而赢下这场战斗。

离她最近的一个兽人向她攻击。

伞的柄部有一个内置式档杆。希尔薇转动档杆最下面的档位。

（第一档（First Slot），近距离对策（Close Range）。）

咔嚓！响起这个沉闷的声音，伞的表面被刀刃覆盖。就在此时，向希尔薇攻击的兽人所挥出的利爪，落在了伞表面的无数个刀刃上。

成功防御后，希尔薇用伞推开对手，再用从伞的尖端弹出的刀刃刺向对手。她把伞用作长矛刺中对手，同时扣下把手上的扳机。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遍整个楼层。

兽人佣兵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声音和他们平时经常听见的枪声完全不同。

「咕……啊？」

对手望着自己的腹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浑身被坚硬的肌肉所覆盖，一般的子弹根本打不进去的兽人，腹部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雨伞的第一个功能，一击必杀的单发射击。

伞在零距离之下发射出马格南子弹——与其说是子弹，称之为可随身携带的炮弹可能更恰当——确保被伞刺中的对手当场毙命。

先收拾掉一个，同时察觉到下个攻击的希尔薇迅速将雨伞变形。表面布满刀刃的伞折叠起来，变成一把侧面露出锋芒的剑的形状。

希尔薇大幅度挥动这把大剑。

（——好重……！）

雨伞的所有部位都是用将位错密度提升至极限的稀有尘工金属打造的，具备以伟大都市引以为傲的尘工工学的标准来衡量也足以令人震惊的轻便度，以及坚硬度。

具体来说，这把枪的重量比使用一般尘工材料打造的同款枪械重量的五分之一还要轻。不过，这把雨伞的尺寸终究属于超大型，依然是一把很难驾驭的枪。

雨伞张开的锋刃切开了对手的薄皮。这远远算不上致命伤——但没关系。希尔薇十分清楚自己的特长并非剑术。

只要能够打开一个开口作为切入点就足够了。

希尔薇转动档杆，雨伞的形状再次变成一把张开的伞。

希尔薇将伞的尖端对准不敢上前的兽人。兽人大概是预料到刚才看到的那一发恐怖的枪击接下来会击中自己。他们试图通过灵敏的移动来拉开距离，好让自己能躲开特大口径的子弹。

然而——

（第二档（Second Slot），中距离对策（Middle Range）。）

雨伞展现给对手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攻击。

伞的表面张开无数个小孔，从中发射出大量子弹。这些命中后会爆炸的尘工子弹向敌人飞去，形成一个无法躲避的轰炸圈。

雨伞的第二个功能，超大范围散射。

兽人全身喷涌出鲜血。希尔薇抓紧时机拉近距离来到对手跟前，用雨伞的锋刃刺穿了兽人的喉结。

之后，希尔薇回过头去。

多亏如同镜面一般的雨伞内侧映照到敌人的身影，希尔薇才能在看到敌人之前就设法应对第三个兽人的偷袭。希尔薇一回头，就马上用张开的伞挡住敌人的利爪。

成功挡下敌人的攻击，意味着同时完成了散射的瞄准。

希尔薇扣下扳机，第三只兽人便重重地倒在地上。她用雨伞的刀刃刺入一息尚存的佣兵的脖子后，看向最后的敌人。

最后一个佣兵正躲在远处的阴影里窥探自己。

唯有这个敌人没有使用觉醒兽，大概是因为他是这个小队里对射击最有自信的人。如果变成兽人，就无法使用要求精密操作的枪械，这是显而易见的缺点。

希尔薇转动雨伞的档杆。贯穿雨伞中枢的枪身开始切换，如同把身为骨干的任务交给另一个部分来完成一样。

（第三档（Third Slot），远距离对策（Long Range）。）

雨伞的第三个功能。

大而长的枪身和枪管，加上可变倍率瞄准镜，这种搭配只有一种用途。

雨伞的设计理念，就是「完美」。

美丽得堪称残酷的这把尘工枪，如同一个随心所欲的少女，可以变成剑也可以变成盾。理论上，这把枪适合在近距离、中距离、远距离作战中使用；不考虑实际情况的话，它甚至在任何距离下都能发挥百分百的性能。

敌我双方都知道对方的位置。能够决出胜负的就是速射的精准度。

（这把体现了米拉家家训的完美之枪——）

希尔薇架好这把变成了狙击枪的雨伞。

（——如果是现在的我，就能够驾驭它！）

找好准星，手指搭上扳机。

发射。

雨伞射出的子弹，分毫不差地击穿了对手戴的面具的中央。

听到最后一个佣兵倒地的声音，希尔薇才松了一口气。

「哈啊，……哈啊！」

希尔薇将之前一直憋住的气呼出来后，看回手上拿着的武器。

雨伞对其使用者有非常多的要求。使用者必须能够时刻在复杂的战况中做出准确判断，并从这把枪搭载的多个功能中选出一个最优解。

第一次拿起这把枪时，她完全不认为自己有办法熟悉如何使用这把超脱常识的枪。

但现在，她感觉自己已经掌握了用法。这种成长的实感，比刚刚结束一场战斗更让希尔薇感到兴奋。

希尔薇用指尖擦掉雨伞锋刃上沾到的兽人血。随后，她马上意识到自己没有时间休息了。

她听到从某处传来一个没有印象的声音。同时，她看见远处有一道刺眼的光，如同一道流星在这个室内落下。

（丘米在战斗里花的时间比我还要长……？）

这种情况十分少见。必须立刻赶去支援他。

希尔薇靠着声音和残骸，在昏暗的博物馆里前进。

看来，楼上和楼下都响起了战斗的声音。

其他肃清官会不会也遇敌了？倘若是这样，想必这间博物馆的内部已经化为一个危险地带。

离战场很近了。或许是马蒂斯用了小道具，又或者是某种沙尘能力的影响，她来到一个有爆炸痕迹的地方。整个地方连同展品都受到了严重破坏。

「呼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附近传来一个激烈的野兽咆哮声。

（……有了！）

希尔薇看到了他们两人。

进和马蒂斯正在相互扭打。马蒂斯似乎用了觉醒兽，变成了一只野兽，而进在用他的爱刀应战。

反常的是，马蒂斯看起来十分有气势。

马蒂斯现在已经遍体鳞伤。从远处也能看出，他的身体所受的伤已经重到一般来说早就死了。然而，马蒂斯不把那身致命伤当回事，一直向丘米逼近。

希尔薇架好雨伞，准备拉近距离加入战斗。

就在这时。

「——别过来，希尔薇！」

进这么喊道。

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说话这么凶。

希尔薇全身打了个颤，停了下来。

随后，马蒂斯全身流出沙尘粒子。沙尘粒子变成像云一样十分厚的一层，发出刚才从远处看到的刺眼光芒。

4

在伟大都市生活的人，都不会想去谈论零号街。

那个位于地下的街道向来被人们视为眼中钉，没有人会主动提起关于那里的话题。那条住着弃民的街道，在人们的眼里就像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

正因如此，那个曾经在零号街存在过的解放战线更加不会被人提及。

他们的主张，在伟大都市的居民看来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将你们从我们祖先手里抢走的土地还回来——」

每个听到这句话的人，都会把他们当成发疯的武装组织一笑置之，并且都会想，那些住在地下的人教给自己孩子的东西错得有多离谱。

伟大都市，是中央联盟建立的城市。这座城市绝不属于那帮住在地下的怪人。

然而，解放战线是认真的。这个组织为了反抗将自己赶到地下的中央联盟，甚至开始引发自杀式恐怖袭击，并在后来掀起了大规模的抗争。

中央联盟不可能会输给那些住在地下的人，但也很难轻松打赢他们。解放战线的战士，都是些怎么杀也杀不完的家伙。

而在十八年前，解放战线得到被称为沙尘兵器的旧时代产物，这件事成为了转折点。

中央联盟终于真正将解放战线视作一大威胁，往地下派了一支规模很大的战力将敌方首领肃清。解放战线的主要成员几乎都战死了，因而作为武装组织已经彻底灭亡。

所以，没有任何人知道那个男人。

几乎没有人知道，那个在解放战线里坐第二把交椅，负责指挥多年的男人深陷打败仗的失意之中，失去了生存目标，宛如行尸走肉一般在地上当着佣兵。

男人的名字，叫做马蒂斯 · 罗索。

「真是久违了，啊——！」

马蒂斯拉出安全别针，将外形像一颗葡萄的小型炸弹投掷出去。炸弹掉到地上后过了大概一秒钟，就引发了小型爆炸。

马蒂斯当然不认为光凭这招就能击败对手。至今他打过的所有中央联盟养的狗，全都是将战斗能力专精到令人厌恶的水平的强者。

这个小个子剑士，究竟是不是也是如此呢？

马蒂斯利用手榴弹的爆炸作为先手，杀到对手身前。

被卷入爆炸而烧成一片焦黑的展品服装飘散在空中。马蒂斯借着衣服碎片造成的死角，释放出自己的沙尘粒子。

红黑色的沙尘粒子朝着黑犬面具肃清官的方向散发开来。

下一刻，沙尘粒子变成了一张云一样厚的膜。

「——上啊！」

马蒂斯这么大喊了一声，握紧拳头。这时，他内心十分肯定自己会赢。

肃清官跳到空中来躲开手榴弹的爆炸。这无疑是一步臭棋。再怎么说，没有人在空中也能够活动自如。

厚膜的表面发出刺眼的光。膜的内侧忽明忽灭，看起来就像是穿过雨云的阳光一样，却能从中迸发出温度极高的热能。

【热辐射】沙尘能力。

这就是佣兵队长马蒂斯的能力。首先制造出一层由沙尘粒子组成的膜，然后让热辐射经由这层膜射出，从而将目标烧焦。第一次遭遇时的难以应对，只需一击就能使对手一蹶不振的高威力，具备这两种性质的这个沙尘能力，甚至让肃清官也相形见绌。

马蒂斯将放出热辐射的膜展开至跳到空中的肃清官接下来的落脚点。只要他一落地，就会被这个能力直接击中。

然而——这应该不是他听错了。

「……哼。」

肃清官很无趣地哼了一声。

随后，马蒂斯看到了令人惊愕的情景。

黑犬肃清官在空中挥动那把长得令人怀疑是不是看错了的刀。刀尖深深地刺进博物馆的墙壁，发出一声破音。

或许是因为那把刀被打造得相当坚韧——或者是特制的尘工制品，刀刃嵌入墙壁里也没有破损。肃清官握紧刀柄，以此为支点利用离心力将身体往上带，居然在刀上倒立了起来。

他的身体能力和这个滞空的方法，都非比寻常。

下一刻，强烈的热辐射穿过肃清官本来要落地的那一片空间。

「——原来如此，我已经搞清楚你的能力了。」

确认热辐射已经穿过后，肃清官往墙壁一蹬，拔出墙上的刀同时落地。

轻轻一挥，将巨大的黑刀指向马蒂斯。

毫无破绽的架势——在从小苦练近身格斗术的马蒂斯看来，这个对手的站姿堪称一流，甚至令他看不出该以哪个地方作为切入点攻击。

马蒂斯的战斗经验告诉他。

这个对手不简单。

尽管原貌被面具隐藏了起来，但面具底下应该是个年轻人不会错。不过这个肃清官所积累下来的实战经验，恐怕在纯度上跟自己不相上下……

马蒂斯出于身为行走战场之人的自尊，开口问：

「肃清官，你叫什么名字？」

「知道又能怎样？反正你很快就要死了……」

肃清官用奇怪的机械音这么回答道。

（——你够资格当我的对手！）

现在的马蒂斯已经上了年纪，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战斗。不过，就算是正值全盛期的他，跟这个对手战斗想必也要苦战一番。

毕竟，这个对手甚至都还没有启动注射器。

（热辐射的重新充能，大概需要十秒……充能完成之前，得撑住。）

马蒂斯的能力一次释放出的沙尘量很大，所以无法连续使用。他需要为下一次放出热辐射争取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必须设法妨碍对手进攻。

他拿出背在身上的步枪，端在手上。就在他准备不瞄准直接腰射的时候，枪身被打飞了。

（什、么——！？）

已经冲到眼前的肃清官，将马蒂斯拿着的铁制枪械像切豆腐一样砍断了。

二选一。

对手第二记斩击的轨迹，能够预测到两种。

马蒂斯用这种小型自动枪，本来就只是为了牵制对手。因此，他的惯用手早已拿稳了军刀。

马蒂斯即时作出判断，从右侧下方使出逆袈裟斩来拆招。这个想法本身是正确的，但是肃清官一挥刀，就将他全力紧握的军刀轻而易举地打飞出去。

「唔……！」

（这个肃清官不只是速度比我快……！就连力量，也比我强……！）

攻击的威力超乎马蒂斯的想象——不过除了这一点以外，都不出他所料。如果他在这一瞬间的攻防战中没有丧命，那就还是自己的胜算比较大。

得知自己将要和肃清官战斗时，马蒂斯就已经做好了觉悟。

只是丢掉一两条右臂的话——

这种程度的牺牲不算什么。其他战士都和中央联盟英勇奋战，最后战死沙场，那么他自己凭什么四肢健全地继续活着。

「——你太慢了。」

黑犬面具嘟哝了这么一句。

他大胆地向马蒂斯进攻，或许是因为他有信心看穿马蒂斯的所有反击手段。

然而，这正是马蒂斯反将一军的好机会。

马蒂斯故意露出一点破绽，战斗经验丰富的人肯定不会放过这个破绽。肃清官看到马蒂斯乱了架势，便抓住这个好机会乘胜追击。

「嘶啪」一声，马蒂斯的手腕被砍断了。

马蒂斯丝毫不把手腕被切断的疼痛当回事，使出下一招。

他放出藏在身上的手榴弹，再往后跳拉开距离。肃清官发现有炸弹跑进了自己怀里后，以快得令人称奇的反应速度跳开。

马蒂斯释放出沙尘粒子。一层厚膜向外张开，包围了跳到空中的对手准备落地的地点。

这就跟刚才的情况完全一样。

制造出相同的局面——这正是马蒂斯的目的。

人在情急之下，通常会采用曾经奏效过的方法。

就算那个人是个久经沙场的勇者也一样。不如说，一个人越是久经沙场，他采取的行动就越是会偏向目前身处状况下的最优解，这一点马蒂斯十分清楚。

手榴弹爆炸后就是热辐射，黑犬面具当然也预料到了。他扭曲着身体跳到空中，再利用他的尘工刀尝试杂技式回避。

而他没想到的是，他这样的行动正中了马蒂斯的下怀。

（——就是这里！）

马蒂斯抓住这个时间点，重新操纵沙尘粒子的流动。沙尘粒子形成的膜在最后一刻改变形态，并非瞄准对手落地的一刻，而是直接在空中发出热辐射将其烧死。

「上啊！」

这时，他解放了能力。

马蒂斯看不出来对手有没有大吃一惊。沉默寡言的肃清官一句话也没有说，透过面具直盯着马蒂斯张开的沙尘粒子膜。

温度极高的热辐射将肃清官矮小的身体包裹住。

「呼、呼……！」

这场战斗持续了不过几十秒。在这期间，双方之间无数次以各种佯攻交手，使得马蒂斯早就疲劳得不行了。集中所有精力来和强者激烈交锋，总是十分损耗精神。

不过，这段煎熬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热辐射所造成的黑雾逐渐散去。

他将会看到，那里有一个化作焦黑尸体的肃清官——

然而并没有。

响起「哐啷」一声。这个像是将一块沉重金属提起来的声音，毫无疑问是肃清官举刀的声音。

马蒂斯还没有来得及思考就准备回过头去。身为佣兵的危机意识向他发出警告，立刻想办法应对从背后迫近的危险。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我再说一遍。」

发出肉被撕裂的声音。一把刀从马蒂斯的腹部向外伸出。

「你，太慢了。」

隔了一拍，马蒂斯吐出了一口血。温热的鲜血在面具内侧满溢而出。

「你，是、怎么……」

「怎么，连耳朵都不好使吗？我刚才说过，我已经搞清楚你的能力了。」

冰冷的机械音从背后回答道。

「我观察到，热辐射通过沙尘粒子膜射出之前，膜会发出可以视为预兆的光。不管密度有多高，只要事先搞清楚热辐射会从什么地方射出，之后想办法躲开就行，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怎么、可能……！」

「你太早亮出自己的底牌了。到目前为止，能让我被抢了先手还应付不了的局面，顶多就只有整个地方都烧着了，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的火灾现场而已。」

肃清官极其冷静地这么告诉马蒂斯。他和马蒂斯不同，全身上下不见一丝疲惫。

（时代变了……肃清官也依然，这么强大，吗……）

在这个穷途末路的状况下，马蒂斯开始回想。

他回想起，在过去的零号街反抗战争里，他牺牲了四个下属才勉强击败一个肃清官。那个败于他手的肃清官，他的个人战斗力比自己强得多。

然而，那个肃清官并不知道。

马蒂斯他们这些零号街的战士到底有怎样的觉悟，以及多深的怨恨。

要取得胜利，必须要有情报。熟悉自己的对手，就能在任何局面下战胜对手。现在，马蒂斯的腹部被对手捅穿了，是因为对手知道了自己的能力。

那么，如果现在要扭转这个局面，该怎么做？

答案呼之欲出。所以，马蒂斯已经握紧了那个东西。

唯有一件事，是这个对手不知道的。

那就是，马蒂斯已经把这场迎击战当作自己的葬身之地。

只要现在能够守住这个地方。

沙尘增幅器能够继续运作下去，就可以完成向这座充满错误的城市的复仇。

过去，马蒂斯把解放战线的首领当作师父一样敬重。如今，继承了首领血脉的那个男人，将会替他们达成这个他们无法达成的夙愿。

（我可是，佣兵……。交付给我的工作，我一定会完成……）

现在，这间博物馆里已确认有六名肃清官。按照计划，在最底层的两人，由协助首领的人偶师击退；在最顶层的两人，由首领亲自击退。

而在中层的两人，则由他们佣兵部队击退。

开始和眼前这个对手交战后，这份使命感变得更加强烈。

这个黑犬面具肃清官，有着深不见底的实力。在来到这间博物馆的这些敌人之中，他或许是最有可能拿下首领首级的人。

正因如此，无论如何都必须在这里解决掉他。

（——唯有这家伙，赌上一切都要把他干掉！）

马蒂斯举起手臂。

他将拿在手里的胶囊扎进自己的大腿。

胶囊里的尘工毒品注入马蒂斯的体内，使他的身体隆起。

马蒂斯使用了觉醒兽。他在变成兽人的过程中，犹如血液沸腾一般兴奋无比。想要战斗的漆黑欲望不断涌现，逐渐支配他的精神。

「呼噜噜呜呜呜呜呜——！」

「啧，还想打下去吗……！」

黑犬面具肃清官将刺穿马蒂斯腹部的刀拔出来。

黑刀画出一条鲜明的轨迹，重新架在肃清官的手上。他扇形挥刀，将沾在刀身上的血振刀马蒂斯的面具上。随后，他立刻对着马蒂斯的身体使出袈裟斩。在这个极近距离下，就算自己变成兽人，战斗的优势也还是在对手。

肃清官吃了一惊，并非因为马蒂斯挡下了他的攻击。

应该说，正相反，因为马蒂斯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动作。

马蒂斯决定任由肃清官砍自己。不只是手臂，心脏和腹部内脏也全都送给他。不仅如此，马蒂斯释放出沙尘粒子，张开一层连同自己一起包进去的膜，随后立刻发出热辐射。

毫无疑问，这样做只是单纯的自杀。

一道刺眼的光闪过。

「唔——！」

周围因高热而燃烧起来，黑烟滚滚。黑犬面具肃清官从烟雾里逃了出来。

即使拥有堪比怪物的身体能力，似乎也无法完全避开马蒂斯的舍身攻击。身穿紧身衣的肃清官，身体被热辐射切伤而出血。

但是，这还远远算不上致命伤。

相反，变成兽人的马蒂斯——

由于正面吃下了一记袈裟斩，他的内脏从被切开的腹部里外露并垂下来。马蒂斯的皮肤和内脏都被自己发出的热辐射烧伤，强烈的臭味飘散至周围。

即便如此，他的身体还在动。

拖着这副只剩下不到一口气的身体，马蒂斯不惜赌上自己的命，只为消灭自己憎恨——比谁都更加憎恨的中央联盟养的这条狗，怒吼一声。

「嘎啊啊啊啊啊嗷呜呜呜呜！」

马蒂斯超越了黑晶器官的极限，连续使用沙尘能力。热辐射往周围乱射，点燃了展品，又破坏了各处的墙壁和地板。

整个楼层都在剧烈震动。

马蒂斯充分发挥因兽人化而得到增强的身体能力，完全不讲任何战略，一味进行猛烈的舍身攻击。

肃清官使出精准的刀法来应战。不过，不知道是马蒂斯的气势压了对手一头，还是没有使出全力的反击不足以挡下他的攻击，肃清官逐渐被逼入困境。

当肃清官被击退到楼层中央，长长的螺旋阶梯所在的位置时，马蒂斯向肃清官猛扑过去，准备决出胜负。

就在这时。

「——别过来，希尔薇！」

黑犬面具肃清官这么大叫道。

马蒂斯在视野的边缘看到刚才的女肃清官正在往这边跑来。

对面的增援来了——可是，他没有余力应付那个女人。

他就连留意动向的闲工夫都没有。

不过，那个女人赶过来支援，就意味着自己的下属们——在零号街解放战线共同奋战过的战友们，比自己先一步逝去了。认识到这一点，马蒂斯的怒火烧得更加旺盛。

（等着我。我马上就带着肃清官的首级，过去你们那里……！）

要想和这个肃清官同归于尽，有一个最好的办法。一个简单到可以用笨来形容的办法。

拼命抓住对手不放，然后用热辐射将他连同自己一起烧死。

就这么简单。

马蒂斯试图捉到肃清官那副苗条的身体。当他正要这么做时，才发现自己的右臂早就丢了——同时他也明白了，自己已经没有未来可言，那么就不需要在意空中沙尘浓度了，便脱掉了防尘面具。

马蒂斯的容貌已经彻底不成人样。

这张已然化作野兽的脸，露出异常发达的牙齿，想要啃咬肃清官的后颈。但是，黑犬面具用刀挡住了向他袭来的野兽牙齿。既然这样，那就咬着这把刀吧。如同互相吻合的齿轮一般，马蒂斯紧紧地咬住了肃清官的刀的柄部。他咬的时候刚好错开了一点，没有将对手的肉咬下来，但这样反而更好。就算对手把刀放开，也逃不过马蒂斯的上颚。

再加上，对手现在无法挥动武器。

这正是最好的机会。

（——“上啊”！）

马蒂斯释放出名副其实的最后一发热辐射。

过度使用超出极限的能力，使马蒂斯的黑晶器官喷出鲜血。

好几束高密度热辐射被发射出去，击中螺旋阶梯的钢筋后将其烧毁。他们站的地方崩塌，两人一起往地下二楼掉下去。掉下去的过程中，马蒂斯也没有放开过对手。

高温包裹住两人——

「我的、身体——」

黑犬面具将鞋底往螺旋阶梯的支柱敲了一下。一把细长的隐藏刀刃从黑色靴子的内侧冒出来。肃清官将身体一扭，再高抬起纤细的腿——往咬住刀的马蒂斯的头顶使出一记决出胜负的下压踢。

「——不准你、随便乱碰！」

意识开始颠倒。

马蒂斯的视野逐渐变得一片漆黑。

他最后看见的，是黑犬面具在空中拿自己当踏板故意往下跳，从而躲开密集的热辐射。

（——……首领，加雷特队长的儿子啊。）

他回想起零号街的景象。

即便身处那个极其贫困的村庄，依然心怀骄傲一直奋战，解放战线的那些令人怀念的老面孔。

佣兵马蒂斯绝非不幸福。中央联盟烧毁了自己的家园，杀死了自己的家人，他本以为自己的余生早就到头了，没想到在最后还能做一个这么好的梦。

（拜托您了。一定要，给那些家伙降下正义的铁锤……！）

然后，他被光吞没了。

5

炽烈至极的战斗终于落下了帷幕。

被热辐射烧得融化的阶梯钢筋成了扁平状，摇晃了几下后掉进了地下二楼的那一片黑暗中。

一直看着两人交战的整个过程的希尔薇，跑过去查看两人掉下去的楼下。

「丘米！」

单从希尔薇亲眼看到的来判断，进在即将中招之前躲开了马蒂斯的攻击。

即便如此，他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很难保证会平安无事。

希尔薇像是窥探一口巨大、漆黑的井一样，集中精神环视地下。在堆积成山的展品碎片和阶梯残骸上，她看到一个人影在微微活动。

「丘米，你有没有受伤！？」

希尔薇大声问道。

「我没事，没怎么受伤。」

然后她看到远处进站起来的身影。他看起来不像是在逞强，是真的没有大碍。进捡起掉在身旁的刀鞘，慢慢地将刀收回刀鞘里。

（——……你果然，好厉害……）

就在刚才发生的那场激烈的战斗，现在依然历历在目。佣兵队长马蒂斯发起了如字面意思一样猛烈的攻势，结果却被进几乎全部接了下来。

马蒂斯的沙尘能力一看就知道是战斗型的。就算进的尘工体质再怎么强，身为非沙尘能力者的他居然能在对等的条件下战胜对手，实在令人惊奇。

他是独自一人做到的，根本不需要自己的帮助。

——别过来，希尔薇！

进厉声对自己说的那句话，依然在耳边回响。

希尔薇感到一阵无法言喻的痛苦，于是按住胸口。进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才会对她说那句话呢。

如果，他的想法和希尔薇预料的一样——

「希尔薇你才是，没事吧？」

「没、没事。」

「是吗。」

进像是放下心来一样叹了一口气，然后看了周围一圈。他看着严重损坏的螺旋阶梯的残骸说：

「这下麻烦了。搞成这样，没办法走这里回去。希尔薇，其他可以使用的楼梯在哪个方向？」

「……在西边，正好是我现在面朝的方向。」

「那我马上赶过去那边。你可以先在那里等一会儿吗？我们会合之后，就马上联络总部。」

进说的话，就像从左耳进又从右耳出一样。

希尔薇下意识想要咬拇指的指甲。以前她曾经有过这个坏习惯，被母亲狠狠骂了一顿后改正过来了。而现在，因为她戴着面具，想咬也咬不到。

「希尔薇？怎么了？」

可能是看她没有回应觉得奇怪，进这么问她。

「难道，你身体真的有哪里受了伤吗？」

「……刚才。」

希尔薇低下头说：

「刚才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丘米？」

「你指的是什么？」

「你不是这么说了吗，叫我别过来。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不可以过来支援你？」

「这……！」

进一副很动摇的样子回答道。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不过是因为，那个对手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正常，……所以，与其让别人胡乱出手，由我来直接收拾掉他才稳妥。」

「……这叫什么话。你的意思是，马蒂斯的攻击目标改成我会怎么样吗？你觉得我赢不了他？」

一把这番话说出口，希尔薇就感觉自己在想的事情变得越来越真实。

她想起来，之前碰上敌人的时候，进就连她提议两人分开作战都不太乐意。

希尔薇想不明白。说不定正如进所说，两人共同作战才是最稳妥的。在实战里，进的判断总是更可靠。

不过，这次她不认为自己做出的两个判断都是错的。

「假如马蒂斯向我攻击，最后就会是二对一。相比于你一个人跟他打，这样肯定可以应对得更加轻松吧？」

「不、不对。我了解那家伙的沙尘能力。与其让你没见过他的能力就跟他打，我一个人直接收拾掉他才是最稳妥的。」

「我可是有这个沙尘能力的啊。不管对手是什么样的能力者都不成问题。还是说，你又要说不希望我使用注射器吗？」

「不是的！我只是觉得，如果你负责对付的敌人里有沙尘能力者，你使用注射器的时间就有可能会超过使用时长限制。」

「真是这样的话，我会在不使用注射器的前提下拉开距离的啦！」

说到这里，希尔薇不由自主地扯开嗓子说话。

「这算什么啊。难道你以为，我连根据自己的身体情况切换战斗方式都不会吗？再说，就算我是有注射器的使用时长限制好了，我要使用能力根本不需要征求你的许可吧。不是吗？」

进说的话根本就是前后矛盾。

而希尔薇早就知道理由了。

波奇对她说想跟卢加鲁打实力还不够的时候，她也是有种仿佛眼前变得一片漆黑的感受。但是，起码波奇有将自己的想法老实告诉她，即使希尔薇心里并不接受波奇的判断。

然而，进不是这样。他在紧要关头说出口的话毫无疑问是他的真心话，但他却明显不愿意解释自己为什么是那样想的。

进一句话也不说，两人之间陷入一片沉默。

希尔薇从这片没人愿意说话的寂静里回想起一股令人怀念的空虚。搭档关系被莉莉丝解除之后，一直到进当上肃清官回到她身边之前，她每天都会有这种空虚的感受。

一直以来，她都是孤身一人。这个人肯定不知道，她从这份孤独中得到解放的那一天，到底有多么高兴。

也肯定不知道，她现在心里在想些什么。

「……你说得对，我可能判断失误了。可那时候是因为情况紧急。这件事之后你想怎么谈都行，现在我们就先会合吧。」

希尔薇低头望着进，很少见到他这么不镇定。

进的黑犬面具，还有黑色紧身衣，都和当初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但是，里面的人却整个不同了。希尔薇之前一直想找机会看清楚进的原貌，看到之后发现比她想象中要可爱得多而吓了一跳，感觉就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一样。

现在将两人隔开的这段距离，或许就有希尔薇和进之间原本的距离那么远。

「……丘米，我啊。」

希尔薇像说独白一样小声说道。

「我是真的很尊敬你。自从那时候起，就一直发自内心尊敬你。还有你回来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所以……」

所以——没办法忍受自己只能和他保持现在这样的关系。得不到自己唯一信任的人认可，这个现状希尔薇无论如何都忍受不了。

搭档对她温柔以待，挂念她，在她看来反而更像是在间接地责备自己的不成熟。而如今，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十分害怕，害怕自己说不定迟早会对这份温柔和挂念感到舒适自在。

要以完美为目标。

来自过去的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加模糊。

没错，她必须以完美为目标。

如同不含半点污浊的白色。

或是不会染上任何颜色的黑色。

「什么？希尔薇，你在说什么？」

进说话的语调明显多了几分焦急。

相反，希尔薇用平静而又通透的声音，坚决地这么告诉进。

「听我说，丘米。我不会和你会合。你去联络总部吧，就跟那边的人说沙尘兵器藏在第三个地点，尽快派人过来支援。」

「你、你说什么？」

「我就直接去楼上。如果沙尘兵器就在那里……卢加鲁就在那里的话，我会肃清他。」

希尔薇望向半毁的螺旋阶梯。那是围着一条巨大的支柱盘绕而成，直通上方楼层的一道阶梯。从她所在的这个位置，看不到上面是什么情况。

不过马蒂斯说过，他们的任务是不让肃清官上去。这就意味着，这条路的前方一定就是沙尘增幅器的所在地。

「慢着，希尔薇！要去的话，至少和我一起去！希尔薇！」

「……一会儿见，丘米。」

说完这句话，希尔薇掉头往回走。她任由搭档拼命试图阻止她而发出的呼喊声在背后回响，重新背好父亲留给自己的爱枪，往灰暗的楼上迈步前进。

第一卷 镜中的少女 用语解说

沙尘粒子&沙尘能力（Dust Particle & Dust Skill）

在几百年前出现并覆盖整个世界，具有神性的物质。据说内部藏有这个世界上一切现象的情报，人们通常称其为「万能物质」。

有一种人，他们能够从沙尘粒子的无数种现象中提取出仅拥有一种性质的沙尘粒子。能够利用这种性质的人，人们称其为沙尘能力者。

位于人体颈部的黑晶器官被用来吸收沙尘粒子，并从生理上消化沙尘粒子，所以能力者的身体所释放出的沙尘粒子都可以说是「没有被消化的能力」。

另外，黑晶器官是唯一一个不受沙尘粒子内含的毒素影响的器官。

能够使用沙尘能力的人大约占总人口的四成，其中能够将能力开发出用途和作用的能力者则更加少。

无法释放出沙尘粒子的人，或者可以释放但能力没有用处的人，被称为「非沙尘能力者（Blanker）」。

面具（Mask）

现代人的必需品。正式名称是防尘面具，或者Dress Mask（Dust-RESisSted Mask）。

佩戴者通过面具内的特殊过滤器呼吸，从而避免直接吸入沙尘粒子。和联盟有关系的面具制造企业岳斗工艺社（Gakuto Arts），在伟大都市的面具生产业占了最大份额，制造出各种各样的面具原型，并且有专门的设计师负责造型设计。

面具的背部默认是统一的设计，便于佩戴者在此处安装注射器装置。

注射器（Injector）

附带注射装置的胶囊，里面装满了沙尘粒子。

其结构大致上可分为「注射针」「沙尘粒子」「尘工药液」三个部分。

按下开关，胶囊里的沙尘粒子就会流进黑晶器官，从而激活沙尘能力。

解除注射器的时候，胶囊会往黑晶器官注入一种特殊的尘工药液来防止发炎等症状。注射器是消耗品，消耗的快慢因人而异，有些频繁使用的使用者甚至需要每天更换注射针。

尘工体质（Dust-Made Constitution）

尘工，是一个现代用语，指通过沙尘能力加工而成的所有物品。

同样，尘工体质指的是身体或体质通过某种沙尘能力的影响而发生持续性变异。

例如，身中「使肉体半永久性强韧化」沙尘能力的人，就会获得这个尘工体质。

如果长时间使用会影响肉体的沙尘能力，即使解除注射器，能力的影响也会一直残留在身体上。

一部分尘工体质能够应用在战斗里，所以有不少非沙尘能力者单靠这些有用的尘工体质战斗。

尘工体质得到激发时并没有使用到沙尘粒子，所以希尔薇的沙尘能力无法使尘工体质失效。

伟大都市（Grand City）

旧文明崩坏之后，第一座复兴并重归秩序的城市。现在，这座城市有一号街到十八号街这十八个区块。

一号街到三号街统称为中央街，治安良好。相反，十五号街到十八号街治安很差，是个被称为O15（Over Fifteen）的贫民窟地区。

伟大都市位于大陆的东海岸，海风经常吹过这里。自古以来一直流传着这个地方是乐园的这样一个传说，很多想过安宁生活的旅人从远方移居到这里。

这座城市出台了一部名为伟大都市法令的法律，但受到这部法律保护的只有拥有市民权的人。

肃清官（Purge Officer）

在中央联盟旗下任职，伟大都市最强的精锐团体。总共分为警一级至警五级五个阶级。

其中有负责一般搜查业务的肃清官，也有在名叫工狱的监狱担任狱警的肃清官，其业务形式意外地多。

他们拥有根据个人裁夺临时逮捕嫌疑人的权利，因此不仅是罪犯，连一般市民都畏惧他们。

除了必须佩戴表明肃清官身份的绿色徽章以外，肃清官在服装穿着方面基本上是自由的。

第一卷 镜中的少女 插图

外典 Grinning Ghost 冷笑的幽灵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守夜擎天柱

校对：守夜擎天柱

0-1 冷笑的幽灵

面具底下的那张脸上挂满了恐惧。

他十分清楚这个事实。

所以，他最害怕的就是将面具取下来的那一刻。吞了吞口水，屏住呼吸，胆战心惊地伸出手。

面具表面有一个水彩画风格的牡丹图案。花冠如同口红一样鲜红，表示佩戴这个面具的人是一名擅长卖弄风情引诱男性的女子——说得准确一点，是一名已过妙龄的妓女。

他砍断自己最后的一丝犹豫，将尸体的面具摘了下来。

女人的双眼睁得老大，凝望着不知是何处的虚空。

密密麻麻的血丝布满了浑浊的眼白，如同泛滥的河流。

位于中心的圆形，没有半点妙龄女子的眼睛应有的颜色。

即便如此。

「……啊啊。」

他抱着尸体，喃喃自语。

我们又见面了，妈妈。

哈啊啊，他这么叹了一口气，打从心底里感到非常、非常满足。

「——出现了！」

「是那个杀人剑士！」

「喂，这里有没有人有看见幽灵左近！」

忽然，仓库外面传来人声，他急忙站起身来。

出现了三个男人。他们都戴着代表这个区块的义警团所属的面具，各自拿着一个手电筒往仓库里探照。

手电筒的光照亮了这个地方的惨状。室内到处是血，有一个已经丧命的女人，她的肉体被残忍地砍成碎块。一个身穿白色装束的男人，正单手抱着女人的尸体。

最值得注目的，是沙尘。

有着浓郁颜色的沙尘从杀人凶手的身体飘荡而出，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咿呀——对面的人刚发出这个叫声，男人已经有动作了。

男人一知道出入口被对面的三个人堵住了，便立刻跳了起来。他向着仓库的小窗户跳去，将刀尖插进窗户，再用穿着草鞋的脚掌用力一蹬。

窗户碎了，这时，男人已经逃到了外面。

「他跑啦！幽灵左近逃跑啦！」

背后传来怒吼声。枪声响起，朝着背后发射出来的子弹打中了围墙和灯笼。正前方出现亮光，他明白到自己已经被四面围堵，于是再次跳了起来。

他要跳到瓦楞屋顶上去。

跳到民房的上面后，他像猫科动物一样灵活地从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追兵们看到他这个如同杂技的动作，都惊讶得目瞪口呆。

逃跑，不过是小菜一碟。他已经这样逃了好几年了。

不，他不逃了。

他绝对不会再逃跑了。绝对不会。

满是一片赤红色的街道，今晚被深深笼罩在浓雾之中。一个逐渐远去的男人身影在雾里变得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罪人在夜幕下的花街里奔跑。

他那张面容歪曲的原貌，被彻底隐藏在仿照白色幽灵制作的面具底下。

外典 Grinning Ghost 冷笑的幽灵 第一章：〈第一天〉

1-1 倒也不是不乐意？

地海 进（Shin Chiumi）在直直地望着一栋在风格上叫做“数寄屋”的特色建筑物。

这个地方的每一栋建筑物都是红色的，而且都是瓦楞搭起的屋顶，屋顶上都吊着一个灯笼。

灯笼也都点着红色的灯。

原来如此，难怪这里又被称为“红街”。

往左面看过去，围墙的下面有一条流动的小河。

……小河？进心想，这个街区还是这么奇特。他有点好奇，这条人工河是不是流向大海。

不管有什么问题，只要问自己那位搭档，她都会解答，进却有点不太乐意开口问。她是个博学多识的人，由她来解说应该能打消自己的大部分疑问，但她肯定会顺带讲几个不相关的小知识。

往来的人们全都身穿一样奇怪的服装。

这一点进倒是也知道。这种服装叫做“和服”，在这个区域常常看见有人穿。虽然看起来很不保暖，但人们穿着这种轻飘飘又薄的传统服装走在街上似乎还挺舒适。

地面冒出的热气应该是原因之一。据说，这个街区的整个地下都装了利用地下热能的供暖装置。

尽管这座岛远离陆地，但该有的一样也不会少。

「……阿嚏！」

进穿的衣服比其他人要厚得多，却打了个喷嚏。听到从黑犬面具发出来的这个机械音，附近几名戴着鲜花图案面具的女子一脸讶异地看着他，然后嘀嘀咕咕地交头接耳。

进觉得有点尴尬，便打算离开那个地方。

进没有听从搭档的嘱咐，决定进入眼前的建筑物。

横向打开大门。大门后的双层门则悄悄地打开。

搭档跟他说了不要走进去，所以他只打算偷看一下。

正面有个像是柜台的地方，站着一个留着和尚头的男人。男人的后面有一张长椅，几个同样留着和尚头的男人正盘腿坐在上面。

一名正在跟男掌柜说话的女子稍稍转头看了看进这边。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进看到了她皱起了眉头。

女子将有着如同湿润的丝绸一样质感的银发拨到耳朵后，然后立刻将视线转回到眼前。

「就是这样，以上就是我们来这里的缘由。关于幽灵左近，我们一定会想办法对付他。我保证不会给各位奉行添麻烦的。」

「就算你这么说啊，小姐。」

和女子面对面的男人挠了几下肚子说：

「左近这事啊，已经不光是俺们管的了。不只是俺们风林派出所，火山派出所那边的人也一直在追捕那家伙。而且啊，还有上头的交代。上头说过，如果有总部的人过来，千万不要妨碍他们办事，但也没要求俺们干啥别的。」

「上头，是指中央联盟分部吗？如果是，那么我可以保证，一定不会给各位添麻烦的。各位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在这里立字据证明自己。」

「嗯~，立字据啊~。」

男人又噌噌地挠了几下后脑勺。

「立字据，对分部那帮瞧不起人的自大狂能管用吗！」

后面的派出所里传来这样一个凑热闹的声音。

「就是啊，就是啊，你连肃清官都不是。」

「话说回来，那位小姐，真的是总部的职员吗？感觉她穿套振袖去给人倒酒，还更有赚头呢。」

「哎，小姐！比起那种事，不如你脱掉你那套土气的上衣，来俺这儿吧。俺连续当了几天班，手指正酸着呢，让俺放松放松呗。」

说话的男人伸出双手做出一个想揉什么东西的动作，其他男人看到都笑了。

尽管被那些人嘲笑，希尔薇 · 巴雷特（Silvie Bullet）看起来并没有心情变差。她连一声叹气也没有，只是稍微放松了嘴角，依然保持着一副风度十足的笑容。

「你们这帮蠢货！这个小姑娘可是专程从中央街过桥来这里帮俺们的，别拿人家寻开心！」

男掌柜厉声说道。

「不好意思，他们都是些没脑子的家伙。」

「没关系，您不用在意。如果不介意由我来为各位倒酒的话，我很乐意效劳。夜半花街的特色服装，我也早就想穿一次看看了。」

「是吗？」

男人的表情愣住了。

「是啊，毕竟是那么好看的衣服。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有该做的事要完成。容我再问一遍，你们的搜查资料，可以给我一份副本吗？」

「嗯~，可是啊……」

男人露出十分为难的表情。

看起来给人的感觉是，他很想帮忙，却又什么也做不了。

「小姐，起码吧，能不能把受命肃清幽灵左近的那位肃清官带过来呢？就算俺们有求于他，也要他本人亲自过来才合规矩。」

听到他这番话，进吃了一惊。

他懂了。看样子，希尔薇没有跟对面表明自己的身份。

可是，进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次的任务，还有这个特殊的区域，进了解的都不多。

进只知道，这栋建筑物是这个地区的义警团所驻扎的地方。还有就是，这个地方保存着他们正在调查的这起肃清案件的相关资料。

「您想见他本人的话，我当然会带他过来。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希尔薇说到一半便吞吞吐吐起来，男人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其实我是擅自决定来这里的。」

「这是为什么呢？」

「……我不想给各位添麻烦。」

希尔薇的语气很怯弱。

「我对花街这边的情况也不是很熟悉。可就算是这样，各位红街奉行总是为了这个街区四处奔走，看到我们这些外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在这条街上，想必心里不会好受吧。我现在这样上门打扰，一定也害您心情变差了。」

「没有！……才没有这回事。小姐你只是为了工作才来这里的吧？」

「就这层意义上来说，肃清官来这里也是为了工作。不过，怎么说呢，他们在工作的时候，通常不怎么会顾及当地市民的情况。」

「喂喂，你这话说得真够拐弯抹角的！」

大概是因为希尔薇说话的声音很小，后面的男人们为了听清楚两人的谈话，不知不觉已经都凑到了柜台旁。

「什么嘛，果然总部也是这样啊。说到那帮肃清官有多暴虐，那可真是叫人没眼看啊。那些家伙都觉得，只要亮出那个徽章，不管说什么别人也得乖乖照办。」

「那帮家伙，以为自己是什么上天派来的使者吗。」

等到每个人都发完牢骚后，希尔薇才继续说：

「所以我才会一个人来到这里。我没有任何权限命令各位，只是觉得就算什么成果也得不到，至少不希望我们在这里的行动让各位感到不愉快。」

「……嗯，这样啊。哎呀，怎么说，让你费心了呢。」

男人们面面相觑。

「不过，不好意思，不行就是不行。刚刚也说明过了，关于幽灵左近的调查资料，俺们这里有的是最新的没错。每个周末，俺们都要将更新好的资料交给中央联盟分部那边。反过来说，在交过去之前，资料都要由俺们奉行好好保管。」

「……我知道了。那么，我就不好再继续耽搁各位的时间了。先告辞了。」

「哦，保重啊。」

希尔薇恭敬地低头致意，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这时，她的外套内侧传来电子音。

「哦？室内可以收到信号，真难得。」

希尔薇打开贝尔铃。

她低头看了一阵子屏幕后，脸上露出了笑容。

「啊，太好了。抱歉给各位添麻烦了。问题解决了。」

「怎么了吗，小姐？」

「看来除了我，另一名职员似乎也有一样的想法。我的那个同事选择去火山派出所，而不是这个风林派出所。而且，他似乎已经在那边拿到了幽灵左近的搜查资料。」

「你、你说什么！」

男人们开始吵闹起来。

「为什么？火山那些家伙，怎么会将资料让给联盟的人啊？」

「他们在打什么主意！」

「我也不知道。不过，光从这个来看……」希尔薇将屏幕给男人们看。「上面写着，他们展现出了男子气概。可这是什么意思呢？」

男人们全都一下子停下了动作。

他们不再大声嚷嚷，以锐利的眼神看向彼此。

「——男子气概。」有人说了这么一句。

这个词语对他们来说，似乎有着特别的意义。

「……俺说，就俺听到的来看，这位小姐特地一个人来这儿，是为了不让俺们对上肃清官而留下不好的回忆，对吧？」

「对啊，这个臭男人扎堆的地方，对她来说一定很吓人吧。」

「你看，我在老家的料理亭里也接待过不少中央街的女客人，可她们跟这位小姐不同，都是些有点身份就傲慢得不行的人。」

「这样的话……得让这位小姐的努力有所回报才行啊。」

「不帮她，咱身为男子汉的面子还往哪搁，你们说对吧！」

柜台后面的男人拿了一个很大的锁出来。

「好，把最新的幽灵左近相关资料拿过来！」

「好嘞！最新的那份，对吧？」

「当然啦！」

希尔薇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说：

「那个……可是，那边已经拿到资料了。」

「别急，小姐。跟火山的资料相比，俺们手上的资料数据更加详细。稍等一下。对了，喂，你们几个，顺便把那个医生写的尸检结果报告拿过来。这就让你见识一下，俺们风林汉子可是比火山那些家伙更有男子气概的！」

然后，过了一分钟。

「怎么样？」

男人们互相搭着肩膀问道。

一大堆资料在柜台上堆得老高。

「呃，嗯。这真是帮大忙了……不过，真的可以吗？」

「可以。反正，火山那些家伙已经先一步把资料交上去了。不过呢，俺们这的资料才是更有参考价值的。这些资料连居民的目击证言都全部收集到了。」

希尔薇有点止不住笑意。

提起一大堆资料夹后，她再次行礼致谢。随后她往进的方向走去，进便急忙走到外面。

「路上小心啊，联盟来的小姐！」

最后，男人大声地对她这么说道。

「幽灵左近那家伙，是个货真价实的大坏蛋！小姐你这么漂亮的人，就算不是妓女也可能会被他盯上。记得随时随地都要戴好面具，还有不要一个人走夜路啊！」

1-2 团子是重点

之后，过了大约一个小时。

「真好搞定。」

希尔薇在隔壁座位上端庄地喝着绿茶，这么说道。

场景切换到位于夜半花街某个角落的一间茶屋，二楼的一个单间里。

因为坐不惯榻榻米地板，进坐着总有种奇怪的感觉。他看了看周围，确认过没有人后，才终于脱下了面具。

甩了甩稍长的黑发，露出一双澄澈的红色眼睛。看着正喝着热茶暖身子的搭档，进说：

「希尔薇，差不多该跟我解释一下那是怎么回事了吧？」

「解释什么？」

「一切。刚才那场闹剧，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进来吗？幸好他们没有发现你，不然就前功尽弃了。而且……」

希尔薇很尴尬地移开目光。

「对，我承认，那的确是一场闹剧。就是因为太丢人了，我才不想被你看到。」

「为什么要演那么一场戏？我们只要有手册，要从那些家伙手里拿到搜查资料不是小菜一碟吗？」

「你这样想就大错特错了，丘米。对他们那种人来硬的是不管用的。」

希尔薇看了一眼放在书桌上的一大堆资料。

资料的封面上有一个标志，由「红街奉行」这几个汉字——一种稀奇的图案所组成。

「这个“红街奉行”，是这里的义警团的名字吗？」

「没错。更准确地说，这是由风林组和火山组这两个团体共同组成的一个义警团。」

「这个所谓的义警团，我越想就越觉得奇怪。这个地方在分部的管辖范围内吧？为什么会有像他们那样持有自己的武装力量的组织呢？」

希尔薇一下子答不上来。拉开纸窗后有一扇玻璃窗，她看向玻璃窗另一侧的街景，进也跟着看向那个地方。

那里有花街的地标，五重塔，以及外表与五重塔同样奇特的伞形建筑物，中央联盟分部。

「我再问一遍，你是第一次来夜半花街对吧？」

「对，之前我只是从外面看过这里。我没有接过需要在这边处理的任务，而且来这里就必须特地走过那条很长的桥。」

夜半花街是一个特别的岛型区域，坐落在十一号街和十二号街之间，往来于这座岛和两个区域的人相当多。

登上这座岛的方法有好几种。十号街滨水区有一条全长两千米，名为「旋涡大桥（Vortex Bridge）」的桥和这座岛相连，走这座桥上岛是最主流的方法。

「那你应该很惊讶吧。你看，这个夜半花街里全都是和风的建筑物，相当有意思。」

「可能吧。这个街区里的建筑物是挺古怪的，不过我早就司空见惯了。要说奇怪，九龙公寓也不相上下。」

「这里和其他区域可没得比。毕竟，这里好像在中央联盟成立之前就是这个样子了。简单说就是历史悠久。而正因为很有历史，这里也会有很多错综复杂的内幕，很多事情用一般的手段是行不通的。」

「比如说，在哪一方面是这样？」

「比如说，刚才那些人那样的义警团。他们啊，直到几十年前都还是从属于联盟分部的。再追根溯源，他们并不是中央联盟旗下的人，而是一支名叫“红街奉行”的独立作战警卫队。现在，他们改回了最初那时候的名字，内部也有两个派系。你懂的吧？由于他们曾经叛离了联盟，所以和联盟的关系很差，尤其是联盟分部。」

看来这件事还挺复杂的。

进只明白了一件事，就是他的这个搭档对这方面的事还是那么了解。

「总之，开始工作吧。那个肃清对象的所在地有办法查出来吗？就刚才听说的来看，他似乎是个神出鬼没的人。」

「哦，真有干劲啊，丘米。」

「这……」

进一时说不上话。

有干劲，这是肯定的。毕竟，这是他们组队后的第一个任务。

至少对外公开的说辞是这样。

「难道你没有吗，希尔薇？」

「我？我当然是干劲十足了。我为了拿到更多搜查资料，连那种蹩脚戏都去演了，还用得着问吗。」

希尔薇将一部分资料递给进。翻开来看，里面用算不上工整的手写体文字记载了搜查结果和目击者证言的笔录。

「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们一定要完成这个任务——结了这个“幽灵左近”肃清案件。」

「……是啊。」

说实话，进并没有那么想去做这个任务，但既然已经接下了，他就会调整好心情认真工作。

「好了，我重新说明一下大致情况。你边吃团子边听我说吧。」

「……这好吃吗？」

「尝尝看。你一定会喜欢这个味道的。」

进战战兢兢地拿起一串团子，咬了一口。原来如此，口感柔软，微甜。

1-3 〈幽灵左近〉肃清案件

进就任肃清官后过了一个月，在某一天。

他和希尔薇两人接到传唤，前往位于总部中层，名为第七办公室的地方。

希尔薇的上司西利欧 · 纳赫特（Xilio Nacht）收到她想要开始接一些大案件的请求，便把两人叫了过去。

「案件有是有。但是，这个案件有点麻烦。」

西利欧用和往常一样神经质的眼神看着她，这么说道。

真要说的话，进其实不喜欢他这种死心眼的人。不过他就算看到了进的原貌，也没有表现出别有深意的态度，唯有这一点进是认可的。

「这个案件有什么困难的地方吗？是指肃清对象的罪犯等级很高吗？」

希尔薇这么问道。

「这也是理由之一。这个肃清对象的等级，估计可以归入第三等至第二等。他甚至有杀害肃清官这条罪。」

「第二等！」

希尔薇明显地惊讶起来，以她来说这很少见。

「这也就是说，这个案件本来应该是由纳赫特警二级您负责的吗？」

「我是很想亲自去处理，可我现在也快忙不过来了，最快也要两周后才有空闲。而这样就太迟了。与其由我来口头说明，你先看一下肃清对象的名字可能会理解得更快。」

西利欧递给两人一份文件。

进看了看上面的字，嘟哝了一句。

「这是个什么名字，真怪。“幽灵左近”……？」

「你说幽灵左近？是那个幽灵左近？」

希尔薇有了反应。

「你知道这人啊。」

「我反而有点意外，你居然不知道。他是最近在总部也传开了的随机杀人魔。只不过，他的活动范围……」

「——没错，是夜半花街。麻烦就麻烦在这里。」

进听不懂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只有极少数人能听懂他们两个在说什么。

「怎么回事？麻烦从头给我解释一下。」

「要解释给你听有点难。」西利欧似乎很嫌麻烦地抱起双臂。「嗯……巴雷特，你和卢 云华警三级见过面对吧？」

「是的，我刚就任的时候跟她打过招呼。」

「那是谁？」进问道。

「一位女肃清官，也是我的前辈。不过，云华小姐现在不在我们所属的第七指挥部。她被调去了中央联盟分部……也就是第四指挥部。」

「中央联盟分部，就是统治夜半花街的机构。」

西利欧补充了这一句。

「地海，我想你也知道，除了地下之外，夜半花街是整个伟大都市最难管理的区域。这个地方位于海上，某种意义上和伟大都市相互独立，从以前就一直由中央联盟分部负责综合管理。既然同样是中央联盟，两边肯定有合作的时候，但基本上分部那边的事都是由分部自己处理的，这已成惯例。」

说到这个份上，进还是有点摸不着头脑。

「……简单来说，总部和分部的关系算不上有多好。」

希尔薇这么耳语了一句，进才稍微明白了。

总部和分部关系不好，原来如此。

「不过，这个幽灵什么的肃清案件还是来到了我们手上？」

进这么问道，西利欧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没错。刚才提到的卢 云华，我暂且不提，她和泰达拉警一级……」说到这里，西利欧停顿了一下。「很难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们两人很合得来。而且，泰达拉警一级作为从属于总部的肃清官是个例外，他和分部的人也有交情。出于这层关系，加上她本人也这么请求，她就调去了分部那边。」

「简单来说，就是波奇那家伙往花街派了一个间谍过去？」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地海。还有，要称呼他为泰达拉警一级肃清官大人。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说话要放尊重一点。」

西利欧露骨地感到不快，提高了说话的音量。

「而且，这是将所有风险纳入考量后得出的方案。泰达拉警一级担心会出现总部和分部在重要时刻无法取得联系这种状况。所以，有一个熟悉总部这边情况的肃清官留在分部会比较方便行事。最重要的是，这样做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得到平时不怎么有机会查探的分部那边的情报。」

进心想，这种角色不就叫做间谍吗，但没有说出口。

「回到正题。这个肃清案件确实是归分部管。只是，分部那边的搜查工作似乎没有什么进展。尤其是自从有肃清官被反杀后，他们调动了更多人力去进行搜查，但依然不见一点解决问题的迹象。听说在花街，负责维持治安的两支部队在起冲突。」

听到这句话，希尔薇反应过来。

「也就是说，花街的义警团和分部发生了不和，对吧？」

「对。分部的人和当地最大的势力相处不来，这应该也是他们伤透脑筋的原因所在。而义警团那边，看来是打算靠自己来解决那个肃清对象。」

西利欧简单说明了花街目前的形势。

对于他的说明，丘米是这样理解的。

花街里，有中央联盟分部和义警团两个组织。而这两个组织都在打算单靠自己的力量解决同一起事件。本来引发事件的就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这两个组织不但不向总部请求支援，还在相互扯后腿，搞得事件陷入了胶着状态。

在进看来，在这个伟大都市里，居然有这么一群跟打着中央联盟这个名号的组织对着干的人，本身就很不可思议了。而这似乎还是历史遗留问题。

「话是这么说，他们也不蠢。就在他们内斗的时候也会不断有人遇害，这个状况不可能会放任不管，所以双方达成了某个协定。而这个协定……」

「……就是他们双方都各退一步，对吧？」

听到希尔薇这番有先见之明的话，西利欧似乎很佩服似的点了点头。

「没错。而这件事能够平息下来，全靠云华警三级。」

进总算开始明白这件事的发展了。

「我说这个案件麻烦，是指在现场行动的困难程度不亚于肃清对象的危险程度。这是一起正式的肃清案件，但由于我刚才说明过的种种原因，我们要做好在当地无法得到对方协助的心理准备。特别要注意的是，分部和义警团都很有可能只是高层把事情决定下来，而前线人员还没有完全接受。」

「……这样的话，最好也不要带太多总部的职员一起过去，对吧？」

「巴雷特，还是你理解得快，帮大忙了。」

西利欧取下眼镜揉了揉眉间，然后眼神变得凌厉起来，继续说：

「除此之外，这个案件越快解决越好。最好是可以趁分部长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解决。不过这样一来需要达成的条件会有很多，我不确定这对经验尚浅的你们来说合不合适……」

说到这里，西利欧像是观察两人的态度一样投去视线。

「我可以看一眼吗？」

进还没有取得上司的许可，就从书桌上拿起了一份资料（希尔薇有叮嘱过他「喂，不可以这样啦，丘米」但他无视了）。

进想知道的是，肃清对象的沙尘能力。

资料上写着，不明。不过，至少可以肯定他是某种沙尘能力者。有几个目击者声称，看到幽灵左近身上有沙尘粒子缠绕。

他犯下的重罪是，以试刀为名连续杀人，杀害肃清官。

前去讨伐他却遭到反杀的肃清官，有两位警三级和两位警五级。

进一言不发地思考了一阵子。

由于长期以自由杀手的身份承接杀人委托，进养成了衡量每一件工作的风险和回报的习惯。他最信得过的，莫过于自己对这方面的敏锐直觉。

如果选择相信这份直觉，那么这次的案件八成不会一帆风顺。

（……只有我一个人的话，还有办法应付。觉得应付不来的话，撤退就行了。不过……）

他往搭档的方向望了一眼，发现希尔薇那双银色的眼睛也朝向了自己。进不知道希尔薇有没有看穿自己的想法，而希尔薇将视线转向上司后，

「请务必将这个任务交给我来完成。」

便斩钉截铁地这么说道。

「我有明确的理由。虽然没办法指望在现场得到对方的协助，不过地海警五级原本就是在那样的环境底下生活的，他应该比我更清楚如何在那种地方行事。……没错吧？」

「啊，没错。」

发现话题突然被抛给自己，进条件反射地表示肯定。

「……嗯。」西利欧这么回了一声，抱起双臂将后背靠在椅子上。

「最重要的是，我们的原貌和面具对方都不知道，所以只要取下徽章，我想应该有办法灵活地展开搜查。恕我冒昧，纳赫特警二级您是不是在担心，一旦由第七指挥部负责这个案件，总部和花街之间的关系会因此破裂？」

「这点我不否定……不，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既然泰达拉警一级委托我担任他的代理，这种事能够平稳收场自然是再好不过。」

「这样的话，这个案件还是适合由我们来办。我们会在不引起分部和义警团双方冲突的前提下展开搜查工作。我认为自己还是很擅长担任这种缓冲角色的。您认为如何？」

看样子，希尔薇对接下这个任务显得非常积极。

她有干劲，也有说得过去的理由。或许也考虑到她在不久前完成了一起非肃清案件，对此已有经验，西利欧并没有花太多时间思考就同意了她的请求。

1-4 阅览资料中

——幽灵左近。

这个杀人剑士的名字有两个出处。

一个是他佩戴的白色幽灵面具。

另一个是花街当地的一部古典戏剧中的反派「左近」，拥有超凡的剑术。

「是一部叫《剑客 · 零丸（Swordman Zeromaru）》的戏剧。你有听说过吗，丘米？很好看的。你想看的话，下次我将原作剧本借给你。这部剧是两百年前一位叫做Tozaki的剧作家写的，主角的搭档雷藏（Raizou）是特别有魅力的一个角色……」

「你对各种事物都很有了解，但容易说到一半就跑题，算是美中不足吧。」

「……咳咳。行，那我说回正题。」

幽灵左近是在距今三年前开始杀人的。也有可能是更早之前就开始了，不过他的犯罪是几年前才被发现的。

这条花街的治安说得再怎么好听也算不上好，危险事件早已见怪不怪。不少妓院和赌场都开设在这个地方，也因此聚集了很多反体制组织，才会导致危险事件不断发生。

即便如此，走在街上的无辜女子突然遭到残杀的这种事件实在是前所未有。

遇害的多名女子既不是因为做过什么害人的事而遭到报复，也没有陷入感情纠纷从而遭人怨恨。斩杀她们的凶手很明显是一个有实力且有自信的人，加上不断有人遇害，才会有这样的推断。

麻烦就麻烦在这里，如果限定条件是武艺高强的人，嫌疑人就有很多个了。

花街里流传着众多武术。柔术、枪术、拳法、弓术、棍法等多种武术都在这个地方生根发芽，各流派公认的武艺高手也都在这里开了自己的道场。

在夜半花街长大，并且将来想要加入联盟分部或者红街奉行的人，几乎都在其中一个流派的门下学习武术。

这些流派中知名度特别高的一个，是剑术。

「说起来，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就是你的剑术，怎么说呢，根基是自成一个体系的对吧？有个很有名的流派叫做“缲乡流”，主打一种被称为“流水”的非常规剑技。该不会你的剑术源头也跟那个流派有关……」

「……你真的对什么事物都了解得很多呢……」

「行、行啦。我不会再说不相干的话题了。干嘛啦，我只不过是有点好奇而已……」

言归正传，关于这个真实身份不明的幽灵左近，有两点是可以确定的。

一点是他只会在起雾的夜晚下手杀人。

另一点是他专门挑妓女下手。

至今已经有49名女子死于他手，其中除了试图捉拿他的人以外，所有人都是妓女。

她们的装扮都有着明显的特征。

妓女一般身穿花哨华丽的和服，她们佩戴的防尘面具也都会涂上花朵图案。在妓女群体中身处最高等级的人被称为“太夫”，她们有些人所佩戴的面具本身就以花朵为原型设计。无论如何，妓女都离不开花。

花的品种表示原貌的貌美类型，花的数量表示地位的高低。

这便是这条花街自古以来的常规。

「我不明白你说的意思。花的品种表示原貌的貌美类型，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举个例子，如果面具上的图案是铃兰，就表示那位妓女的原貌属于可爱型。如果是鸢尾花，就是艳丽型。妓女们在街上拉客的时候，嫖客们会参考她们的面具图案来决定选哪位妓女。」

「这个判断标准真是模糊。她们就不能带那种看得见原貌的透明面具吗？」

「在这条花街的普遍观念里，只有不解风情的妓女才会做这种事。……话说，你这不也是跑题了吗？」

「才没有，我认为有必要搞清楚这件事才问的。……原来，我在外面等你的时候看到的那些女人，是妓女啊……」

幽灵左近犯下的凶杀案传开来之后，夜半花街便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那就是，女人不要在起雾的夜晚独自外出。以及，不管是联盟分部还是红街奉行，都要组建警卫队定时定点巡逻各街道。

只不过，并非所有人都有好好遵守这条规定。夜半花街也算是一座有着相当规模且热闹的大都市，和整座城市的总人口相比，被害人的人数不过是微乎其微。

自己应该不会有事——总会有人抱有这种毫无根据的乐观想法，以及总会有人因为某种万不得已的理由必须外出，才会接连不断地有人遇害。

令人想不通的是，明明发生了这种状况，却很少有妓女为低调而改为佩戴备用面具。

花街有好几种奇特的文化。对生活在大陆的人来说，其中最难以理解的就是花街居民观念中的“风情”这个概念。再来就是俗称“男子气概”的这种不合理的思维方式。

考虑到这一点，隐藏自己的身份地位自然就会被认为是不解风情了。

「话说，你刚刚也有说过男子气概怎么怎么样的。你是了解过这里的居民都是些什么样的人才对他们那么说的吗？」

「算是吧。那么说等于是骗了他们，我也觉得过意不去，但我不那么说的话，他们肯定不会答应给我们资料的。不过，奉行那些人对分部的态度比我想的还要差，但对来自总部的一个小职员似乎就没有那么大敌意了呢。」

「我还是不能理解你这么做的理由。只要亮出肃清官手册，还会有人敢拒绝我们的要求吗？就算是他们，应该也不会想害自己落得违反大市法的下场。」

「我刚才也说过了，这不是一个好方法，丘米。要是惹来他们的反感，最后只能拿到过时的搜查资料和仅仅一部分的数据，那该怎么办？我们可没有办法辨别。」

这就是所谓的“北风与太阳”，你应该懂吧？希尔薇这么说道。

进沉默地想了想。他大概能明白希尔薇的观点是正确的。

然而，他还是没办法随便说一句「是这样啊，懂了」就当自己接受了这件事。

「就算是因为这样，你对那些家伙就非得说那种话才行吗……」

「哎呀，你竟然会替我生气？真意外。不过不要紧啦，碰上那么一点小事就发脾气可什么都做不成。——话说，这才是真正的跑题吧？」

「跑题……这算吗？」

「喂，给我老实承认啦。只有你说我跑题也太不公平了。」

希尔薇一下子靠过去，目不转睛地看着丘米。

进则马上拉开了距离并移开视线。此时，他听见有脚步声正在靠近。

某个人正向他们走来。

进赶紧准备戴上面具。

但他还没来得及戴好，一旁的拉门突然打开了。

1-5 卢 云华不喜欢自己的姓

拉门打开后，出现了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

面露笑容的她将画有蝴蝶翅膀图案的防尘面具夹在腋下，上半身穿着一件短袖和服，下半身穿的却是牛仔裤。

女子望着两名访客，看了一两秒，然后露出更加眉开眼笑的表情，

「哎呀~，小希尔薇，好久不见啦。你过得好吗？」

用十分爽朗的声音这么说道。

「云、云华警三级，我才是，久疏问候了。这是一点心意，请收下。」

「哦哦，谢谢你啦。啊，婆婆，麻烦给我们准备三份善哉*和焙茶！记得多放几个白玉团子！」

*善哉：日本关西地区特色小吃，一般是红豆汤加上年糕或白玉团子。

女子朝着走廊大声说了这番话，然后哼着歌往正对面的座位走去——本以为是这样，她却突然在进的身旁弯下膝盖打探他的脸。

进全身颤抖了一下，这次轮到他往希尔薇的身边靠过去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汗毛都竖起来了。

「咦，这孩子是？难道是小希尔薇的妹妹？过来参观工作现场的？」

「不、不是的！他……这、这个人是，我的新搭档。」

（注：原文中希尔薇对进的称呼是指代男性的第三人称「彼」，会暴露进的真实身份，所以突然改口。）

「搭档……啊啊！说起来，小莉莉丝是调去其他组了对吧？也好也好，搭档这档子事全看双方有没有缘分，缘分未到的两人会散伙也是很正常的。」

她点了点头，自己给自己做了解释。

「云华小姐，您没有从泰达拉警一级那边听说过这件事吗？」

「完全没有。波奇先生最近都没怎么联络过我。他不是才刚刚出发跑去地下吗？也是苦了纳赫特了。」

说完，云华突然露出一副想起来什么的表情。

「慢着，小希尔薇，我这才发现一件很重要的事。」

「是、是什么事？」

「……这孩子，可爱得不行啊！怎么，你们打算走姐妹花路线来拉高人气吗？真是高招啊。——简直毫无破绽。」

进终于耐不住了，急忙戴上黑犬面具。

然后他张大手掌往云华推过去。

「住口。我不知道你是警三级还是什么，你问得太多了。你要还是这样不知轻重，我就走人。」

「哇，声音是机械音啊。为啥呢？」

「我都叫你住口了！」

「该住口的是你，警五级！」

希尔薇慌张地把黑犬面具的头按下去。

「真是对不起，云华警三级。这个人啊，该怎么说呢，不太能用常识来衡量。」

「谁才是不能用常识衡量的那个。明明是她一上来就对我那么无礼的。」

「你这人真是的……」

「啊哈哈哈哈！」云华大声笑了出来。「哎呀，你说得没错啊，这的确是我失礼在先。我向你郑重道歉。」

云华低下了头，然后伸出了手。

「我是从属于第四指挥部的云华警三级。不过，原本和你一样也是第七指挥部的人啦。请多指教，小后辈。」

「……哼，一开始就这么做不就好了。还有，别用“小”来称呼我。」

「丘米，你还要我说多少遍……！」

「……我是地海 进。叫我进就行。阶级是警五级。」

「这种时候要说“两步后”啦！之前不是教过你的吗，真是的！」

云华看着两人的对话，咯咯地笑了。

「太好了，小希尔薇，能找到这个跟你这么搭的孩子。我也总算可以放心了，不过我本来就没有在担心啦。」

在云华终于在座位上坐下来的时候，三份盛了一大碗的善哉刚好送过来了。

1-6 她似乎喜欢吃善哉

进和希尔薇是在今天来到夜半花街的，就在几个时辰前刚刚到达。

决定要负责处理幽灵左近肃清一案的两天后，两人在渡过旋涡大桥后就能到达的一扇被称为“雷门”的红色巨门前面会合。

他们没有一起从总部过来这里，只是因为希尔薇有事要忙。她兼任第七指挥部的总务，需要向总部里很多不同的部门提交书面资料。

进提出自己想要帮忙，但希尔薇似乎觉得这种时候去帮忙也只会妨碍到她。于是进提议自己先一步去当地展开调查，却也被希尔薇拒绝了。

「你在就任时需要提交的文件还没有全部提交上去吧？正好趁这段时间去处理一下吧。」

希尔薇这么跟他说道。进也说了自己会处理，然而转头就去睡午觉、打盹、就寝。睡着睡着，时间就来到了开始作战的那一天。

正因如此，进几乎什么都没有搞明白就来到了花街，然后跟着希尔薇到处跑。

到了花街之后，他就在刚才的红街奉行派出所外面等希尔薇，现在又来到这间团子很好吃的茶馆，跟这位第一次见面的肃清官面对面交谈。

「……所以，为什么这个女人也来了？」

进无视这个将手臂支在桌子上眉开眼笑地望着自己的女人，这么问希尔薇。

「这还用问吗？云华警三级是这起肃清案件的重要人物。她是来告知我们相关详情的。」

「没错~。给，这是分部那边的资料。我把看着能派上用场的资料都带过来了哦。」

云华打开她随身带着的公文包。

牛仔裤、振袖和公文包，这样的搭配着实很奇怪，在这个人身上却莫名给人一种自然的感觉，这让进感到很不可思议。

「我以肃清对象曾经出没过的地方和居民目击到他的地方为基础，绘制了一份地图。还有分部那边寄过来的验尸结果和尘纹的具体项目……啊啊，他们果然故意没有采集粒子波长的数据。」

希尔薇以令人惊叹的阅读速度将资料过目了一遍。

她拥有相当强大的分析能力。进决定交给她来处理，之后再请她将重点讲给自己听。

云华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善哉一边说：

「话说回来，谢谢你们愿意接下这次的案子啊。老实说，这也帮了我一个大忙。最近幽灵左近的冲动变得越来越强烈，实在没办法继续放着不管了啊。」

「冲动是指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啊，杀人的冲动。你看了他的犯罪记录应该就明白了。幽灵左近拥有一身高强本领，头脑也很灵光，但他的行动总是毫无预兆。我们已经掌握到他只会在起雾的日子行动，所以分部和义警团都会在起雾天做好戒备。然而直到不久前，在我们差一点就能抓住他的时候，他就突然不冒头了。」

不过云华说，最近的情况又和之前不同了。

「就算巡逻队就在附近，他也照杀不误。前阵子那次，巡逻队甚至几乎跟他擦身而过呢。」

「行动这么随便又不讲计划的罪犯，你们却一直抓不到他？」

进感到很不可思议。要只是一两次毫无预兆的犯案也就算了，他可是已经犯下了几十次罪行，这样都一直没有落网，实在很奇怪。

「哎呀，真是说来惭愧。不过你想啊，如果不是肃清官这种级别的高手，根本拿幽灵左近毫无办法。而且，这地方说是花街，其实可大着呢。就算分部可以指派几个肃清官一起参加巡逻，也没办法顾及到整条花街啊。」

「从目前的状况来看，他出没的地点也完全是随机的。可就算是这样……」

进突然对这一点有些在意，于是向希尔薇借来了她正在读的资料。

他仔细查看了分部至今为止的搜查履历，然后再确认了一遍刚才希尔薇从红街奉行那边拿到的活动记录。

果然，正如他所想的那样。

「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派人去卧底？」

犯人的犯罪条件已经很明确了。

起雾的夜晚，以及妓女。照理说应该利用好这两点设局引犯人上钩才是。

「对了！你说到点子上啦。我们也有计划过卧底行动，但花街的人说什么都不愿意配合啊。」

根据云华所说，联盟分部里接手幽灵左近一案的是名叫东条的肃清官。据说这个东条某某在花街学习过剑术，成为肃清官是为了靠自己的力量守护这条花街。他对幽灵左近自然是义愤填膺，并为了亲手将他肃清而四处奔走。

尽管如此，这名肃清官却始终不肯用妓女来当诱饵。

「也不是完全没采取任何行动啦。他们试过让女性职员假扮成妓女来引幽灵左近上钩，但试了很多次都引不到他出来。」

「为什么？」

「不知道啊。倒是有听说幽灵左近是那种只会盯着妓女下手的变态，单从女人走路的姿势就能辨别出她是不是真正的妓女。」

这种说法听起来很不可信，但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进如此心想。

某种意义上，罪犯就是踏入了常人无法理解的领域里的一类人。说不定，那个辨别真假妓女的能力正是幽灵左近的沙尘能力。

「我也提议过问妓院借几个妓女来帮忙，但总是有人反对，理由是把外人卷进来不太好，而且是所有人都持反对意见啊。」

云华毫不遮掩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她也因为适应不了这条花街的作风而伤透了脑筋。

「怎么样，希尔薇，有没有什么头绪？」

希尔薇抬起一直看着资料的头。

「我想想。起雾的夜晚和妓女，从这两点入手给幽灵左近布下圈套是个可行的方法，但我比较在意这一点。」

她将资料的其中一页拿给两人看。那一页上面印了不少鲜明的遗体照片。

「这具遗体是一名殉职的肃清官。或许是因为他和幽灵左近交过战，他的遗体和其他遇害的普通人不同，身上除了致命伤以外还有其他伤痕。」

进听着她的说明，「嗯」了一声。

「验尸虽然不是我的专业领域，但我看得出来这里……我这样说可能不太好，有一条被干净利落的一刀斩过而留下的刀痕。我觉得或许可以从这道伤痕入手反推回去，也就是说，或许可以推断出犯人用的是什么样的刀法。」

「啊，这个着眼点不错，小希尔薇。其实，我们这边的搜查小队也是这么想的。调查过之后，发现遗体上的这道刀痕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

「明显的特征？」

「没错。资料上应该有示例图吧？先用刀斩开一个口，然后从另一侧往同一个地方再斩一刀，就会留下这个奇怪的伤痕。花街有一个刀剑流派叫做“灯火流”，而这个刀法似乎是这个灯火流的奥义之一，叫做『闪光回旋』或者『二连回斩』。」

进和希尔薇看了看彼此。

这似乎是个很重要的情报。

「也就是说，犯下这一连串罪行的很有可能是在那个灯火流门下修行的人？」

「我们就是这么想的，可是搜查毫无进展啊。原本想再深入调查一下的，只是遗体有一半以上都被送到了红街奉行所管辖的停尸间里，没办法再调查下去了。」

「怎么，这种事都做不到吗？」

「哇啊~饶了我吧，小地海。奉行那边老是找各种理由拒绝我们啊。不过，这条花街本来就已经很乱了，我们也不好跟他们起冲突。」

「别用这么奇怪的称呼叫我。」

「为啥啊~！」

云华泪汪汪地哭了。

「呜呜，这孩子，长着一张人偶一样的脸蛋，说话却一点也不留情呢。姐姐我好受打击哦。」

「对不起，我会好好说说她的。好啦，快点向人家道歉！」

希尔薇抓着进的头用力往下按，进只好乖乖低头。

「不过，她的这种地方也好可爱啊。被一个年纪比自己小的女生狠狠地骂一顿，感觉还挺爽的呢。我甚至有点兴奋起来了。」

「喂，我都低头了，这人怎么还是这副德行。」

「……你们两个怪人，或许这样相处反而不用担心出问题吧……」

希尔薇小声地嘟哝了这么一句。

1-7 深夜的红街

总而言之。

目前两人手里有三条线索。

起雾的夜晚、妓女，以及特殊的刀痕。

问题在于期限。

「就是啊，这个要求实在很难开口，如果你们可以在一个星期以内侦破这起案件，就帮大忙啦。现在我们的分部长正好不在这里，所以能趁这段时间解决掉就谢天谢地了。」

「这也太强人所难了。」

「这一点我也明白啦。不过，我也会戴上备用面具，尽自己所能帮助你们的。看，我也有准备这种老土的面具哦。来来，看嘛。」

「说起来，云华警三级您现在在处理什么案件？」

听到希尔薇的发问，云华慌张了起来。

「呃，这个嘛，上级派我去抓拿一个稍微有点名气的小偷，可是……」

「可是？」

「你听我说啊！我的搭档跟着分部长一起离开了啊。分部长还吩咐我，要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内跟可能有所牵连的组织搭上线，或者找到跟这事有关的人再撬开他们的嘴。可是，我一个人去干这些事，实在是太勉强啦……」

云华吞吞吐吐地说道。

「什么嘛，原来是在偷懒啊。」

「才、才不是呢！是前辈他们故意为难我，明知道我不喜欢打打杀杀还派我去干那些事啦。都是他们的错啦。」

看到云华这副慌张的样子，进开始明白这位肃清官是个什么性格了。

「对、对了，小进，可以的话能不能过来帮帮我？你拿着一把这么长的刀，实力肯定很强吧？你就当是拉我这个没用的姐姐一把啦。」

进傻眼了，甚至忘了叫她不要那样子称呼自己。

离开茶屋的时候，外面已经开始天黑了。

这条花街的街道从天上看就如同一个围棋的棋盘一样，在几何学的意义上十分工整。在伟大都市本土，比如中央街的街道看上去也很整齐。然而花街这里不仅是街道，就连建筑物的风格都是统一的，两者共同形成了一道特别的风景线。

不知不觉，街上的灯台都点亮了。还有灯笼，也亮了。

所有灯光都是红色，让看到的人产生一种比白天更加明亮的错觉。

「真漂亮啊。这就是这座“不眠之城”的真实面貌。这座城市啊，正如它名字里的“夜半”这两个字，是入夜之后才热闹繁华的。」

在这个聚集了酒馆、妓院、赌场等各种场所的闹区，希尔薇一边听着人们吵杂的说话声，一边这么说道。

「这样才好啊。动不动就回中央街可太麻烦了。」

「警三级您打算做什么？」

「我要回去分部，还有点工作要完成。唉，好郁闷啊。真想喝点有气泡的饮料让脑袋清醒一下啊。」

等整件事告一段落了就来陪我喝一杯啦，我请客。说完这句话，云华便走了。

进看着她的背影，然后问：

「……波奇身边的人都是她那副德性的吗？」

「你这么说的话，等于把你自己也算上了。」

进可不想自己被归类到那一种人，就没有继续往下说。

在返程路上，进向搭档问了之后有什么计划。

希尔薇打算用今天剩余的时间尽量将资料仔细阅读一遍，将总结出来的要点牢牢记住。进觉得不先制定对策就行动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便赞成了。

「话说，这座城市在晚上也这么热闹，犯人想下手应该也不容易吧？」

「说得也是。不过，一天24小时都有人在的地方只有这个闹区。至于其他地方，特别是视野不好的地方，肯定有更多让犯人下手的机会。」

「……起雾的夜晚啊。」

进抬起头。今天一直在放晴，不管是天上，还是地上。

这条花街是一座海上城市，湿度很高。据说每逢夜晚，这座城市的暖气装置就会关闭一小段时间。这就导致城市范围内产生温差，从而频繁起雾。

根据天气预报，推测之后的一个星期里大概有两个晚上会起雾。

要解决掉那个犯人，就要在这其中一晚解决。

行人们仿佛一点也不在意城市里有一个凶恶的杀人剑士一样，在这个满是一片红色的夜晚里畅谈着各自的话题。

外典 Grinning Ghost 冷笑的幽灵 第二章：〈第二天〉

2-1 暖洋洋的温泉与踢馆

「……你有点泡昏头了。」

进看着希尔薇那白玉一般的肌肤染上一抹暖色，嘟囔了一句。

窗外和昨晚不同，一片朝霞在天上发亮。来到阳台上，冰冷的寒风刺激到发烫的皮肤。

从结论上来说，这里是一家相当不错的旅馆。

「难得有这个机会，我就想多享受一下。」

希尔薇挑选的这间老字号旅馆，似乎是以泡澡作为卖点。

浴室的其中一面墙是魔术镜，可以从里面一边观望石卵铺地的庭院，一边享受宽敞的浴池。

进十分喜欢这里的浴室。尽管这条花街里都是些奇怪的习俗，起码在泡澡这方面是真的无可挑剔。进没有去穿那个叫做“浴衣”的室内服（希尔薇倒是穿上了），但并不讨厌旅馆提供的使用了大量海鲜作为食材的餐点。

在伟大都市里，鱼是一种相当重要的饮食文化。生活在水里的动物不会吸收到沙尘，也很少会有毒。最重要的是，伟大都市附近海水的水质都不怎么好，夜半花街的渔夫便会去到很远很远的海域捕鱼，但这也是有意义的。

当然了，这一连串小知识都是希尔薇讲给进听的。

大概是去泡了个澡的希尔薇将一头银发简单绑了起来，脸上还微微冒着热气，就这么来到进的房间。她已经事先请人将晚餐送来这里。

这位手巧的搭档在吃饭时也在翻着资料。她大口大口地吃着饭，利落地将所有碗碟上的食物都吃得一干二净之余，还不忘趁着空档将关于花街的知识教给进。

吃完饭后，希尔薇一边喝着茶，一边将在自己房间里整理好的行动计划说出来。

「首先，我想去灯火流的道场打听消息。」

「这么说，是那个刀痕的事？」

「对。我总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我听说，分部里负责这起案件的搜查工作的人曾经去找过灯火流的剑士们问话。那群剑士一听对方的来意便怒火中烧——或许也很正常吧，毕竟在他们看来那就等于是自己的流派无故惹上了杀人的嫌疑——把他们赶走了。不过那么大的反应，看来还有一些别的原因。」

也就是说，灯火流的人在隐瞒一些事，希尔薇这么说道。

如果幽灵左近和灯火流有关系，那事情就好办多了。看来这个灯火流，十分值得去拜访一下。

于是，第二天的第一个行动就这样定下来了。

过了一晚上，进在浴池里又洗了一遍他那副宝贵的身体，然后和在大厅等他的希尔薇会合，两人一起出发前往花街的北部地区。

夜半花街是一座面积约三百平方千米的岛屿。

这条相当于红灯区的花街，指的是位于中央地区的名叫“四门内”的闹区。这个地方的外围，则是一个稍微给人一种萧条印象的住宅区。

挂着灯火流招牌的道场离这个住宅区并不远，就在北边大门的旁边。

这个流派算是小有名气，而这个道场也不小。入口两侧有两尊铜像，名字叫做“王我”，好像是象征武道的神。

进本以为这个流派和沙尘宗教毫无关系，但似乎并非如此。希尔薇说，在同为直面沙尘的战士这一层意义上，两者是存在相互关系的。

「嗯~」

希尔薇在道场的入口停下了脚步。训练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怎么了？」

「这里的人肯定不会给我们好脸色看。进去之前最好先制定作战计划。」

进思考了几秒，立刻摇了摇头。自己在这里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时间很宝贵。

「之前都是交给你来做决定，这次就让我来试试吧。」

随着巨大的开门声，进推开拉门走进室内。

大门并非双层门，所以进开门的时候一众门生都将视线朝向了大门那边。所有人一同停下每天集体进行的挥刀练习，望向突如其来的访客。

门生总共有三十人左右，所有人都带着同样的面具。面具的设计是一个烈火的雕刻图案，大概是为了彰显佩戴者所属的流派是灯火流，十分有花街特色。

「你这家伙，无缘无故地开门是想干什么！」

只有一个没有戴面具的男人大声吼了这么一句。

「我们是中央联盟，来这里是想问几个问题。」

留了和尚头的男人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进。比起进的机械音，他似乎更加在意进说的那番话。

「联盟？看你们的打扮，不是分部的人啊。」

「对。我们是从总部过来这里调查某起事件的。可以占用各位一点时间吗？」

进能感觉到，他们一听到事件这个词就都紧张了起来。

「该不会是来调查那个杀人剑士的吧？」

「理解得真快。你说的没错。」

「之前也有分部的人来过这里打听这件事……你们这些人，一个个都在愚弄我们这块牌匾是吧？那个可恶的杀人魔，跟我们流派一点关系也没有！请回吧。」

身材高大的男人走过去，俯视着比他矮小的进。

进条件反射地，或者该说出于生理上的反应向后退了一步。男人大概把这个动作理解成进害怕了，冷笑了一声。

「哼，这就对了。就这样滚出去吧。」

「这可不行。我要怎么做你们才愿意配合？」

「说什么傻话。我们没有任何可以配合你们做的事，所以我才叫你滚出去。」

进又一次感觉到有哪里很奇怪。自己已经表明了联盟所属的身份，对方不仅不退让，还摆出一副高压的态度。居然会有不是罪犯的人敢做出这种行为。

这条夜半花街，果然有它特有的一套规矩。

进躲开男人，径自走进了道场。他重新看了一圈周围，寻找在场所有人之中地位最高的人。

然而，看来这个啰哩啰嗦的男人就是这里坐第一把交椅的人。

「你这家伙，居然擅自闯进这个神圣的道场，还不脱鞋子！没看到我们正在训练吗！现在马上给我滚！」

「……我说你，虚张声势也该有个限度。你的嗓门比谁都大，却没有与之相符的内在。」

「你说什么？」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不管你打算怎么蒙混过关，我在得到自己接受的答案之前都不会走。那么，你要怎么做？」

「你在瞧不起我吗？那我来硬的也要把你——」

「好啊，就该这么办，简单直接。」

进拿起一把靠在墙壁上的木刀。尽管比想象中重，但和他平时习惯用的那把刀相比，感觉就像羽毛一样。

「我听说，只要去道场踢馆并且获胜，就可以拿到牌匾或者战利品。那就用情报做赌注，让这里本领最强的人来和我比试一场，怎么样？」

踢馆。

在场的人一听到这个词，则全都变得杀气腾腾，而且是真的起了杀心。

和尚头男人的眼睛里忽然充满了威压。

「就算你是联盟的人，随随便便把这个不能说的词说出口，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吧？」

「我知道。太好了，我们总算达成共识了。如果我赢了，你就要把你隐瞒的事情全部说出来。」

进露出放心的表情，他的搭档则露出一副傻眼的表情，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说：

「……丘米，这里。」

看到她指着的地方，进这才发现自己忘记佩戴肃清官徽章了。他知道戴着那个徽章反而会惹来很多麻烦，所以平时都不会戴。

「报上名来。你是联盟的什么人？」

进从腿包拿出徽章，佩戴在紧身衣上，再回过头。

「我刚才忘了说，我们是肃清官。名字嘛，你不知道也没关系。」

「什么！？」

「虽然这样等于是我骗了你，但你应该不会现在才说不打了吧？」

和尚头男人狠狠地咬了咬牙，满脸不愉快地紧盯着进说：

「当然不会。就由身为代理师傅的我，来让你为小瞧名震天下的灯火流一事付出代价。」

「代理师傅？什么嘛，原来你不是师傅啊。可以的话，你能不能先去跟你们的师傅把这件事谈妥？我可不想事后被他埋怨。」

「丘米……算我求你，不要再火上浇油了……」

希尔薇的这句如恳求一般的话，几乎没有被剑士们听进去。

2-2 我只是模仿对手的动作而已

道场的三面墙壁旁坐满了观看比试的人。

他们保持端正的姿势正坐着，所有人都脱下了面具，以仿佛热射线一般热烈的视线注视着站在道场中间的两人。

一边，是一个目光锐利得想要靠威压杀死对手的和尚头男人。

他只报了自己的姓氏，仙道（Sendo）。他是得到灯火流当代最高位别师傅承认，被授予了免许皆传的代理师傅。

另一边，是一名身材矮小的黑衣剑士。

他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好好报上。

只是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是连哭泣的孩子听到都会止住哭声的肃清官后，就把借来的木刀拿在手上玩，等待比试开始。

「我警告你一句，肃清官。就算是用模拟刀，动真格的话也是会死人的。」

「嗯？你在说什么，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既然这是正式的比试，那么就算出了人命，也会视为双方同意的前提下所产生的结果。这可不算违反大市法。」

「所以我才问，你干嘛要说这些理所当然的废话？」

进傻眼了，然后说出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不提这个，你确定用木刀就行了吗？」

「什么意思？」

「就算你要用真刀，我也完全不介意。又或者，我不用武器也行。总之，你按照你能够接受比试结果的方式来就行，不然你事后找我埋怨可就伤脑筋了。」

呼——仙道呼出一口很长的气。

就像在将因为接连受到侮辱而积压在身体里的怒气排出去一样。

「没有什么需要事先记住的规则。既然这是纯粹的武道比试，自然是禁止使用注射器的，需要遵守的只有这一点。明白了吗？」

「好，这样就行。还有就是，如果我赢了你就要把情报告诉我。如果我输了……你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尽管提出来。只要你可以接受这一点，我就没有意见。」

仙道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么。」

一个门生站到两人中间，用紧张兮兮的声音说道。

「比试，开始！」

出乎意料的是，双方都没有以这句话为信号立刻开始行动。

仙道用木刀摆出笔直的架势，紧盯着进。

「所谓肃清官，不就是一群因为生来拥有沙尘能力就自傲自满，战斗也离不开沙尘能力的家伙嘛。」

「是吗？真是这样的话，那跟我认识的肃清官不一样。」

「胡说八道。在这种状况下，没有人能够匹敌灯火流。我会让你为出言不逊侮辱灯火流一事后悔。」

这句话正是契机。

仙道连一句吆喝声都没有，毫不拖泥带水地直冲了出去。

与此相对，连架势都没有摆的进能够做的只有后退。刀尖在极限距离下被躲开，似乎有碰到进的身体又似乎没有。

不管有没有碰到，这一击都不能算是命中了对手。

第一击被这么轻易地避开似乎让仙道感到有些困惑，但没过多久，他又向进不间断地连挥了好几刀。

过了十几秒之后，仙道彻底搞不清楚状况了。

他的攻击完全没有命中对手。不仅如此，对手甚至没有反击。

进只是在轻快地闪避仙道的攻击，同时仔细观察仙道的刀法，无意决出胜负。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这是在观察你用的是什么样的剑法。不使出你的奥义吗？」

听到这番话，仙道先是停下了动作。

或许是愤怒到达了顶点，他操着颤抖的声音说：

「……好。那么，这次你可得把刀拿好了，否则——」

代理师傅毫不客气地往前狠狠地踏了一步，声音大到像是要踩穿这个道场，然后以任何正在观战的门生都无法用肉眼捕捉到的速度，挥出了一记袈裟斩。

到这一步为止都和之前的攻击没有什么不同。

不同的是紧接着这一步的动作。

「——带着你的骄傲自大，去死吧！」

仙道将刀柄翻了一圈。刀刃扭转方向。灯火流剑士并不在意他的第一刀有没有砍中对手，立刻挥出了第二刀。

这就是灯火流的奥义之一，二连回斩。

经过坚持不懈的修炼习得的这招必杀技的第二刀，这次终于使黑犬肃清官倒地不起……

本应如此。

「……」

仙道流下了一滴冷汗。

几乎所有人，包括仙道自己，都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要说有谁可以理解，就只有由始至终都摆出一副傻眼的表情观看这场比试的希尔薇。

对战的双方交错而过。

进不知什么时候钻到了仙道的侧面，用一个手指头轻轻地按在他全力挥下的那把木刀刀柄的根部。

他绝对没有碰到仙道的身体。

「原来如此。这是在刚才的那一记袈裟斩之后，接着使出一记逆袈裟斩啊。……这样做有意义吗？」

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进丝毫没有在意他们的视线，发出毫无感慨的机械音。

「倒也不算是没有意义吧。只要有好好挥出第二刀，命中对手的可能性就会变大。刀剑的手感是很特别的。在真正挥完一刀之前，单凭手感判断出结果其实还挺难的。」

「……你这家伙。」

「再来一次。」

这次，进总算举起一直用左手提着的木刀并摆好了架势。

眼见对手放开了自己，仙道往上跳起以拉开距离。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动摇。刚才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让他认识到了彼此的实力差距。即便如此，大概是出于身为代理师傅的自尊心，他依然没有失去斗志。

仙道这次发出的不是吆喝声，而是喊叫声，同时再次挥刀。

回应他的是进的木刀。两人总算开始交锋，但还不到两三个回合就结束了。进纤细的双臂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毫无悬念地将仙道的武器打飞了。

「唔！」

进紧接着挥出下一刀，仙道好不容易才避开了。以进的经验来说，仙道的反射神经和下半身的跳跃力都相当不错。

然而，他的动作没能衔接到下一个动作中去。

证据就是，仙道甚至来不及将木刀重新拿好。

下一个瞬间，他惊讶得瞠目结舌。

理应被他躲开了的那一刀——已经挥出去的那一刀，翻转过来了。

这正是刚才仙道使出的灯火流剑法，分毫不差。

「应该是这样的动作吧。」

进隔着剑道服往仙道的腹部精准地切开了一个连针都很难穿过的缝隙，并在完成这个致胜一击的前一刻停住了。

汗水如瀑布一样流过仙道的下颚，滴落到地上。

另一边，这个偷学了对手技艺的人解除攻击态势，然后环顾四周，似乎感到很奇怪。

「怎么了？不宣布一声“胜负已决”吗？」

当裁判的门生惊慌失措，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进伤脑筋了，于是将目光朝向另一边，只见遵守道场规矩脱了鞋才走进来的希尔薇用手扶着额头，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2-3 灯火的鬼子

半个时辰后。

两人在道场里面的一个房间里坐了下来，稍作等候。

灯火流的代理师傅不得不承认进踢馆成功了。

不出进所料，这位代理师傅确实隐瞒了什么。他承诺会全部坦白，但不方便在一众门生面前说出来，于是把两人请到这个房间里。

「你好像有点不满啊，希尔薇。这不是很顺利吗？」

进这么问正板着脸坐在旁边的搭档。

「没有，我只是深刻认识到如果交给你来做决定就会变成这样子。」

听她说话的语调，她果然不高兴了。

「我提出了解决方法的规则，他们也接受了，双方达成了一致。合情合理，不是吗？」

「我说的重点不是结果如何或者用什么方法，而是留给人的印象。你就不能稍微温和一点吗？就是因为动不动就做出这种行为，那些在街市生活的人们才会对联盟有这种不必要的敌视心理啊。」

「为什么我非得在意这种事不可……」

「还问为什么，因为你已经正式成为联盟的一份子了，地海警五级。」

让希尔薇头疼的是，进现在都还不太有自己是联盟一员的自觉。他只觉得自己当了波奇的下属。

门打开了。

从门后出现的代理师傅一看到进的面具，就好像很受伤似的移开了视线。他的身体并没有受任何外伤，内心却受了很严重的伤。

「……我有一个请求。」

他露出一副强忍着耻辱的表情说：

「我会把我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你，所以这次的事……」

「我明白。这件事不会起任何风波。这个道场，你也可以继续按你的意思经营。」

「谢谢。……灯火流这个流派，自从师傅卧床不起，就逐渐失去往日的荣光了。要是被世人知道这里不仅出了那件丑事，还被人踢馆了，我就真的没脸去见各位前辈了。」

「那件丑事？」

可能是觉得再隐瞒下去也没用，仙道叹了一口几乎听不见声音的气，继续说：

「先把话说在前头，我不知道这件事对联盟的搜查工作有没有用。只不过，如果说有人在用灯火流的剑法为非作歹的话，我只想得到这一个人。」

代理师傅露出一副苦涩的表情，讲述了一件十年前的事。

事情是这样的。

当时，仙道刚刚获得了免许皆传的证明，受任负责替师傅代为指导门生。年事已高且卧病不起的师傅，敷善 灯火猿由（Toukasaruyoshi Fuzen），请了一名男子进道场。

那名年轻男子的名字叫敷善 切定（Kirisada Fuzen），是当代师傅往前数起四等亲的远方亲戚。

听他说，切定是一个没有任何人镇得住的恶鬼一般的人，从小就十分粗暴，不懂得约束自己的行为。

而且，他还拥有适合战斗的沙尘能力，使得他的恶行无法用顽皮两个字带过。

他在很多人眼中是一个合格的能力者，但他自己却仗着这份与生俱来的才能骄傲自大，看不起非沙尘能力者。灯火流剑法的信念，本就在于不依赖能力追求强者之道，切定则与这个信念背道而驰。

在切定满15岁的那一年，尽管已经接近成人，他的本性却依旧改不过来。对此忍无可忍的师傅把他当面训斥了一顿，然后送进了灯火流道场。

师傅之所以能强迫切定听从自己，也是因为他当时有实力在武力上压制切定。

「不好意思，要辛苦你了。」

师傅说了这句开场白，然后提出请求。

「替我把那家伙带回正道上。只要把剑道的精髓教给他，说不定他也可以——」

使一个恶人改邪归正，这才是这位代理师傅真正需要肩负的责任。

仙道这么心想，十分有气魄地答应了。

可当切定来到道场的时候，他立刻就后悔了。

说到那个青年，只能用毒辣一词来形容。他的态度自不用说，在他戴的那副融合了花街风格和本土风格两种设计的面具底下，是一张任谁看到都不会觉得此人有希望改邪归正的丑恶面相。

「刀剑啊。」说了这么一句的切定定睛盯着木刀，然后吐了一抹口水。

「蠢透了。挥这种东西到底有什么意义？你们这些家伙，都没一个够得着我脚趾头的。一帮连沙尘都放不出的垃圾，还想束缚住我？」

「……你要服从的对象不是我，而是这个灯火流。你要在这里学习剑道，并认识到自己的不足。」

「无聊。我没有什么好从你们这儿学的。」

难以置信地，切定居然向仙道提出单挑。

最令仙道惊讶的是，切定明明还是个新手，在剑法上却有着异于常人的直觉。

经过长年修炼的仙道总算是成功击败了切定。但同时，这个与师傅有着同一血脉的青年身上的天赋也让仙道感到一阵后怕。

切定输掉了比试之后，不知道他到底想些什么，开始老老实实来道场练剑了。唯有在努力让自己的剑术变强这一点上，切定比任何人都有干劲。

只不过，他的心性完全没有变好。何止没有变好，甚至每天都变得更坏。

讽刺的是，切定的恶劣态度一天比一天更甚，他的剑术却反而越来越有进步。切定进道场练剑之后过了几个月，已经强到除了仙道以外的所有门生都打不过他了。

对仙道来说，那是一段饱经辛酸的日子。

总有一天，连自己都会被他超越——甚至是在他依然无法理解剑道精髓的前提下。

门生们都畏惧着切定，也可能是畏惧着他的才能，渐渐地都不再来道场了。

再这样下去，对切定本人和整个灯火流都不是好事。

有这种想法的仙道，认为自己是时候做点什么了。他要和切定再单挑一次，并且把他战胜得心服口服。在单挑之前，仙道要先和切定做一个约定。

如果切定输给了自己，就不许再表现出与灯火流之道相悖的态度。

以破竹之势成长，如今变得更加目中无人的切定，想必不会拒绝这个提议，仙道如此心想。

只不过，切定已经连奥义都学会了。仙道究竟还能不能战胜他……

然而，这场决斗最终未能展开。

某一天，切定和几个门生起了一场争执。

当时，臭名昭著的黑道组织新兴组在城里的势力开始壮大。有人看到切定和这个新兴组的人在一起。

切定连面具也没有换，在大街上将纠缠他的几个浪人毫不遮掩地斩杀了。

这件事被当面指了出来，切定却没有故作否定。

岂止如此，他还说了这么一番话。

「我很感谢老头子和道场。我承认，之前是我想错了。刀剑这玩意，是最能使人的精神变强的锻炼手段。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可能理解不了，正是这个强大的精神，才能激发出一个人的真正实力啊。——没错，我成功驾驭了刀剑，从而又斩断了一样束缚我的东西。」

门生们怒上心头，不由得一齐向切定发起攻击，但是切定将他们全数击败。

即使切定用的是木刀，还是对门生们造成了严重伤害，导致一人脑震荡，一人半身不遂，一人单目失明，一人死亡。

如恶鬼一般的他，终于变成了真正的魔鬼。

而培养出这个魔鬼的，正是灯火流的剑法。

2-4 三分傲一分娇

「……所以，之后怎么样了？」

听完仙道的故事，希尔薇追问后续。

「我们把事件的大致经过告诉了师傅，他顿时大怒起来，命令我们把切定抓回来。不过那时候那家伙早就已经离开了道场，而且再也没有回来……」

他们将事件上报给了红街奉行，然后年迈的师傅将切定逐出师门，并彻底断绝了关系。

自此以后，师傅整个人就像花朵凋谢一般失去活力了。

仙道不需要特地问也能清楚地看出来，师傅认可了那个恶鬼的天赋，并希望他在成功改过自新的同时，也能够成为一名剑豪重振日渐衰退的灯火流。

只不过，这个梦想最终只能作为一个无法实现的梦迎来终点。

「不，应该说这是一个噩梦才对。切定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给灯火流带来过哪怕一件好事。对我们来说，这就是一个奇耻大辱。」

虽然仙道的脸颊并没有发红，但看起来他是真的为这件事感到羞耻。

「事情我明白了。所以，你认为这个叫切定的男人就是幽灵左近的真面目吗？」

听到进的这个问题，代理师傅的表情变得苦涩起来。

「……我不知道。幽灵左近，他会在深夜时混入夜色中斩杀妓女的吧。而切定这个男人，是喜欢将自己的力量炫耀给别人看的那种人。如果他要杀人，应该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不过，我认识的也只是十年前的他。天知道他现在又是个怎样的人。」

希尔薇拿出搜查资料，将记载了受害人的照片那一页给仙道看。

「这张照片，可能之前也有人来向您确认过了。您身为代理师傅，怎么看这个刀痕？您认为这是灯火流的剑法所造成的吗？」

仙道点头同意。

「对。灯火流的剑法是代代相传的。这个遗体上的伤痕，我很确定只有我们流派的剑法才可能造成。……不得不承认，使出这个剑法的是某个和我们流派有关系的人。」

「这种剑术有这么难吗？」

听到进的这句话，代理师傅忽然露出一副厌恶的眼神看过来。

「肃清官，你在实战方面的本事，我自然是认可的。毫无疑问，你在和我交锋过的众多剑士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强。不过，我现在说的可不是单纯的强不强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光是有样学样是没办法模仿这种剑术的吗？」

「如果是有你这般身手的剑士，不用我明说应该也能明白吧。」

「……什么意思，丘米？」

丘米被搭档小声地问了一句，开始思考。

「确实，这招和普通的回斩似乎不太一样。我刚刚使出来的两下斩击，没办法像照片上这样重合得那么完美。其中应该有什么诀窍。」

「废话！就是有诀窍，才能称之为奥义啊。」

希尔薇低了低头。

「谢谢您将这么重要的事告诉我们。我们会试着找这个叫敷善 切定的男人作为重要参考人问话。您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吗？」

「太详细的我不知道，但我有听说他现在似乎在当皮条客。那个恶鬼，哄骗女人去当妓女，看不过眼就杀掉。这简直不是人做得出来的……但是，如果那些被杀的妓女和他有关系的话……」

这是个很有价值的推测。

「不过，我现在依然觉得很可惜。单论才能，没有人比他更加天赋异禀了。究竟为什么，剑道就是不肯眷顾脚踏实地锻炼的人呢……」

正回顾过去的仙道察觉到两人的视线，于是说：

「我所知道的就这么多。希望你们理解。关于幽灵左近的情报，我没办法肯定真实与否，而且这也是道场的一件很严重的家丑。」

「感谢您的协助。请问可以给我您的联系方式，以便不时之需吗？如果有什么事，我会私人联系您的，总部不会再深究这件事了。」

事到如今，代理师傅也不好拒绝这个要求。

至少现在，两人没有其他要当场向他打听的事了。

当两人正要离开的时候，进感觉到背后有一股正盯着自己的视线。回头一看，不知为何仙道的嘴角浮现出微微笑容。

「怎么，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肃清官，你要斩杀他吗？」

「不好说。如果他是有罪的，要么由我斩杀他，要么由这家伙开枪干掉他。」

「如果你要和他交锋的话，我希望可以知道结果。他也好，你也好，光凭一身才能就能把别人经年累月的努力超越过去……可就算如此，要说我没有被他的剑法所吸引，就是在骗人了……」

看来，这个男人也在过着一个痴迷于刀剑的人生。

进下定了决心，说：

「至今，我斩杀过好几个人。在这些人当中，虽然为数不多，也有几个剑士。」

仙道不懂进在说什么，皱起了一边眉头。

「那些剑士之中，几乎没有一个剑术有你这个水平的人。起码，你和那些只会拿着手里的刀剑乱挥的家伙完全不一样。如果不是在那样的条件底下，而是在实战中的话，我也很有可能会输给你。所以，我不认为你们在努力练习的东西是没用的。……只是这个地方不适合我而已。」

进说的这番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在里面。

至少，进觉得自己只是在陈述事实。

不过，仙道似乎从中有所感悟。

「……等一下，肃清官。」

他走到房间里面，然后拿着一张纸回来。

纸上写着夜半花街的某个地址，还有一个人的名字。

「我向你道歉。还有，我承认。我说不定一直都在逃避自己不敢去直面的东西。而这……这是和剑道的理念最为相悖的。」

咬住嘴唇的仙道摇了摇头，然后继续说：

「所以，我将这个交给你。实不相瞒，这个法医曾经是我们流派的门生。他经手过很多分部没有接触过的尸体。我想，他可以给你们比我所知的更详细的情报。」

仙道告诉两人的，是由红街奉行管辖的一所停尸房的地址。

「瞧瞧你，这不是做得到嘛。」

走出道场后，希尔薇说了这么一句。

「什么意思？」

「你的事后关照做得很不错哦。看来你有把我的话听进去，改变了自己的形象。多亏了你，我们有了更多的收获。」

「……我可没有像你那样带着心机跟别人说话。」

「别、别说得这么难听。我也不是有什么心机。只是，比较重视权衡利弊而已。」

「这不就叫心机吗。」

「总、总而言之！」

希尔薇很刻意地咳了一声，重新看了一遍笔记。

「敷善 切定。去仔细调查一下他吧。我去联络云华小姐。分部那边可能有什么新发现。」

「那个停尸房要去吗？」

「那里也必须去一趟。反正白天能做的也只有这种跑现场的搜查工作了。」

正式行动是在起雾的夜晚。

最好是在近几天出现，正如他们所预测的那样……

希尔薇马上打电话给云华。在她的身旁，进抬头望着花街的阴天。

2-5 尸体宅与万事宅

停尸房位于一条十分寂寥的小路的一个角落。

其对面的一片空地早已荒废，到处都长满了杂草。

加上今天的天气不好，进觉得这里就像是那些恶俗电影会用来当拍摄场地的地方。

「这个停尸房，原本似乎是一家医院。医院倒闭之后，就被改建成了专门存放尸体的地方。」

「你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

「刚才的那通电话，我有提到打算来这个地方，然后云华小姐就把这事告诉我了。真令人惊讶。这个停尸房，完全就是一个分部没办法出手干预的地方。」

希尔薇还跟进说了这么一件事，只不过这件事有点复杂。

分部以外的另一支治安部队红街奉行，似乎也希望尽可能和法医这样的在尸体方面有专业知识的人士搞好关系。这是因为一具尸体所含有的信息量很大，从调查尸体这一步开始追查犯人已经是他们的家常便饭了。

如果是联盟总部，他们本来就有很多在这个领域的行家，就算是分部也有其内部的法医。至于红街奉行这个所谓的「城镇巡警团体」，既然选择不依赖联盟，他们就只能自己想办法创造这个条件。

而他们看中的，就是「城里的医生」。

伟大都市的医生被明确分为两大类。一个是在路易斯大学等教育机关修读过医疗并且持有执照的正规医生。

另一个则是自学成才后自行创业的地下医生。这两种医生之中都有一部分是拥有医疗和验尸专精能力的沙尘能力者。

举个例子，这个停尸房的法医就是持有正规医师执照的医生，同时也是专精验尸的能力者。

「云华小姐说过，不只是分部，就连联盟总部都想把这里的法医挖过去。不过，他似乎选择了加入红街奉行一侧。」

「这可真是了不起。他跟那帮人有道义上的关系吗？明明报酬差了好几倍。」

「何止好几倍，是差了好几十倍。一个能够活用沙尘能力的医生，要是在中央街，不管开多高的价都会有生意做。你能明白吗，丘米？」

「明白什么？」

「这个医生有着这么好的条件，可还是选择留在这里当法医。就算我们有那位代理师傅的介绍，他愿不愿意好声好气地接待我们这些联盟的人都很难说。」

然而，希尔薇所担心的事从结果上看是杞人忧天了。

「不好意思，我们是中央联盟的人。」

希尔薇打了这句招呼后过了一阵子，一句明快的「来了！」通过对讲机传了出来。

出来应门的是一名身穿白大褂的男子。

「你、你们好！我是这里的法医，古户 廉也（Renya Kodo）。如果用本土风格的命名方式，就读作Renya Kodo。我从仙道前辈那里听说过你们要来了。来，两位请进……」

在那一头像海草一样波浪卷的头发底下，隔着一副黑框圆眼镜，他的眼神流露出了惊奇。

「请、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什么。」

希尔薇摇了摇头，也向对方郑重地做了自我介绍。

先前提到的这位医生，不但一点也不冷漠，看起来还是一个有问必答、平易近人的好青年。

「我现在没有雇什么助手或者事务员。毕竟跟之前我当城镇医生那时候不同，这里已经不会再有活着的患者过来了。要跟尸体打交道的话，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古户法医一边带着两人走进室内，一边这么说道。

两人走进一间和式风格的普通房屋。看来古户就住在这里。大概是他一个人居住的关系，室内很朴素并且没有放太多东西。

「那么，最关键的停尸房在哪里？」

进这么问道。古户似乎对进的机械音感到惊讶，但没有开口问。

「在刚才的走廊转弯直走就是。这个地方就算从外面看也一定会觉得很奇怪吧，就像是一间混杂了清水混凝土的和风住宅一样。我将这里改建成停尸房的时候，特地将它和居住空间明确地分开来。」

你想，没人会想跟尸体睡在同一个屋檐下吧。古户笑着这么说道，但进不太懂两者有什么不同。

「麻烦两位在这里稍等一下。其实我现在正在工作，就快写好死亡诊断书了，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请问，医生。您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参观您工作吗？」

听到希尔薇的请求，古户露出一副有点意外的表情。

「这倒是没关系，但你会觉得很难受的哦？」

「没问题。工作上的关系，我已经习惯看到尸体了。还是说这会给您添麻烦呢？」

「不不，没有这回事。那就请跟我来吧。」

两人在古户的带领下，踏进了停尸房的领域。

「两位已经戴着手套了吧，那就好。不过以防万一，请两位小心不要去触碰这里的东西。」

打开走廊尽头的门，顿时进入一个四周是混凝土墙壁的冰冷空间。室内有一股大概是用来掩盖尸臭的浓烈芳香气味，刺激到两人的鼻腔。

在这个颇为宽敞的停尸房的中央，一张银色台子上躺着一具男性尸体。胸口处开了两个洞。看样子死因是枪击，应该和幽灵左近没什么关系。

「这名男子是和暴力团有关系的人，今早刚刚送过来的。看样子，他昨晚在闹区那边跟别人起了争执。这条街还真是不太平呢，哈哈。」

「医生您在给这具尸体做化验，意思是上层认为有必要查清楚这名男子的死因吗？」

「没错。已经将嫌疑人排查到和这名男子同属一个暴力团的三人了。详情我也没有听说，但这三个人所给出的不在场证明时间都不一样，所以只要推断出死亡时间，搜查一定会有进展的。」

古户查看了尸体背部浮现出来的斑点，然后将某个器材按到斑点所在的皮肤上。他确认过显示屏上的数字后，在书写板上将诊断书接着写下去。

或许因为有人在参观，他一边做记录一边说：

「这是尸斑。这个人被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是仰卧状态，也就是身体面向上方卧倒了，所以在背部可以看到沉淀的血液，几乎没有误差。如果是像他这样黑的皮肤，就会呈现出暗红褐色，相对比较容易辨认。」

「死亡时间一般是靠观察尸斑来推断的，对吧？」

大概是对验尸现场很有兴趣，希尔薇充满热情地观察古户在做的工作。

「是的，但也不只是靠这个，因为有些死者皮肤的颜色会使尸斑变得难以辨认。我们还需要确认的是体温下降的程度，和死后身体发硬的程度。我看看，从这名死者的身体僵硬情况，可以推测他死亡以后大约过了12个小时。」

「这个数字大概有多精确呢？」

「如果可以确认死者身亡的时候是个什么情况，这个数字的精确度就很高了。另外，说到死后身体发硬，人体有一个地方在死亡之后会僵硬得尤其明显哦。那就是……」

「黑晶器官附近吧。」

希尔薇先一步说出了答案。

「我听说，如果在注射器启动时死亡的话，黑晶器官就会很明显地发硬。没记错的话，原因和磷酸的减少有关吧？」

「想不到你这么了解啊。你说得没错。准确来说，是三磷酸腺苷。再严格一点，和糖原也有关系，不过这些成分在启动注射器的时候会先在注射部位的附近被消耗。还有一个案例是死者的头半棘肌到后斜角肌都变得跟钢铁一样硬呢！另外还有……」

法医用很快的语速讲述，希尔薇则面带笑容地听着。

对着一具尸体，到底有什么好兴奋的……。进莫名看不惯这两个人，便独自观察这间停尸房的内部。

他在一个收纳了各种器具的柜子里看到了一个相框。似乎是一张全家福。照片上有一名看起来像是医生的初老男子，和一名像是他妻子的女子。两人都将手搭在一个少年的肩膀上。

那个少年，看来就是年幼的古户 廉也。

他在那对老年夫妇的中间，面无表情地朝着镜头。

「你说过这里原本是一家医院，是你父亲经营的吗？」

进心想现在时机刚好，便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是的，没错。原本是父亲经营着这家医院，可是十年前我在中央街的学校上学的时候，他就去世了。没过多久，母亲也因为患上沙尘障碍而……」

「这真是，节哀顺变。」

进什么话也没有说，是希尔薇说了这么一句。

「谢谢你。不过这都是以前的事了，不用介意。而且也是因为我继承了这里，我才得以成为一名专门验尸的法医。父亲当初希望我成为一名普通医生，但我觉得法医这个方向更适合自己。」

「说起来，听说你有可以应用在验尸上的沙尘能力？」

希尔薇在古户看不到的角度露出了微妙的表情。突然问一个初次见面的人有什么沙尘能力，通常被认为是不礼貌的行为。

然而，古户本人似乎完全不介意。

「是的，正是为了用在这个工作上的沙尘能力。话是这么说，在各位肃清官和红街奉行看来，我这个能力算是很普通的吧。不过，这个能力真的挺方便的。不如我现在展示给你们看吧？」

「诶，可以吗？」

希尔薇惊讶地说道。

「当然可以。反正我做最后的检查工作都是要使用能力的。」

古户戴上原本放在桌上的防尘面具。

面具的侧面涂有一个红色十字图案，表示佩戴者是一个对医疗颇有心得的人，而这样的人多数都是医生。

古户确认两人已经戴上面具，便启动注射器。从他的指尖漏出少量颜色如同石灰的沙尘。

然后，古户向尸体胸部的一处挥动手指。

接着便出现了不可思议的现象。早已失去血色的皮肤竟然逐渐恢复光泽。不仅如此，胸口的枪伤创口还渗出了血液。

「我的能力，是使人体复活。」

古户一边使用能力一边说道。

「使人体的一部分恢复机能，这么说会比较好理解吧。我能够像这样让局部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所以我可以对这个部位进行和活人一样的诊断。这个能力也可以用来排查出局部组织里没有恢复机能的部分，从而推断出死因。只不过，这个能力会影响我对死亡时生理反应的判断，所以我都是在最后一步才会使用。」

「好厉害……简直就像传闻中的“人偶师”一样。」

「不不，才没有那么恐怖呢。人偶师能够随意操纵尸体，对吧？这种事我可做不到。我只能使部分人体恢复机能，而且就算对大脑使用能力，也没办法让尸体开口说话。不过，我觉得能做到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古户将打在尸体上的灯光调得更亮，然后拿起手术刀、镊子之类的工具。他按下设置在底座上的一个按钮，一台像是用来录像的摄影机便开始运作。

「不好意思，接下来的作业需要我集中一下精神，请两位保持安静。」

之后，繁琐的验尸作业持续进行着。

和好奇心旺盛、一直在参观的搭档不同，进无聊得打起了哈欠，只是在等待医生完成工作。

2-6 还是个刀剑宅？

「仙道前辈……应该叫代理师傅，他和我是老相识了。我在十几岁的时候曾经在灯火流麾下学过剑术。只不过我的剑术完全不行就是了。」

啊哈哈，古户无力地这么笑了笑，然后抿了一口自己泡的咖啡。

房间里，有两把刀被精心地装点在墙壁上。刀架上面有一个相框，里面裱了一张奖状。

希尔薇读出奖状上的文字。

「第一百二十八届斗灯武技竞赛，第五名……」

「那个啊。斗灯武技竞赛，是指流派内部每年举办一次的段位认证大赛。那时候我的状态最好，才在那一届大赛拿了奖。门生只要在这个比赛获奖，他就可以在那一年正式毕业。直到现在，这个奖状都是我的骄傲。」

三人回到古户家的客厅。

想打听关于被幽灵左近杀害的死者的事情——希尔薇提出了这个要求后，古户将一份以前的死亡诊断书拿过来给两人。

「然后，您就踏上医疗这条路了是吧？」

「是的。当时我就是一个不管在道场练剑练了多久都不见一点进步，空有一番热情的人。我曾经想过，说不定道场的大家就是为了赶我走才故意让我赢得那个名次的。不过，我很快就觉得这种想法很失礼。大家都是热爱着剑道的人，绝不可能在比赛里舞弊。」

「这场大赛的举办日期刚好是十年前啊。那个叫敷善 切定的家伙已经来道场了吗？」

进一说到切定这个名字，古户的表情就僵硬了起来。

「……为什么，会提到他的名字？」

进给搭档使了个眼色。

希尔薇似乎思考了一两秒，又马上点了点头表示允许。

「敷善 切定，他是本案的重要参考人。老实说，现在我们怀疑他可能就是幽灵左近。」

古户哑口无言，似乎不只是由于惊讶。

他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接着说了「果然有这个可能……」这么一句话。

「肃清官小姐，有件事或许我……不，应该说连同仙道前辈他们的份一起，必须向你们道歉。」

「怎么回事？」

「在我解释之前，请让我确认一件事。两位是先去了一趟灯火流道场，就意味着幽灵左近有可能是和灯火流有关系的人……这也就是说，他留下的刀痕出自灯火流的剑法，对吧？」

希尔薇点头表示肯定。

古户露出更加难以言喻的表情，继续说：

「既然你认为有这个可能，一定是从送交给分部那边的遗体找到了支持这一点的线索吧。只不过，其实被送到我这里的遗体，其中几具身上也有疑似是灯火流剑法造成的刀痕。」

请看一下这个。说着，古户打开一份档案。里面有一张照片，清晰地照到了身上有刀痕的遗体。照片上还写着一些笔记，看字迹应该是古户写的。

「我姑且也算是个剑士，一直有特别留意那些死于斩杀的尸体。结果，我发现有几个被害人身上的伤痕很像是灯火流独有的剑术造成的。可是，我这个研究结果并不太站得住脚。虽然我可以肯定伤痕是由两道命中在同一个地方的斩击造成的，但我没有证明那是灯火流剑术的确凿证据，于是就去问了仙道前辈。」

「然后，他怎么说？」

「……前辈骂了我一顿，说你这个剑术不到家的人不要胡乱猜测。」

「的确，我和仙道前辈不同，几乎没有用真刀砍过人。奥义之一『二连回斩』我也始终没能学会。所以前辈那么说了，我也想过会不会是自己想太多了。」

进『嗯』了一声，一边思考一边听。

「但是，如果联盟也在追捕他，就另当别论了。现在回想起来，这儿有个地方，说不定也是他干的……」

古户将档案翻了几页，现出了一张照片。这个妓女的尸体上不只有刀痕，这个伤口的旁边还有一个像痣一样的黑色影子。

「这个伤口是挫伤。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死于被刀斩杀的被害人身上会有挫伤的伤痕。似乎也不是由于身体撞到案发现场的某样东西而造成的。不过，如果切定……不，如果敷善 切定是嫌疑人的话，这一点就说得通了。」

「什么意思？你详细解释一下。」

「敷善 切定，绝对不是会重视武道的那一类人。不管是模拟对战，还是用上真刀的对决，他都喜欢用刀的侧面用力往输给他的对手身上压，就像是狠狠地击打下去一样。」

原来是这样，进心想。同时，他又有一个疑问。

「你有见过他动真格挥刀时的样子吗？」

「有，见过一次。我们偶尔会收到红街奉行的支援请求，和他们一起前往抓拿罪犯的现场。只不过，我一般只是去活跃气氛的，几乎没有什么我做得来的事。如果是仙道前辈和切定那样有实力的人，就什么也不怕直接上去斩杀敌人了。」

就是在那种场合，古户得知了敷善 切定的恶劣癖好。

切定的这个狠毒的癖好，就是用被他斩杀的对手的身体来给自己的刀擦血。当时古户看到切定如此自然地做出那个行为，就明白了切定在暗地里一定经常用真刀杀人。

「对了，还没有采集到幽灵左近的尘纹吗？如果采集到了，应该就能判断出他的真实身份了。」

听到这个问题，希尔薇摇了摇头。

「没有，这一点似乎进展不太顺利。」

「这样啊……不过，既然锁定到了嫌疑人，就代表调查有进展吧？」

古户遗憾地说道，然后放远目光，看着装饰在墙上的刀。

「话说回来，他明明和那位师傅流着同样的血，为什么会是个那么暴虐的人呢？如果他懂得重视剑道和人命，现在早已是一位声名显赫的剑士了……」

可能是想起了当年的往事，古户有点难过地闭上了双眼。无独有偶，他的这番感想和仙道一模一样。

「总而言之，我就是想为这件事道歉。要是我们早一点采取行动，说不定就能有几个人免于被害了。」

「请抬起头来，医生。分部和奉行之间无法正常合作也是造成这次事件的原因之一。何况，现在什么事都还没有个定数。」

「……谢谢你。说得也是，如果真如我担心的那样，到时再拜托你们了。」

古户将另外保管起来的一份尸体诊断报告也一起交给了希尔薇两人。报告里加了一些阐述他个人见解的笔记，以便让第三方读起来更好理解。

最后，他问了这么一句。

「你们掌握到敷善 切定的行踪了吗？如果他就是凶手，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很抱歉，这方面的情报是对外部人士保密的。我只能够回答您，我们会尽力解决这起事件。」

「说、说得也是，是我失礼了。不过，既然总部特地派了肃清官过来，那就轮不到我这种人操心了，事件肯定可以解决的。」

古户交替看了看两人面具，然后把目光停留在进身上。

「怎么，有什么好看的？」

进感到不太舒服。进这个人很讨厌被不认识的人——尤其是男人——盯着自己看。

「啊，没有，不好意思。」

「你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就是，你拿的那把刀非常特别，我才会有点在意。你平时都是用刀刃这么长的刀吗？」

这似乎并非作为医生，而是作为剑士会有的疑问。

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大可以跟古户说，我就算不用这把刀也能打倒你那里的代理师傅。不过进觉得这样很麻烦，便直接把刀抛给对方。

「哇！哎、哎呀……」

好不容易接住了刀的古户发出一阵感叹声。他将刀身从刀鞘里拔出一点点，定睛看着那黑色的刀刃。

「还、还挺重的。还有，这把刀的刀刃……不是用普通的淬火工艺打造的。这是尘工刀吧？」

「你不只喜欢尸体，还喜欢刀剑啊？」

进傻眼地说道，古户便害羞了起来。

「你、你这么说，搞得我好像是个很危险的家伙似的。我没办法否认就是了。」

古户像是着了迷一样，直直地望着刀身。

「濒临死亡的人，还有这个人身边的东西……这些事物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随后，他马上注意到两人的视线，便急忙把刀还回去。

「谢、谢谢你让我看。」

「这家伙真是个怪人。」

「喂，丘米！」

「没事，经常有人这么说我，你们无需介意。就因为我是这样的人，才会在这种到处都是尸体的地方一个人工作啊。」

两人背向面带和蔼笑容的古户，走出双层门离开了。

「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呢。没想到，访问了一趟灯火流后会有这么大的进展。」

希尔薇一边走在外面的道路上一边说道。原本密布天空的阴云稍微散开了一点，从云层的缝隙间钻过并照下来的一道阳光照亮了周围的住宅。

「首先，我们去找分部的法医，尽可能确认清楚古户医生给我们的这份资料的真实性。如果他的见解没有错，敷善 切定的可疑程度就会一下子提高。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可能需要把时间都用来查找他的所在位置。」

进慢半步跟着希尔薇走，同时在思考。

有什么不太对劲。进不知道是什么不对劲，于是准备回忆自己之前的见闻。

然而，他的肚子响了，便马上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我说，差不多该吃午饭了。」

「也对，已经是午饭的时间了。」

希尔薇瞥了一眼手表，歪了歪头，似乎拿不定主意。

「嗯……机会难得，我想去旅馆以外的其他地方吃饭。还得是有单间的饭店才行……对了，我们去吃天妇罗吧。我知道一间挺不错的店。」

「这是什么食物？名字真怪。话说，旅馆也好饭店也好，你都做足了功课啊。简直就像是来这里旅行的。」

「怎么可能！才没有这回事，我是之前就已经调查过了。因为我早就想好好地来一次花街这里了。而且，要不是有这个机会，我就没法和你……」

希尔薇在面具底下嘀嘀咕咕说了几句。

「嗯？怎么了？」

「没、没什么。别说这个了，天妇罗，你吃还是不吃？」

进不太愿意吃这种古怪的食物，但又想不到有什么其他想吃的，便决定老实听从希尔薇的提议。

之后，天妇罗成了进喜欢的食物之一。

外典 Grinning Ghost 冷笑的幽灵 第三章：〈第五天〉

3-1 命名为假妓女作战

拉开咯咯作响的纸拉窗，隔着玻璃，可以看见黄昏时走在花街道路上的居民们。

两个戴着面具的孩子在十字路口正中央踢球玩耍。

虽然听不到声音，一个站在对面楼阁入口的男掌柜似乎提醒了他们在那里玩会妨碍其他人通行。

就在他们的身旁，几个头戴花朵图案面具和身穿奢侈色打褂的妓女，正在强硬地挽着路上零星出现的男性路人的手臂来拉客。

「真是不可思议的光景。」

进忍不住说道。

「明明是红灯区，却有小孩子在这里正常生活。花街都是这样的吗？」

「至少，夜半花街是这样。好像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是这样了。这在十七号街的妓院街可是不太见得到的。」

希尔薇低头望着同样的光景，这么回答道。

「哎哎，你们两个，别因为腻了就在一边看热闹，快来帮帮我呀！」

听到这声悲鸣后转头一看，只见穿着振袖的云华正泪眼汪汪地向她们求助。

「就算你这么说，我们能帮你什么啊？」

「就是，在旁边给我加油之类的！」

「做这种事又有什么用。再说，是你自己说想给我们的工作出一份力的吧。」

「话是这么说啦~。」

云华发出『呜诶诶~』这句不像是年长女性也不像是肃清官会发出的叫声，让进傻眼了。

在云华的身边，一名身穿满满一整套和服的妙龄女子正用严肃的声音指导着她。

「肃清官小姐，别说丧气话了，快点继续练习。再这样下去，你练一整个晚上也学不会走外八字啦！！」

「咿咿咿，救命啊！」

「好了，再来一次！」

这里是夜半花街浅滩区，仲町路的一角。

一栋名叫<玉城屋>的老字号青楼的二楼。

最近几天，案件搜查工作取得了不错的进展。

目前嫌疑最大的人物，灯火流的前门生，敷善 切定，围绕他的调查正顺利进行着。

负责搜查工作的主要是云华下属的分部职员。此时此刻，他们也在忙着排查出切定的潜伏位置和活动区域，以及将他过去的犯案活动整合汇总。

根据中期报告，分部那边会为希尔薇他们做好所有安排，让明天的行动得以按时展开。

事前和分部的人讨论时，得知分部在调查幽灵左近这件事上没办法直接做任何事。但如果不是在日常巡逻里逮捕现行犯，只是调查嫌疑人的话，分部可以通融一下。这对进和希尔薇来说实在是帮了个大忙。

于是，两人行程表上多了一小段空余时间。不好好利用这段难得的时间可说不过去，所以在搜查行动进入第五天的今天，两人要去执行某个作战。

那就是他们很早以前就决定好要执行的妓女诱饵作战。

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会起雾。

也就是说，今天是幽灵左近很有可能会冒头作案的日子。

「问题是——」

「谁负责当诱饵啊。」

选项大致上可分为两个。

一个是找真正的妓女，另一个是找人假扮成妓女。

之前的搜查行动里，分部采取的是第二个选项，结果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因此，如果想取得有意义的成果，请一个真正的妓女在起雾的夜晚走在街上是成功率最高的办法。

「又或者，做得更绝一些。」

「什么意思？」

「我听说，妓女们都用一种有鲜明特点的步法来走路。就目前为止我在城里看到的妓女来说，的确是这样。你应该也察觉到了吧？」

她这么一说，还真是。

进发现这里的妓女走路时虽然不至于东倒西歪，但不知为何总是把双脚往侧面蹭。

而且，她们穿的鞋子也很奇怪。所有妓女都穿着十分厚重，质感像铁一样的鞋子。

希尔薇说，那种鞋子叫木屐，是妓女才穿的一种特别的鞋子。

「看完分部的报告，我觉得失败的原因可能是当时负责假扮成妓女当诱饵的分部职员的乔装做得不够充分。也就是说，只要可以假扮得更逼真一点，或许就不需要找真正的妓女来当诱饵了。」

可能的话，希尔薇和进也不想让外行人来扮演这个危险的角色。

当然，两人到时会密切留意周围的动向。不过敌人可是连肃清官都能击退的剑士。无法预测行动时会发生什么。

情况允许的话，这个诱饵其实是想让联盟的相关人士来当的。

只是这样一来，问题就变成到底该让谁来假扮成妓女了。

「……」

两人相互看了看对方的面具。

「我可不干。应该说我干不了。」

「可以的话，最好也不要让我去扮。穿着那套和风服装很难正常作战。」

「这样的话——」

这时，两人同时想到了一个办法。

总之，无论这个计划要以何种形式执行，都少不了请求专业人士协助。两人在夜半花街没有人脉，只好联络云华说有事要找她商量。

似乎正在分部里偷懒的云华接到两人的联络，说了句「好啊，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这就来~」然后就像被人约出去喝酒一样出门，前去跟两人见面了。

「我想想，如果是这样的话，玉城屋的阿姨可能会愿意帮忙哦？我以前去找她问过意见。」

「玉城屋？」

「青楼的名字啦。那间青楼是历史悠久的老字号，女掌柜虽然是个很严厉的人，不过她愿意跟红街奉行和中央联盟两边都搞好关系，应该肯帮我们的。我联络一下她。」

随后，三人前往位于仲町路的那间青楼。

玉成楼的楼主小玉（Otama），泡了一壶玉露茶来迎接联盟的各位客人。

她长了一副很像男人的原貌，但她的泪痣又让她有种年轻时自不用说，现在出去接客也完全没问题的感觉，是一位十分有特色的美女。

「真是残忍的事件啊。店里有个我很照顾的姑娘，她就死在了幽灵左近的刀下，现在已经过去一年了吧。她明明是个性情温顺的孩子，都不知道她到底什么地方招那个杀人魔憎恨。」

她跟两人说如果是为了肃清那个可恨的杀人剑士，自己一定会尽力协助，然后将尚未开放营业的二楼给两人用。

希尔薇说明过她们的情况后，小玉很惊讶。

「诶，原来你们不是要让我店里的妓女来当诱饵啊？」

「是的。我们有想过这个办法，最后还是决定不采用。」

「可是姑娘们都很想干啊。虽然不知道这个幽灵左近是什么人，但他肯定是这条夜半花街催生出的怪物。所以就算很危险，自己的屁股还是得由自己来擦。这才是做人该有的志气啊。」

看来这位女掌柜也很重视所谓的志气，跟花街的其他居民不相伯仲。

然而，希尔薇低头拒绝了。

「谢谢您有这个意愿。不过，现在事情比较复杂，没办法大规模地展开搜查。现在能够调动去监视的就只有我们几个人，负责当诱饵的妓女也最多只能安排一两个人。」

所以，希尔薇接着说了这么一句。

「玉城屋掌柜，我们想拜托您做的，是培训。」

「培训？」

「是的。我想请小玉小姐您教我们身为一名妓女应有的举止，特别是走路的步法。这样一来，到时顺利的话说不定靠我们就可以将幽灵左近引出来了。而且，诱饵由肃清官来当，作战的成功率会更高。」

小玉听了希尔薇说幽灵左近可以识破伪装的妓女后，便理解了。

「原来是这样，事情我明白了。不过，你们中谁来扮演妓女呢？」

听到这个问题，进和希尔薇没有马上回答。

两人一同看向身边。正在一旁跟个没事人一样不停地吃着金平糖的云华，「诶？」了一声后来回看着两人。

「由这位云华警三级来当。」

「诶，什么！？小希尔薇，你在说啥呢！？」

「拜托您，云华警三级。您来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比起刚来没多久的我们，您对这条花街应该多少有所了解才对。」

「不，不行不行！我做不来的啦！别看我穿着振袖，我只是觉得好看才这样穿的，花街的精神什么的我一点也不懂啊！」

云华表现出坚决拒绝的态度。

「可是，当了诱饵就不用去战斗了哦。只需要有最低限度的自卫能力，之后的战斗让我们来就可以了。」

「……呜。」

「而且，分部表面上已经不再参与这起肃清案件了，所以您来担任这种乔装假扮的角色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拜托了，请您帮这个忙。」

「……呜呜呜。」

听完希尔薇的这番劝说，云华开始直冒冷汗。

进趁机对云华施压。

「你不是说过你也有备用面具，会帮我们的吗？把期限这么紧的工作推给别人做，自己却打算在这悠哉地边喝茶边等好消息？我看你就算回分部也肯定是把工作晾在一边摸鱼的吧。现在就给我老老实实过来帮忙。」

「呜呜，呜呜呜。你们这两个后辈怎么回事啊，净欺负前辈~！」

两人无视哭着诉苦的云华，把计划敲定了下来。

3-2 假妓女作战，碰壁

之后，过了几个小时。

在玉城屋的二楼，打扮成妓女的云华正在接受小玉的激烈指导。

「都说了，不是这样子！你这样走，扭腰的姿势就会很不自然！」

「呜诶诶！」

「听好了，平时走路的步法和花魁道中不一样，不用紧绷着身子，但这样才更加要懂得怎样放松的同时保持优雅的步伐！」

（注：原文小玉在这里说的两句话，句尾都带有古代日本妓女常用的独有口癖。）

「呜诶诶诶诶！」

一个底座被搬到了榻榻米地板上。穿着木屐的云华正往底座上反复上下走。

她走路的动作，就算是从外行人的角度看，说得好听一点也是完全不行。

看来妓女走路的步法，简单来说就是用双脚的外侧摩擦地面，从而使动作显得优雅、美艳。只是，云华实际做出来的样子没有半点魅力可言。

「每走一步就弯一下腰也太离谱了。那家伙是一条腿断了还是怎样？」

「我听到了哦，阿进！」

云华泪眼汪汪地喊道。

「小玉阿姨~，我不行了。让我休息一下啦。」

「……也对，那就休息五分钟。」

得到教官的同意后，云华马上一屁股坐到地上。

这几天，和一直练习的云华一样，希尔薇也在一直看相关资料。她将文件夹叠好后站起身来，走到云华身旁。

「怎么样了，云华小姐？」

「……」

「她这样子是死了啊。干脆丢下她吧？」

「我才没死呢！呜呜，你们两个魔鬼，没人性！居然要人家干这种事！」

看到流着眼泪抽泣的云华，进只觉得有空啰里啰嗦不如闭上嘴继续练习，希尔薇则露出担心的表情。

「小玉小姐，她学得怎么样了？我看她已经练习了三四个小时了。」

「……这个嘛，她是有一点点地在进步啦。她的肌肉量也不是不够。只是，外八字这种步法，就算是很有天赋的姑娘也得花上三年才能学会。现在这样子练习，她再怎么努力也只是临时抱佛脚。」

跟刚才不同，小玉现在说话时换回了标准语。

看来，她教人教得起劲就会回想起自己以前在当妓女的时候，说话时会带有妓女独有的口癖。

「还有，我现在不是让她走外八字。她的外八字已经练习到瓶颈了。走外八字走得多的妓女，在挪动木屐时都会养成一种改正不了的习惯，这就是她现在必须要学会的。」

所谓的外八字，是指妓女穿高底木屐走路时的步法。

这条花街有一个祭典叫做「花魁道中」，花魁会穿鞋底高达20厘米的特制木屐上街游行。她们还是见习妓女时就每日每夜不停地为这个祭典练习，所以平时穿普通木屐走路也习惯了用这个祭典的步法。

小玉说，这个习惯「懂行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来」。

「幽灵左近肯定也看得出来吧。他自小在这条花街长大，看惯了妓女在各种场合的举止，所以才看得出是不是真的妓女。那么他也应该知道，妓女们为了这条花街有多么拼搏，工作有多么努力！他居然干得出那么惨无人道的事！」

小玉心情似乎很糟，便朝着楼梯下面喊了一句「与一，茶喝光了啦！」。

一个负责打杂的青年马上踏着楼梯跑上来。他用茶壶给女主人的茶杯里加满了茶水，准备回去的时候，小玉朝着他的背后说：

「与一，把我的决胜套装从桐木箱里取出来。别忘了发簪、梳子和发笄。还有，面具也拿一副。」

「诶，可是，小玉老板……」

「少废话，快去拿！」

青年回答了一句「是！」就离开了房间。

「那个，小玉小姐，您这是……」

希尔薇这么问道。小玉将茶一口气喝光后：

「肃清官小姐，诱饵由我来当。」

很严肃地这么说道。

希尔薇惊讶地「诶！？」了一声，进虽然一言不发但也很惊讶，云华则是惊讶得满脸笑容。

「我走外八字，可以说是自然到不能再自然了。不管遇到什么状况——就算可能会被那个杀人剑士盯上，我也绝对不会紧张到让人看得出来。你们觉得怎样？」

进觉得既然本人都这么说，那就没有拒绝她的理由。

希尔薇似乎也是同样的想法。

「……那，可以拜托您吗？」

小玉充满斗志地点了点头。

与此相对，云华则叫了一句「太好啦——」，马上开始把木屐脱下来。

「哎呀，小玉阿姨，谢谢您啊。您当诱饵的话，这里就没我事了。」

云华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然而，希尔薇对她说：

「请等一下，云华小姐。」

「诶，为啥？」

「小玉小姐，您这里有丁字拐杖吗？」

或许是没料到会有人问这个，小玉睁大了眼睛。

「现在没有，不过我可以叫打杂的跑一趟腿，很快就可以弄来。」

「那就拜托您了。」

「诶？什么，这是怎么回事，小希尔薇？」

和不明就里的云华不同，进立刻就明白了搭档这么做的用意。

她这次的想法，可谓是相当大胆。

之后，又过了一小阵子。

「——我一定是误会了……」

云华用十分低沉的声音说道。

「阿进说话总是那么难听，小希尔薇说话又总是那么好听，我原本以为你们是故意用这种反差感来让我的脑袋烧起来的，看来是我想错了。你们两个，都是披着一张可爱脸蛋的魔鬼啊……！」

「对不起，云华小姐，这样做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呜呜。这、这就是第七指挥部的作风吗！我要向波奇长官告状！」

「那家伙听了你说的，也只会哈哈笑两声罢了，我敢打包票。」

花街开始变得稍微昏暗了。

青楼外面，各式各样的灯笼亮起了亮度各异的红色灯光。

这个红灯区入夜后，开始真正地热闹繁华起来。

然后，一阵薄薄的水汽从黑暗深处飘荡出来。

——是雾。正如预报所说，起雾了。

「那么，最后还有一件事想拜托您。」

听到希尔薇这句话，云华很不情愿地站起身来。

云华身穿一套装饰比之前那套少一点的振袖，手里拄着一把丁字拐杖。同时，她这次穿的不是木屐而是草鞋，并在原地一瘸一拐地走起路来。

「您觉得怎么样，小玉小姐？」

「嗯，没问题。她受伤了嘛，会这样走路也是很正常的。」

「哪有这么不按套路出牌的办法啊！」

云华将丁字拐杖抛开并大叫道。希尔薇单手接住了快要飞出去的拐杖，然后立刻还给云华。

「话说回来，你还挺机智的嘛。接下来只要把她的头发盘得像模像样一点，再戴个花朵面具，她就是一个任谁看都不会觉得奇怪的腿脚不方便的妓女啦。」

「那我之前好几个小时的练习图的是啥呀！」

「你就当是一个不错的经验吧。」

进没有做什么特别的准备，姑且将平时工作会戴在身上的匕首和棕榈手枪重新检查了一遍。

接下来，终于到正式行动的时候了。

作战计划很简单。假扮成妓女的诱饵有两个，小玉和云华。

她们两人走在街上，进和希尔薇各自监视其中一人。相比于小玉一个人走在外面然后三个人一起监视她，这样分配的成功率是原来的两倍。

只不过，风险也相对变大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希尔薇，我想你应该明白，这次的对手是足以被归类到第二等的罪犯。千万不能搞错应对方法。」

「我明白。不管是我遇到目标还是你遇到目标，都要马上通知对方。别担心，只要别想着单枪匹马打败目标，有意识地避开战斗，争取时间还是没问题的。」

更别说我还有这个能力，就算幽灵左近想使用沙尘能力也没有问题。希尔薇这么说道。

即便如此，进还是有点担心。两人分头行动，从而提高遇敌概率。就算他们相隔的距离不会太远，赶过去对方身边也得花上一段时间。

（现在希尔薇的能力有使用限制。她启动注射器的时间，最多只有三分钟……）

不过，进还是决定不去操无谓的心。

工作时最忌心怀杂念。何况，这次的目标连进自己都不得不提防。

「……雾逐渐变浓了。」

戴着桔梗图案面具的小玉望了一眼窗外，这么说道。

她穿上了花魁才会穿的服装。而不停哭着诉苦的云华，光从打扮来看也算是个有模有样的妓女。

「出发吧。」

希尔薇发出信号，四人一同走向室外。

3-3 假妓女作战，开始

并非所有妓女都住在青楼里。花街是一个青楼密集的地带，其中一些规模较小的青楼无法容纳所有从业人员，因此有不少妓女住在红灯区外面。

这些妓女的居住区基本都在花街的东边和南边。

这是有理由的。花街里不少妓女都背负了债务，并且以契约劳工的身份和青楼签订了雇佣合同。在合同期间内，她们不允许自由进出这座岛。与大陆相连的两座桥分别位于这座岛的北边和西边，因此为了不让妓女轻易到达那两座桥，就将居住区建在了相反的两个方向。

基于以上情报，现在的重点就是幽灵左近出没的地带。

幽灵左近曾在夜半花街的不同地方斩杀过妓女。不过，从至今为止所有被害人被发现的位置来综合性推断，不难看出其中存在一定倾向。

其一，案发地点都是花街里行人相对较少的地方。

其二，案发地点都位于从花街向南边直通的道路上。

因此，小玉和云华各自的装扮略微有点不同。小玉身穿一套内外齐全的振袖，在花街里光明正大地走在路上完全没问题。

相比之下，云华的装扮显得较为随便。她身穿档次比小玉的那一套稍低的和服和色打褂，假扮成一个腿受了伤必须提前下班回家休养的妓女。

四人分为进和云华，希尔薇和小玉这两队。

现在，云华正拼尽全力撑着拐杖往起雾的街道走去。

进在隔开一段距离的地方观察着云华。这种潜行任务本就是他擅长的。别说幽灵左近，就连知道进跟在自己后面的云华也不知道他具体在什么位置。

（这个作战，能够成功的希望其实并不大……）

进如此心想。让幽灵左近足以展开行动的条件确实已经全部具备。可是，这座岛的面积十分大。这意味着犯人的活动范围很广，碰上他的几率想必不会有多高。

即便如此，这样做总比在茶馆里抱着手臂干坐着等好得多。

「咿，咿咿咿！」

或许是害怕走夜路，云华走着走着开始发出这种不自然的叫声。不对，这应该不是她装出来的，说不定会有这样的反应才是正常的。不管怎么样，都不影响她是个怪人这一点。

幽灵左近要是连这种古怪女人都下得去手就再好不过了……

进才刚这么一想。

「沙！」一个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有一个人影站在了云华的面前。

会发出这个尖锐的声音，是因为对方拔出了刀。

*

将时间拨回到前一天。

一家店里，沙发上沾满了一片红色。

墙壁上有一道鲜血飞溅到上面而形成的血痕，如同用血在墙上写下一个“一”字。

如果是一名剑术高手动手杀人，刀身就算穿过了骨头也依然保持直线，因此会在伤口上刻出一个漂亮的正“一”字。刀身击穿身体后，血液飞溅到墙上，便自然会形成这样的血痕。

男人在材质便宜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用手摸着刀的护手，弄出咔吱咔吱的声音。他从以前就很喜欢红铜表面的粗糙触感，下意识养成了这种习惯。

「咿，咿……」

他的另一只手正抓着一个男人的后颈。

同时，他——敷善 切定没有停止过思考。从刚才起，他就一直在动脑思考。只不过，他并非擅长思考的那类人。

外型以武士头盔为原型的面具底下，他「呼」地叹了一口气。他忘记了要解除注射器，便很嫌麻烦似的把手绕到后颈，按下开关。

漂浮在周围的红色粒子一下子全部消失。就在此时，切定开口说道。

「我再问你一次。为什么，联盟在追我？说来听听。」

切定生来就带着一副轻浮的口吻，但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语调显得有点严肃。

「这、这是因为，你是，肃清对象……」

「你丫的是白痴哦？这种事我当然知道。我问的是，为什么我会成了肃清对象。」

「问、问问、你……」

切定把对方的脖子掐得太用力了。看到对方连话都没办法好好说，切定马上把手松开。咳嗽了几下后，联盟分部职员隔着面具抬起了头。

「问、问问你自己吧。至今，你都杀了多少人了。」

「我怎么可能记得住啊，你个笨蛋。至少，今天就杀了有五个人吧。」

周围有几具死于斩杀的尸体。

两名联盟职员，以及三名身穿后背上写着「翔威」两个汉字的半缠外套的男子。

还有，在柜台的阴影那一侧，这家店的两名店员也死了，只是切定忘记了。

这家店的内部装潢并非花街风格。硬要归类的话，应该算是本土风格。这是一家以深蓝色为基调，令人舒心的饮品店。

这家店位于花街的地下，归十二号街的黑道组织〈翔威组〉所有。

「你身为联盟职员居然会不知道，那我就来告诉你。你们分部的搜查情况，某种程度上我们这边也是知道的。比如“镜子杀手”现在有可能会跟哪里的黑帮干架，这种大方向上的粗略消息，我也有渠道能够了解。」

所以呢，切定如低语一般说了这么一句后继续说道。

「你们在当下这个时间点，这么十万火急地想要追捕我，我是搞不懂为什么。我呢，对你们来说不是什么威胁。对吧？首先，我不属于任何组织。虽然也不是说我完全没有对普通人下过手啦，只是跟那些以组织为单位犯事的家伙比起来，我能产生的影响就只有那么一丁点而已。然后，对于这种扎堆的三流杂碎，我有时会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让他们乖乖闭嘴……」

说着，切定想了想自己的这个想法是否有错。

似乎是没有错。当他考虑到分部特地耗费人力来调查他有什么好处时，便想到他们肯定有了什么能够替代他解决黑帮问题的方法，而他自己还不知道。

无论如何，幸好他立刻察觉到了联盟一方的动向。

看来，他事先在各个渠道花钱撒网，果然是做对了。

位于名为“世界商店”的著名集市中的一家布匹店（其实是一家自古已有的情报商），以及这里的翔威组，这些对红街奉行恨之入骨甚至试图和联盟分部打好关系的黑帮组织，敷善 切定都会逐一留意。等联盟分部想要调查他的时候，立刻就会落入他布下的网。

不过，虽然他现在闯入现场将联盟职员抓到手，但没想到连他们也不知道这次调查的详细内情。

（难道使唤这些家伙的是个直觉敏锐的肃清官？又或者，有什么我预测不到的内幕……）

话虽如此，切定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

应该说正相反。他确实犯下了让分部有足够理由追捕他的罪。

问题是，分部那些人到底有没有发现他所犯的罪。

不管怎么样，状况都很不理想。

这十年来，切定学到了一件事。无论对自己的实力有多么自信，都不应该去招惹那些惹不起的家伙。

不主动靠近绳索，就不会被绳索捆绑住。这条绳索是联盟的话，更是如此。

如果自己已经被列入了肃清对象的名单，那么自己能够采取的行动就很有限了。

切定站了起来。

他的身材颇为高大，但举止却有一种不只是一个长期流浪在外的武士，更是学习过传统剑术的人才会有的独特风格。

「咿！」

切定隔着武士头盔面具，看向那个还活着的职员。

杀掉这些家伙未免太操之过急了。这都要怪翔威组那帮人，明明自己没有杀他们的意思，他们却突然发疯掏出枪来。

不过，这种事已经无所谓了。既然自己已经上了黑名单，这种程度的犯罪就微不足道了。

关键是接下来要如何行动。

「……呵。」

现在的状况确实很不乐观。不过，切定并没有感到悲观。他从来都不是会对某个事物感到悲观的天性，就算那是自己的命运也一样。

伟大都市很广阔，有很多条路可以用来逃跑。

切定问出了指挥那些职员的肃清官的名字。

尽管不觉得会派上用场，他还是决定在联盟这边也留一手。

3-4 「肃清官」

出现在云华面前的，是五个盗贼。

没错——盗贼。一眼就看得出来，他们都是生活在社会阴暗面的浪人。

所有人都只穿了和服的上半身和带了刀，其中一人扛着一把步枪，每人都戴着毫无个性可言的防尘面具。

「你、你们是什么人啊！该、该不会是幽灵左近吧！」

「女人，虽然跟你无仇无怨，你得跟我们走一趟。」

一个男人拿步枪瞄准了云华。

同一时刻，正要赶过去的进的前方也出现了几个可以归为同一类的盗贼。

「你们是什么人？」

「没有说该如何处置你。那你就死在这里吧。」

敌人的这句话让进产生了疑问。

这些人一直守在这里埋伏，现在也准备要袭击他和小玉。

不过，这是为什么？

起码有一点可以确定，幽灵左近并不是复数个犯人。而且，这些人出现在正在潜行的自己面前，说明进一行人早在玉城屋那时候就已经被人监视了。

无论如何，之后再来慢慢思考。

刹那间，黑衣人融入了黑暗之中。周围繁茂的草丛被一阵疾风吹得摇摇晃晃。

当敌人察觉到进有了动作的时候，进早已绕到了敌人的身后。

「咿呀！」响起一声短促的惨叫声，一个男人倒下了。

进利用将插进了敌人身体里的刀拔出来的力度，将两个正要用刀劈自己的浪人同时斩杀。

进那一身经过长期磨炼的杀人技艺，在他已经是联盟一员的现在，已经成为了得到公认的肃清技能，可以光明正大地在肃清行动中使用。

「这人怎么回事啊！」

进正要挥刀斩杀这个害怕得发抖的最后一个敌人，就在这个瞬间。

「呀啊啊啊，阿进救命啊——！」

距离几十米的位置传来了云华的叫声。一看，云华被一群男人重重包围，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并大声哭着。

看到这一幕，就算是进也难掩内心的动摇。

「这人真的是肃清官吗……！？」

之前他就好几次这么想过，但没想到在实战行动中也会让他产生这种想法。

抓住这个短短的破绽，敌人拿出了冲锋枪朝进射击。

正当枪口胡乱地迸发出火光时，进取出了捆在紧身衣腿部的一个手掌大的设备。按下中间的按钮，设备立刻像蒲扇一样张开，将飞到眼前的子弹挡了下来。

这是进正式就任肃清官之后，从联盟的某个部门拿到的尘工防具——其名为〈黑贝（Black Shell）〉。

这面盾牌有着卓越的便携性，进很喜欢用它。

敌人看都不看一眼子弹有没有打中，便如脱兔一般逃走了。

「切。」

去追他们，还是去救云华，进现在被迫二选一。选后者，倒是也可以活捉那些在云华周围的浪人。

可是，在不清楚头目在哪一边的情况下，能抓到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

进突然回想起搭档说过的话。

「没关系。不管印象怎么样，云华警三级都用不着我们担心。因为她还在第七指挥部的时候，听说是那位泰达拉警一级亲自引荐她升上警三级的。」

这番话听起来有点难以置信。

不过，好歹她也是冠以肃清官这一名号的人，进不想过多怀疑她的实力。

比起即时判断两个选项孰优孰劣，进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前去追逃走的敌人——把云华一个人留在原地。

「……不会吧。为什么不来救我啊，阿进！」

云华浑身无力地坐在地上，泪眼汪汪地哭了起来。

「居然对人家见死不救，太过分了，真的太过分了啦！我明明是前辈！怎么都不懂得尊重一下我啊！」

「别嚷嚷了，把人都叫来了。再不闭嘴就别怪我们动粗了。」

一个男人举起了刀，云华便哭喊得更加大声了。

「呀啊啊，不要啊啊啊！」

「喂，赶紧让她把嘴闭上。再不快点，奉行那帮人就要来了。」

「为什么我非得碰上这种倒霉事。我受够了啦！求你们快住手吧！」

就算她这么哀求，敌人都不可能会住手。

男人挥刀往下砍去。

然而。

刀刃击中的却是地面。

「——？」

女人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攻击。

即便如此，她也还是在哭。

「从刚刚开始，我就一直叫你们住手了。我真的很不想战斗啊。为什么你们都不肯住手呢？不住手的话，他……尤尔希就要跑出来啦！」

「……你到底，在——」

说什么，男人没能把这句话说完。

响起了「咔嚓」一声。

在男人注意到这是启动注射器的声音前，他就受到了一阵冲击。

男人的脖子被抓住了。还是被犹如老虎钳一般的力量狠狠地掐住。

妓女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一阵黄中带红的沙尘粒子在她的周围翻滚着。

「——！！」

周围的男人们一同举起武器朝妓女攻击。米拉公司制造的子弹密集地朝她飞来时，她将自己提起来的男人的身体挪到身前充当肉盾。

男人连最后的叫声都没能发出来就死掉了，她便将尸体随手扔开。

对现在的自己感到诧异而歪了歪头后，她透过花朵图案面具直盯着男人们。

画在面具上的是水彩画图案，只要是生活在花街的男人都明白其代表的意义。

藤蔓植物的花朵随风摇曳，任谁都会被这幅画面的优雅夺走目光。比喻成女人的话，这朵鲜艳的藤蔓花朵就如同一位开朗活泼而又不失温柔内敛的美人。

——只不过。

「啊啊，这套衣服怎么回事，碍手碍脚的。那个笨蛋主人，老子平时不就老是说要穿方便活动的衣服了吗。」

她的内在，似乎与花朵相去甚远。

甚至连她能不能算作一个女人，都不敢确定。

「这家伙怎么搞的。整个人变了似的……！」

「喂，别拿这么危险的东西对着我们。哎……用枪口指着我们，你们应该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吧。」

她晃了晃身体，下一刻就立刻发出像是咆哮的怒吼声，开始反击。漂浮在空中的沙尘粒子十分耀眼，如同照亮夜路的一道闪电。

在那里展开的与其说是一场战斗，不如说是一场令人不忍直视的屠杀。

第四指挥部所属，卢 云华（Yunhua Lu）警三级肃清官。

或者该称呼为，尤尔希 · 卢（Yurcy Lu）。

一反常态的肃清官，施展了一场惨无人道的杀戮。

追上逃跑的男人，并暂时击晕他们之后，进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却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一幕。

浪人被全部杀光了。

衣服变得破破烂烂的云华正站在尸体堆的中心。

她就像是电量耗尽的人偶一样呆站着，动了一下脖子后看到了进，便松手放开了早已断气的男人尸体。

「……阿进？」

她茫然地嘟哝了这么一句。

「呜哇啊啊，阿进——！你到底跑哪去了啊！过分，你真的太过分了！居然把人家丢下不管，之前明明说过发生什么事就会马上赶来救我的！」

云华向进的方向跑去，一如既往地边哭边说。

进掩盖不住自己的惊讶。不对，或许会感到惊讶才是奇怪。这个女人是个如假包换的肃清官，更是连波奇那个怪物都认可其实力的强者。

既然是这样，这种水平的敌人她当然能够轻松摆平……

不过，这些尸体的损坏程度实属异常。

——这个女人，究竟对他们做了什么？

「好痛啊！哇，草鞋怎么被我脱掉了。脚踩到尖石了啦。还、还有，血！呜，血溅到身上，浑身黏糊糊的。我说阿进，这套衣服我可以脱下来了吧？都成这个样子了，作战就先暂停吧，好吗？我问你呢。」

「……哦，好。」

不管怎样，先和搭档取得联络再说。于是进拿出了贝尔铃。

回铃音在贝尔铃中响起，但进一时之间还是没办法从那些惨死的浪人尸体上移开视线。

3-5 急速发展？

之后，过了大约一个小时。

「这下麻烦了。」

接到一连串报告的希尔薇用急切的语气说道。

情况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袭击进和希尔薇的总共八名浪人，已经查明是一个叫做〈志藤浪〉的盗贼集团。头目已经被云华肃清了，但进抓到的人有将大致上的内情透露出来。

看来这些人是敷善 切定的手下。不过并非他的下属，而更像是方便他随时使用的奴隶。

距今六年前，敷善 切定在脱离了当时花街里规模最大的地下组织后，似乎不再参与任何组织性犯罪。自那之后，或许是他傲慢的性格使然，他都是一个人犯罪。

只不过，他选了几个自己有能力随意使唤的团体，恐吓了一番后将他们收为自己的手下。

志藤浪就是其中的典型。跟切定作对的下场就是死，他们无法反抗以此为威胁支配着自己的切定，并且真的有好几个同伴被切定拿来杀鸡儆猴了，于是只好不情不愿地服从他的命令。

「我们压根不知道，你们原来是肃清官！啊啊，怪不得根本打不过你们！」

被抓的男人气得脸色大变，这么说道。

「你的意思是，敷善 切定没有跟你们说过我们的真实身份？」

「当然没说过了。我们要是知道你们是肃清官，才不会对你们出手呢。妈的，那个混蛋，直到最后都肆意拿我们当枪使……」

他们原本似乎只是打算拐走从玉城屋走出来的女人而已。

这样就等于是说，起码从云华离开分部那时候起，志藤浪那帮人就已经开始监视了。

但是，他们是在云华到达玉城屋之后才收到联络的。要是他们知道目标的真实身份是肃清官，肯定是不愿意动手的，所以应该是用了其他身份当幌子。

那么，为什么敷善 切定会盯上了云华？

这个问题也是不言自明的。

诱饵作战的两天前，分部就在云华的命令下调查切定的背景。

也就是说，切定通过某个情报网发现有人在调查自己，于是先下手为强。

「问题是他有什么目的。他到底想干什么？」

听完这一连串的话，进产生了一个疑问。

两人拜托小玉将玉城屋的二楼借给他们当临时据点用。

「切定察觉到自己被列为肃清对象，于是决定出手。到这里都没有问题。不过，为什么他盯上了云华？而且他要是亲自动手还说得过去，派一帮成功率低的杂鱼替他动手对他没有半点好处。」

归根到底，和云华接触本身就是弊大于利。

这一点，希尔薇也想不通。

「假设一个罪犯得知了自己被列为肃清对象。这种情况下，几乎所有罪犯都会选择暂时藏身。毕竟肃清案件也不是会一直持续到底，他们要做的就是在风头过去之前转移到地下，或者从犯罪业界抽身，保持低调一段时间。」

「应该是这样。至于敷善 切定，他想要藏身应该不是难事。因为我们直到被他的手下袭击为止，都没能发现他早已发现的事情。当时的情况正适合他跑路才对。」

「……该不会，他根本就没打算逃跑？就当他是个十分不合常理的人好了，他对盯上了自己的云华警三级怀有恨意……不对，这样也很奇怪。要真是这样的话，他就应该亲自动手才对。」

希尔薇在室内一边走来走去一边思考。这是她的习惯。

「假设我是敷善 切定。为什么我要特地派一群根本打不过对面的人过去？他想搞清楚什么事？想得到什么东西？」

思考了一阵子，希尔薇睁开双眼，

「——拖延。」

说了这么一句。

「对了。如果是我的话，只需要一段很短的时间就够了。应该说，想要再多时间也没办法。敷善 切定并没有打算慢吞吞地做准备离开。他一直都是一个人活动，没有加入任何组织，也就没有需要封口的人。也就是说，他随时都可以立刻决定离开。」

进不由得站了起来。

「考虑到我们已经展开了抓捕他的行动，他便打算至少要拖住主任肃清官的脚步？那么，难道他现在这一刻也在逃跑的路上？」

「是的。他很有可能已经在前往本土的路上了。」

「要真是这样就不妙了。我们得马上动身。」

「总之先联络云华小姐，请她赶快在大桥设置盘查哨卡。然后也得考虑其他的逃跑路线。他要是逃到了本土，想再追查到他的行踪就麻烦多了。」

进对希尔薇的提议没有异议。

希尔薇刚打过去，去分部了解情况的云华就回来了。

她少见地露出一副很消沉的样子。

「被摆了一道。我们那里的搜查班，大概有几个人已经被敷善 切定干掉了。」

云华说，前去做现场调查的几个职员到现在还没有回到分部。不过，倒也不是完全失联，搜查班班长有定期向主任发送搜查报告。大概是切定抓住职员后威胁他做的假报告吧。

无论如何，这次调查只是一个短期任务，到明天就会结束、云华也并没有过多参与其中，所以她之前一直没有太担心。

「没想到切定的情报网居然撒得这么广。呜，是我失算了。」

「不，这不是云华小姐的责任。调查敷善 切定是我们提出来的，云华小姐您只是为我们提供协助而已。」

照这个道理，幽灵左近一案也是分部那边甩过来的。进这么心想，但没有说出口。

「敷善 切定是打算逃出这里吗？」

「我们现在是在考虑这个可能性。为了能确实抓到他，我们做好准备吧。」

「……我、我要上阵。至少要为之前的事报仇，不然我就没脸见人了。」

云华这么说道，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

「现在变得这么勇敢了啊。不过，如果你是这个打算，那就交给我们吧。我们替你收拾他。」

「啊，对我见死不救的阿进。」

「……我可一点也不觉得当时那样做是错的。」

进无语了。真搞不懂云华这人。

「听着，你仔细想想最开始的目的。如果那家伙就是幽灵左近，肃清他的又是分部的人，那么解决这个案子就成了分部的功劳。这种情报不管再怎么保密也肯定会泄露出去。然后分部就会和红街奉行起冲突，一开始把这个案子交给总部来办不就没意义了吗？」

「……的确是这样没错啦。」

云华有点五味杂陈，最后还是低下了头。

「这样的话，就拜托你们了。」

「嗯，请放心吧。对了，云华小姐，盘查那边怎么样了？」

「我马上就发送请求过去了，大桥和码头两边都是。不过依我看，切定应该会选择搭船吧。去伟大都市本土的话，船只从哪里上岸都行。或者找一艘货船溜上去也是一个方法。」

云华的这番推测很合理。

「我们快走吧。如果我的直觉没错，现在不马上追上去就来不及了。」

希尔薇拿上了专门为这次任务带过来的一把长管枪。

3-6 Chase the Swordman!

灯塔的光点亮了夜晚的海面。

在如同和昏暗的大海化为一体的码头，联盟分部的职员已经在那里集合。

他们正在对大小不一的各种船从头到尾逐一进行盘查。

目的自然是调查敷善 切定是否潜伏在船上。

适合用来藏身的船有几艘。

在深夜时分出海捕鱼，然后直接驶往本土将捕获到的海鲜卸下的渔船。或者是作为花街旅游业一环的一艘巨型观光船。这艘观光船每晚都会出航，围着近海绕一圈之后，在本土十号街的港口靠岸。

由于要把这么多艘船全部调查一遍，光靠今晚突然收到命令出动的这些职员，实在没办法马上完成调查。

「看这样子，怕是要查到早上了。」

云华脱下妓女面具后换回自己的面具，很担心似的说道。

「不知道敷善 切定在不在这些船里面呢。」

「八成不在吧。」

进直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咦？」

「那人应该不会跑到这种联盟会马上追着他过来调查的地方藏身。他要么根本没来过这里，要么早就从这里逃到别的地方了。」

希尔薇应该快回来了。

希尔薇刚回来，就去了船舶管理员那里。她有些事情必须在那边打听。

「丘米，云华小姐。」

希尔薇跑着过来。在这片昏暗得一不小心就可能会失足掉进海里的夜晚，她的一头银色长发正在不停地突显自己的存在感。

「怎么样？」

「我拿到了航行时间表。从云华小姐你们被人袭击到现在的这段时间里，有三艘船出航了。其中两艘会在中途拐弯绕回来花街这边，不会去本土。」

「剩下的一艘呢？」

「就是这艘船了。似乎是一艘驶往十号街南边的燃料运输班轮。它几乎是这边刚开始调查的时候就离开码头的。」

那艘船似乎已经出航了。从这个码头前往本土需要围着这座岛绕几个弯，但直线距离并不算太远。

「有办法追上那艘船吗？」

「这边。」

希尔薇往停靠在岸边的一排小型船跑去。

那是一排有着奇特形状的船——水上摩托。和那艘观光船一样，这些水上摩托也是作为旅游业的一环提供给游客乘坐游玩的设施。

「钥匙呢？」

「已经拿到了。」

「……你会开吗？」

「我以前跟父亲学过。虽然不是同一种，尺寸也不一样，不过应该没问题。」

希尔薇迅速坐上其中一艘，插入钥匙启动引擎。进拿她没办法，只好坐到后座上。

「哎，小希尔薇？你想干什么！？」

惊呆了的云华总算开口说道。

「我要去追上那艘已经出航的船。只是，我们这边不需要联络那艘船。目标不在那艘船上还好，如果目标真的就在那艘船上，那艘船的船员一定会去找他，他们就会有危险。」

「我想你应该明白，如果敷善 切定被发现在码头这边，就麻烦你们对付他了。」

时间不多了，希尔薇没有等云华回答便踏上油门。一阵巨大的水花飞溅起来，两人将云华「咿咿咿」的这声尖叫抛在后面，往海上出发了。

水上摩托立刻达到了极速，在漆黑的水面上疾驰而去。

「丘米，抓紧我！」

「唔，比这样更紧吗？」

「再紧一点！还是说，你想掉海里吗？会冷死你的哦！」

希尔薇大声说话，但还是被海浪声、风声和引擎的声音盖了过去。现在这个情况没有别的选择，因此尽管有点犹豫，进加大了手臂环绕希尔薇腰部的力度。

一旦意识到最底下的那身结实的腹肌，以及往上一层隔着厚衣服也感受得到的柔软肌肤，进就会产生一种奇怪的心情。尽管现在正在执行任务，这种心情还是让进分了神。

*

敷善 切定躺在随海浪摇晃的船舱里，摸着刀的护手。机械运作的声音在周围持续不断地响着，其中夹杂了些许咔嚓咔嚓的金属摩擦声。

切定这个男人很讨厌受到束缚，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无论是人际关系上的束缚，还是不得不服从某个人的这种束缚，又或者是更重大意义上的束缚，他一向都很讨厌。

尽管如此，要不是出了现在这种状况，他从来都没有想过离开这座自己出生长大的岛。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很不可思议。

这个到处都是和风建筑物的舞台，早在伟大都市建立之前就已经存在。在尘工和工业这两种技术的应用之下，这座人工岛已经变得比原本的面积还要广阔得多。

没错——这座岛相当大。只不过，这里和本土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甚至可以说是一个狭小的箱庭。

「原来……我喜欢这个地方啊。」

用排除法思考，就只剩下这个理由了。

切定不曾爱过任何人。这是厌恶束缚的他无意识地为自己定下的人生方针。想必他一定有将这个方针贯彻到底。

然而，无法用自己的双手抓住的某个实体，也就是土地，似乎是另一回事。

他只是一时冲动就斩杀了好几个人，不分好人和坏人。正如他数不清楚自己至今吃过多少块年糕一样，他不知道自己至今亲手杀死了多少个人，明明如此……

无论如何，切定这个人不该会感到半点感伤才是。

证据就是，他打了一个毫无紧张感的哈欠。

入侵这艘船比想象中简单。看情况，他本来打算将舵手以外的其他船员全部杀掉，不过现在没有这个必要了。这艘用于运输物资的大型船很宽阔，只要能进来就可以躲在储物室慢慢等船靠岸了。

下船之后该怎么办，切定还没有想好。

他几乎什么行李都没有带。只有穿在身上的这一套衣服，一把刀，还有注射器。他听说十八号街是个治安比花街还要混乱的地方，所以他打算去那里，随便找个地痞杀掉，抢走他的财物和住所。

就这样凑合着生活一段时间，要是联盟还没有放弃追捕他，到时候去地下或者离开伟大都市就行了。

切定这辈子从来没有为将来规划过什么，总是得过且过，所以他很乐观。

忽然，船停了下来。

这时，拥有灵敏嗅觉的浪人杀手感到有哪里不对劲。

如果是船到港了，现在这个时间有点太早了。是海浪正好顺着船的航向吗？

不对，今晚的海面没有什么风浪。船出航之后会停下来一般都是因为什么机器出了故障，而不太可能是比预定时间早到。

这样一来——

切定抬头看向天花板的招牌，咧嘴一笑。尽管只有一丁点，他嗅到了异变的气味。他感觉得到某种异常事态将要发生。

——有意思。如果真的是这样，还挺了不起的嘛。

既然现在情况有变，在这种地方乖乖等着可不符合他的性子。切定拿起刀，戴上自己常用的面具，走出了房间。

从身后的花街一路追过来的，最后的束缚。如果需要斩断它的话——啊啊，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一丝一毫也没有。

3-7 VS肃清对象

位于对岸的十号街工地已经进入视野。从花街出航的大型船马上就要到达十号街的港口了。

「怎么样，丘米？」

听到搭档这么问，进在漆黑的天空下发挥自己的夜视能力。

防尘面具的脸部挡板上内装的夜视功能久违地开始工作。进看到船尾处装有一把梯子。

「嗯，可以上去。」

「那就拜托你选个合适的时机上去了。」

希尔薇将水上摩托开到船的近处后开始减速，进趁这个时候屈膝下蹲，然后垂直起跳。跳起来所产生的冲击力让水上摩托大幅度摇晃了几下，但总算没有翻船。

进抓住梯子的底部，再往手套处一用力，整个人像是在空中向前翻了个筋斗一样踏上了梯子。

最后再翻了一圈后，进爬上了甲板。他解开梯子的保险锁扣，再用鞋底用力一踢，把梯子往下放了下去。之后船停下来的时候，希尔薇就可以从这里上来了。

「怎、怎么回事！？什么人！」

手电筒的光照到了进。

有两个船员隔着面具对进起了戒心。大概是不习惯警卫工作，他们把手搭在了腰间的手枪握把上，却没有拔出来。

进立刻举起双手。

「冷静一点。我是联盟总部的肃清官。」

「诶……！？」

「我会解释清楚的。不过，我需要你们先把这艘船停下来。」

这两个人似乎不是夜半花街的居民。要是花街的居民，一听到对面是中央联盟所属就会像是惊弓之鸟一样马上服从命令。

他们把船长带了过来，然后进向他们说明了自己为何上船。

「什么！这艘船上可能正藏着一个杀人犯？」

「不要这么慌张。现在还没有确定。不过我还是想在这艘船上仔细找一下。你们在出航之前有检查过船的内部吗？」

负责巡逻的一个船员弱弱地回了一句「姑且有检查过」，然后就被船长对着面具揍了一下。

不出所料，他们并没有认真检查船内就出航了。

根据船长的说明，这艘船的甲板是开合式的，底下是储存卢纳帝克集团（Lunatic Corp.）制造的尘工液化天然气的地方。

以楼梯相连接的楼下只有两层，在那里找一个人并不需要花太多时间。

「我明白了。你们都去驾驶室集合，把门锁上老实等着。」

知道不是要求自己一起参加搜查，船员们都松了一口气。

然后，进正要从船长那里接过通往楼下的钥匙，就在此时。

他的眼角捕捉到漂浮在空中的一阵沙尘。这可真是走大运了。

船员手里拿着的手电筒偶然照到了那一阵赤铜色的沙尘。

「……！快趴下！」

进刚这么叫出来，那阵沙尘就已经来到了聚在一起的男人中间。

下一刻，沙尘爆炸开来。准确来说，是发出了爆炸一样的声音。

鲜血随之飞溅开来。进看到那阵沙尘的中心有一条像是刻上了一个“一”字的冲击痕迹。

「呜哇啊啊啊！」

一下子就有两个人被砍中，捂着肚子倒地。其他没有中招的船员们想要逃走，却由于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而吓得腿软。

进还没开始搜寻敌人，就有一个声音响起。

「——有意思。我过来看看是不是真有追兵，结果还真有。没想到居然追到这里来了啊。」

站在甲板上的是一名剑士。

他戴着闪闪发亮的武士头盔面具，身穿只有上半身的和服。

沙尘粒子迎着海风，在他的周围形成了厚厚的块状。

然后——他粗鲁地从刀鞘拔出一把长刀。

「你是敷善 切定，对吧？」

进也跟着拔刀，同时这么问道，但对方没有回答。

他不回答，正是肯定的意思。

「哦，你也是个剑士啊，肃清官。有意思。」

「我不习惯讲这些台词，但还是要走一遍流程。根据大市法，你的处置由我全权负责。只有你肯投降，你就还有一条生路。」

「法律，这可是世界上我最讨厌的词语之一。……不过是区区一串文字，人却得受它束缚。」

听完这番肃清官的套话，对方在面具底下笑了。

「哎，既然是这样，那你就跟我说说我犯了什么罪呗。你们这些人，到底为什么追捕我？」

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成功找到了敷善 切定固然很好。但是，他并没有触及到整个事件的本质。进和希尔薇来到夜半花街，只有一个目的。

「——你就是幽灵左近吗？」

切定沉默了几秒后，忍不出「哼」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在甲板上哄堂大笑起来，而且笑得比正在吹个不停的海风还要大声。

「原来是这样。哼哼……你们是为了这个才追捕我的啊。这样啊，这样啊。啊啊，真无聊。不过是几个还是几十个妓女被斩杀了，我就因为这种事上了名单。哼哼哼哼哼……」

切定这番自言自语不像是在肯定，也不像是在否定。

无论如何，这个男人都是罪犯。真相究竟如何，等抓到他之后再查清楚就行。

进把刀柄握得更紧，随后切定敏锐地察觉到双方将要开打，便开始操纵沙尘粒子。沙尘粒子没有直接往进飞过去，而是先聚集在切定前面。

切定向着沙尘的影子使出了一记横向一文字斩。

进判断切定这是在做某种准备，便先一步挥刀出招。

切定反应得并不晚。

他先是摆出了最端正的灯火流基本架势——和仙道代理师傅在道场里使出的架势是同一种——然后一出刀，把进砍过来的尘工刀挡住了。

两人交锋了两三个回合，要说哪一边占上风的话，是进。切定大概是看到进出刀如此之快而感觉到危险，便用力气来招架进的出刀。双方的刀刃紧贴着，就这样僵持了一段时间。

进可不打算继续跟他浪费时间。

双方各不相让地比拼力气的过程中，进突然跳了起来，再用双脚往自己的刀背用力一蹬，把切定的架势打乱了。

「——什么！」

切定被进所施展的特技震惊到。进在空中往后翻的同时，拔出了两把短刀并向着切定投掷过去。

进用不好任何枪械，所以飞刀对他来说是很宝贵的远程武器。他对自己使用飞刀的技术也有与剑术不分上下的自信。

飞刀理应在切定重新摆好架势之前就命中他。

可是，飞刀却被沙尘粒子挡下来了。一阵「咔吱」的金属摩擦声响起，两把飞刀被弹回到了空中。

（——原来是这样。）

进总算搞清楚了切定的能力。

「你是利用沙尘粒子将斩击储存起来吧？」

这可以说是相当少见的能力。或许不光是斩击，只要是切定自己承受过的冲击，他的沙尘粒子都可以将其储存起来。

如果真的如进所料，这个能力在战斗上可是有着相当广的应用范围。

像现在这样用来防御自不用说，视沙尘粒子以何种形式张开而定，这个能力还可以成为威力极高的远程攻击。

刚才他从远距离砍中船员，应该也是这种方式的应用。

「——不错嘛。」

敷善 切定嘟哝了这么一句。

「你的本事比我之前见过的肃清官都要厉害。你用的到底是什么剑术？是自成一派的吗？还是缲乡流呢……」

「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今晚就是你最后一次能拿刀了。」

「口气真大。」

切定用力将和服解开，压低身体重心。然后，他向着飘散的沙尘粒子团块一口气使出了三记斩击。

「我要拿出真本事来打垮你。很不巧，我可不打算受到任何人束缚啊，肃清官……！！」

这时候，进感受到了一股震动。装在他的小包里的贝尔铃震了一下。进明白了这个震动的意思，于是向前方跑过去。

「你丫的，想干什么——！」

现在，切定的周围都被沙尘粒子覆盖住。储存起来的斩击会在切定所期望的时机毫无前兆地释放出来，这已经是显而易见的。

然而，进却还是从正面进攻。切定自然会对此感到疑惑。

所以在他感到疑惑的那一刻，胜负就已成定局。

正当进快要触碰到切定的沙尘粒子时，那些沙尘粒子一下子消失了。

「——！！」

切定大受震惊。进在隔着面具感受到这股情绪的时候，已经把切定的刀打飞出去，并刻不容缓地将刀刃往回翻，再打入切定的腹部。

——灯火流奥义，二连回斩。

仙道对进说过他只是在模仿这一招，所以这可以说是进用自己的方式还以颜色。

就算只是模仿，只要在实战中适用就没有任何问题。这是进的个人态度。

「呜、咳……」

猛烈的一击命中了切定的侧腹，使他吐出了血。血从他的面具颈部的缝隙中流了下来。

进将切定的注射器解除掉，然后无视倒地的切定，望向黑暗中。

「嗯，你的临场发挥很不错嘛。」

一直躲在阴影处的希尔薇走了出来。为了不过分引人注目，她将从面具后面延伸出来的银色长发梳理好塞到了衣服里。

希尔薇的沙尘能力，能够将周围的沙尘粒子全部消除。利用这个特别的能力，两人的突袭计划得以成功。

不过，希尔薇曾经在以前的一起事件里过度使用这个力量而导致自己受伤，所以这个力量现在有无法长时间使用的限制。

「希尔薇，不好意思，麻烦你再坚持一小会儿。」

「你担心过头了啦。不要紧，这个能力我很久没用了，现在用久一点也没事。先不提这个，怎么样了？」

进蹲下来，将刀抵在切定的脖子上。他保持谨慎好让切定无法挣扎，同时问他最核心的问题。

「回答我。你就是幽灵左近吗？杀死那些妓女的犯人是你吗？」

「咕……」

「说YES或者NO就行。只要你肯告诉我，不管你回答什么都没关系。反正无论如何，你都是要进工狱的。」

在地上蠕动的切定突然将手搭上自己的面具，并扯了下来。

底下是一个焦躁到了极点的男人的原貌。尖锐的眉毛之下，一双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憎恶，并死死地瞪着进。

「……工狱？」

「你想干什么？话先说在前头，直接用口摄取沙尘粒子也是用不了沙尘能力的。不要做无谓的反抗。」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会，受任何人束缚。我，绝对不会……」

切定睁大眼睛，望向了天空。

天上云层很厚，没有一颗星星。即便如此，切定还是向这片证明了世界之大的天空凝望了仅仅一秒，如同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天空原来有这么广阔。

「慢着！」

先一步察觉到的，是希尔薇。

在她开枪之前，切定凭借不愧剑豪之名的身手抢先一步挥出了手臂。

他抓起掉在身边的短刀，然后刺穿了自己的喉咙。

颈动脉被刺破，鲜血喷涌而出。希尔薇急忙把随身携带的医用胶布取出来，但为时已晚。

切定的双眼已经失去神采，身下的一片血泊向周围流淌开来。

3-8 事件解决

十几分钟后。

两人联络了云华，然后在船上等支援到来。

风势转弱的时候，夜晚的海上显得格外平静。最多就只有船员们的声音偶尔从驾驶室传出来。

至于被切定砍中的两名船员，尽管伤口绝对不算浅，但已经把血止住了。医疗小组不用多久就会到达，到时他们就能得到治疗了。

「——对不起，我失误了。」

进将手肘搭在甲板的扶手上，这么说道。

「我应该再多留意一下的。没想到他竟然会自我了断。」

「你没必要耿耿于怀。像他那种人如果铁了心要自杀，没有人阻止得了。何况那也是我的失误。」

希尔薇说是这么说，她的语气却显得很紧张。

进的内心同样冷静不下来。

希尔薇转过头，看了一眼用船上的防水布盖住的敷善 切定的尸体。

「他真的是幽灵左近吗？」

「……不知道。」

「在你看来，你觉得他是吗，丘米？像是他的言行举止和给人的印象。你有先问过他是不是吧？」

「我是有问过，但他回答得很模棱两可。至于剑术……他的剑术很优秀。他要是想斩出幽灵左近留下的那种刀痕，完全有可能做到。」

希尔薇摇了摇头。

「客观事实就不用说了。我想听听你的主观看法。」

「我的直觉不像你那么准。」

「那也没关系。我就是想知道。」

进陷入了几秒的沉默。他再一次确认自己最真实的感受，但根本用不着特地这么做，他对切定的印象还是没有变。

「——我觉得他不是。」

进这么说并没有根据。不过，进的直觉是这么告诉他的。

「这样啊。」

「你相信我吗？」

「嗯，我相信你。不过，不管我相不相信，真相迟早会有大白的一天。敷善 切定已经死了，但不代表对他的调查就这样结束了。」

希尔薇说得对。

尽管敷善 切定是个单独行动的浪人，应该也是有固定的住处。既然他的名字和原貌都已经暴露，只要花上一点时间肯定就能查出来。

不过，如果调查到这份上还是没有敷善 切定是幽灵左近的确凿证据的话——

下一步该怎么办？

再去拜托小玉假扮妓女也不是不行，但进和希尔薇的时间所剩不多，最多只有一个夜晚会起雾。

一片漆黑的海上，有几艘船的灯光正从对面向这边靠近。两人默默地看着朝自己驶近的船。

外典 Grinning Ghost 冷笑的幽灵 第四章：〈第七天〉

4-1 事件解决？

肃清案件就这样停止了。

既不是已解决，也不是未解决，只是停止。

理所当然，这段时间进和希尔薇依然在继续调查和推理，但更多是留在花街里等待确切的情报，就这样度过了剩下的几天。

进很难得地也过目了不少资料。

再说，原本就是进在调查过程中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他不知道是什么不对劲，于是为了确认清楚便翻阅资料，并回想这几天发生过的事。

就这样，预计夜晚会起雾的日子来到了今天。

「恭喜你们——！」

两人刚进入一间位于联盟分部附近的茶屋里的一个单间，云华就拉响鞭炮迎接他们。

「——你这是什么意思？」

「诶？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庆祝幽灵左近肃清案件得到解决啊！」

两人看了看彼此。

「怎么回事，云华小姐？」

「我们找到了敷善 切定的藏身处啊。就是东边大门往前走，九仙寺附近的一栋公寓楼里的其中一间。我们还从敷善 切定的女人那里搜集到了证据，应该是没有错了。」

「你们在哪里发现了什么？」

「从地板下面发现了幽灵左近的面具和白色套装。检测血液反应后，发现上面的血和被害人的血是同一个人的，所以那些东西肯定就是他犯案时使用的。」

进吃了一惊。

这确实是决定性的证据。

「另外，还查出了不少他犯过的其他罪行呢。我想应该是被敷善 切定威胁过的那些人爆的料，以前有几起分部一直没能锁定到犯人的事件，原来也是敷善 切定干的呢。其中还有杀害联盟相关人士，可真是爆了个大冷门啊。」

云华往桌子上放了一份档案，似乎是事先将一连串搜查报告汇总出来的。

「就是这样，事件解决啦！嗯~，真爽快。果然，波奇先生特地从外部招进来的肃清官就是与众不同啊。小希尔薇也是，搜查能力很厉害呢。」

云华说着「今晚来好好庆祝哦」，笑了好一阵子。

然后，她突然歪起头。

「诶，你们两个都怎么了？为啥一点儿也不开心呢？好吓人。对自己太严格了吧？」

「不是因为这个啦……」

希尔薇使了个眼色。

看来，她也在想同一件事。

「抱歉，云华小姐。很感谢您特地邀请我们来庆祝，不过我们要先告辞了。」

「诶，这就要走了吗？一起喝点适合庆祝的饮料再走嘛。我请客啦！」

「我们没那么快回本土。」

进拉开隔扇，穿好鞋后转过头说：

「——最后还有一件事要确认清楚。」

4-2 ？？？？？？？？？？？？？

他放下手术刀，在报告上利落地写下个人见解。

这几天不断有验尸委托上门。

他都忍不住感慨最近发生的事件多得离谱，每天都有。

在帮派争夺地盘的火拼中把小命都输掉的黑道成员，和女友吵架吵到被女友一刀捅死的软饭男，在自己经营的青楼里偷偷搞儿童卖春的楼主。

虽然全部都是坏人，但只要成了尸体，这个世界上普遍存在且约束着他们的概念、善恶等一切都会消失。

死亡是“自然无为”的究极体现。因此，死亡也是究极的成品。

工作告一段落后，他不经意间看向相框。

和养父母一起被拍进照片的自己。照片里的自己表情为什么如此僵硬，他原本以为是因为自己当时在紧张，但过了一阵子才发觉并非如此。

他会露出那副表情，是因为感到不满足。

真是不可思议。当时毫无自觉的事，过了一段时间就明白了。

他拿起听筒，给红街奉行打了一通电话。

今天检验的遗体，可以排除他杀的可能性。我说真的。大概是摔了一跤撞到头了吧。也是有人会这样子死去的。

在挂电话之前，电话的另一头告诉他某个消息。

你听说了吗，医生？那个幽灵左近被肃清了哦。听说也是总部的肃清官干的。哈哈，分部那些家伙真是丢脸丢到家了。平时老是摆架子逞威风，结果连总部的脚指头都够不着嘛。经过这件事，那些家伙懂得把他们那副臭屁样收敛一点点就算好了。

……这样啊。是啊，真是太好了。

话是这么说，也不代表起雾的夜晚就一定安全了。不过和以前相比，现在大伙总算能安心过日子了。那么，医生，下次也要拜托你了。

电话挂断了。

他的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他努力至今，终于有了回报。

刚才那名奉行在电话里说的完全没错。分部那帮人动作真的太慢了。都已经有了这么多提示，为什么他们调查一个名字和原貌都早已暴露的剑士还要花那么长时间呢？实在无法理解。

亏人家特地潜入那家伙的家，把证明他就是犯人的证物藏在各处。

总算卸下了肩上的重负，他走出停尸房。

无意间看向窗外，看到外面起了夜雾，停下了脚步。

……

…………

………………事件，结束了。

之后就是享受和平的每一天了。再说，他已经决定好之前干掉的那一个就是最后一个了。

他理性上明白这一点。反过来说，除了理性以外的一切，都在否定着现在的他。

全都是这阵雾的错。是这阵雾害自己变得不正常。

那天夜晚，也起了和今晚一样的雾。

没错……都怪这阵自顾自出现的雾。

唉，既然这样，已经阻止不了了。只要没人发现有事件发生……只要没有尸体出现，应该就没有问题。只要挑选合适的地点和时间，处理尸体并不算什么难事。

他从刀架上拿起一把刀的时候，外面响起木屐的声音。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木屐的侧面摩擦地面，脚掌处敲击地面发出「咚」的一声。这种有着稳定节奏感，像用管弦乐器演奏的音乐一样的独特响声正不停地响着。

不会有错——是妓女。而且还是一个人走着。怎么会有这么幸运的事。大概是听说幽灵左近已经被肃清，于是出来悠闲地散步吧。

这样可不行啊，妈妈！

他在心里这么喊道。大晚上一个人走在这种路上，可是很危险的。

他脱下医用白大褂，然后将其翻过来穿回身上，把右襟压在左襟上，再系好腰带。

最后，他按下面具内侧的一个隐藏开关，他戴着的面具就开始变形。

面具变成了白色幽灵的模样。面具底下，他在笑，在笑、xiao、笑、xiao、xiaoxiaoxiao、xiao、嘲笑、冷笑、xiao、xiao、xiaoxiaoxiao、笑、x、xiao、xiao、讥笑冷笑、xiaoxiao、

他在冷笑。

夜晚。

在一条直路的前方，一名身穿华丽服装的妓女正独自走在路上。

如影子一般，又如幽灵一般，杀人魔悄悄接近她的背后。

一阵冷风将女子的香气带给了杀人魔。杀人魔好好享受了这股香气，然后静静地握住刀柄。

妈妈。

再一次就好。

这就是最后一次了。这次，真的是最后了。

所以，求你将你的那双眼睛，再让我，看一次吧。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女子，拔出了刀。

然而，

「————！！」

刀没能贯穿女子的柔软肌肤。

在他砍中女子的前一刻，一个黑色的影子插了进来，挡住了他的刀。

他立刻放弃跟对方短兵相接并向后退了几步。

「果然是你。」

这个妓女的声音也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把振袖一下子脱下抛开，然后和搭档站到一起，说出这句话。

「终于抓到你了，幽灵左近。不对——古户法医。」

4-3 Sakon The Ghost

希尔薇保持高度戒备。

和传闻一样的外貌——身穿白色服装，像幽灵一样的男人，正茫然地注视着两人。

「……你们怎么知道的？」

幽灵左近问了这么一句。

「很简单。应该说我们发现得已经算很晚了。其实光凭我们最先掌握的情报，我们就可以推理出谁是犯人。」

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是进。他将一把用束衣袖的带子系在身上的武器，可以变形成长矛的长管枪，递给希尔薇之后继续说道。

「幽灵左近杀人后留下的遗体上，都有灯火流剑法所造成的刀痕。这是已经得到证实的。不过，联盟一方负责验尸的尸体上有这种刀痕的只有殉职的肃清官，和正面对上幽灵左近后被杀害的联盟职员。而只有红街奉行一方负责验尸的尸体里，连妓女的尸体上也有二连回斩的刀痕。」

「可这就很奇怪了。」

希尔薇接过进的话。

「杀一个妓女，为什么要特地使用剑术的奥义？如果杀的是肃清官或者武装职员的话还可以理解，但杀一个毫无战斗力的普通人根本没有这个必要。不止是这样，敷善 切定有个恶习是用刀身在尸体上殴打，而有这种挫伤的尸体也只在红街奉行一方有报告过。」

就算考虑到有接近六成的遗体流入了红街奉行一方，这个概率也可以说很不正常。

「我们提出了一个可以解开这个疑问的假设。那就是，有人事后在妓女的尸体上动过手脚。至于动机，推测是为了将嫌疑人指向某个具体人物。一个品行恶劣，可以拿来替自己顶罪的人。」

说到这里，希尔薇故意停顿了一下，但幽灵左近没有回半句话。

「按照这个假设，自然只有一个人会是犯人。那就是负责为红街奉行一方管理尸体的法医。而且，如果他还是一个事后对尸体动过手脚也能伪装得毫无破绽的沙尘能力者——那么答案已经很明显，剩下要做的就是引蛇出洞。」

幽灵左近从头到尾都没有一点震惊的样子。

证据是，他十分平静地说了这句话。

「……真要说的话，我应该算是栽在分部和奉行有多么蠢这一点上面了吧。那帮人真是的，我给了那么多提示都完全没能解决那起事件，所以我只好把决定性的证据直接送上门了。不过在你们来这里之前，那么做也没有用就是了。」

「那你告诉代理师傅关于刀痕的事也是……」

「当然是我等得不耐烦了才跟他透露的。可我没料到做到这份上了，搜查还是一点进展都没有。没想到前辈他居然把道场的面子看得那么重。虽然这话轮不到我说，他这人真的不太正常……」

先不说这个，幽灵左近说了这句话后抬起了头。

「我在意的是你。你刚才走的外八字很完美……难道，你是花街出身的吗？」

「怎么可能。我只是学过一点而已。准确来说，我是在一旁看过别人学习这种步法。」

幽灵左近似乎对这件事更有兴趣。

他的笑声带着一股寒意，静静地传到远处。

吹过一阵很强的夜风，连周围的草木都笑出了声。待草木的声音静下来后，他终于拔出了刀。

「……这一次，就是最后一次了。我每一次下手，都这么想。」

他的语气像是在自嘲。

「不要再斩杀无辜的人了，这种事以后再也不要干了，我总是这么想……但是，一个人的意志可由不得他自己来决定。所谓意识，就是身体任凭冲动自己行动起来，等造成了后果再放马后炮，就如同木偶一样。」

细长的手指摸上后颈，然后「咔嚓」一声，启动了注射器。

夹杂着污浊的白色沙尘粒子漂浮在周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杀人魔的身边有着一股刺骨的寒气。

希尔薇吃了一惊——原来那个能力还可以应用在战斗上？——但她也马上启动了自己的注射器。

「啊，呜……」

忽然，希尔薇的后颈传来一阵剧痛。

她在与敷善 切定的战斗中使用了注射器，到现在才过去了不到两个晚上。

希尔薇的黑晶器官现在依然在接受治疗，正处于观察期。这次作战中她允许使用注射器的次数只有一次。

「觉得痛就不要用了。快点解除，希尔薇。」

「可是……！」

「我都说没关系了。要是你的能力以后再也用不了，那才是问题。还有他的能力，就算可以用在战斗上也算不了什么。」

尽管心有不甘，希尔薇还是听从了搭档的建议。

进拿好手里的刀以便随时应战。以一个战术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剑士来说，他摆的架势意外地简单。

而幽灵左近的架势，则脱离了常规。

他把身段压得异常地低。同时，他还特地将刀收回刀鞘里。

希尔薇看不出来幽灵左近准备做出什么动作。

「……希尔薇，快退下。那家伙，只有剑士才可以对付。」

进给了这么一个忠告。他似乎从幽灵左近的姿势感觉到了什么。

「你在说什么啊。我们得一起战斗才行。而且，就他那种人哪有……」

说实话，在希尔薇看来，幽灵左近简直是毫无防备。

也就是说，这是个机会。自己没有理由不出手攻击——希尔薇卸下抢的保险，打算使出自己最擅长的快速射击。

正是这个时候，幽灵左近出手了。

他施展出十分奇怪的动作。将刀收在刀鞘里，双脚摩擦着地面往自己的方向跑来。他跑步的速度就像是正在快进的影像一样，甚至可以用疾驰来形容。

希尔薇还没有来得及惊讶，幽灵左近已经拔刀。

仿佛连声音都甩在身后，神速一般的斩击。

——这就是居合斩。

灯火流的终极奥义。这一招就连够资格担当剑术指导的代理师傅都没能学会，只有曾经的师傅敷善灯火猿由才会使用，是灯火流剑道的精髓。

能够在任何时候都使出精准无误的居合之术，这是唯有高手中的高手才能踏入的领域。

希尔薇的枪口未能瞄准幽灵左近。正确来说，连瞄准是否偏了都无法判断。

因为在她开枪之前，枪身就被砍成两截了。

如同闪光一般的攻击，但其实是一套连击。幽灵左近将拔出的刀立刻往后翻，即将使出第二次斩击。

希尔薇的动态视力足以让她看得见对手的动作。

但她的身体反应来不及跟上。

她究竟能否避开这一击——

结果未能揭晓，因为幽灵左近的刀被挡下来了。

这次挡下来的也是进。

他反手握住黑刀，将其插入冲击的中心点，从而将幽灵左近的凶器挡了下来。同时，他少见地叫出了声音，并用力将刀挥了回去。

攻击被弹开的幽灵左近摩擦着地面，重新摆好架势。

恐怕，两名剑士这时候已经切身体会到彼此的实力了。

双方仅仅对视了一秒，然后开始真正的交锋。

——不是吧。

希尔薇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眼前的情景令人难以置信。

白灵罪犯，和黑犬肃清官，使出了自己掌握的所有剑技来交战。双方的战斗中没有半点和沙尘有关的元素，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尽管如此，两人之间毫无破绽。自己就算想开枪掩护搭档，也完全没有足以让她出手的破绽。

不管她再怎么集中精神，也找不到介入战斗的机会。

而且是一丁点机会都完全没有。

要不亮出爱枪上的刺刀，自己也上去拼刀？

这个念头就算是开玩笑也让人笑不出来。不用想太多也能明白，她加入战斗那一瞬间，身体就会被切碎。

既然这样。

自己站在这里，到底有什么意义？

像个小孩一样呆呆地站着，只能看着这场战斗不知所措。

这不就是人们口中的无能吗——

两名剑士都一言不发。

他们之间正在进行一场没有言语的对话。

通过刀剑的你来我往就是两人最为紧密的交流方式，相互传递着彼此的信息。

正因如此，两人都察觉到了一个事实。

——现在这场战斗，显然是进更加有利。

当回荡在花街寒夜中的刀剑碰撞声变得更加尖锐刺耳时，其中的理由得到了揭晓。

啪嚓，响起一个不常见的声音。在朦胧街灯的照耀下，幽灵左近的刀确实缺了一部分。

「你硬接下太多攻击了。就算你自己扛得住，你的武器会撑不住的。」

进拿好自己完好无损的刀，这么说道。

没错——实力相当的剑士之间，决定孰优孰劣的往往是武器的差距。

不过，达到了这个境界的剑士在多次交锋之后，双方都还能活着，这在刀剑术的世界里是未曾设想过的情况。

除非是像进爱用的那种无论怎么过度使用都不会变钝，并且绝对不会损坏的尘工刀。

因此，幽灵左近并没有责怪为他打造刀的刀匠。

「……这可头疼了。」

幽灵左近只是稍微叹了一口气。

随后，他没有做任何预备动作，直接跳了起来。他轻松地跃过围墙，再借力一蹬，爬到了一间房屋的屋顶上，然后朝某个方向跑远了。

他是要逃走吗？还是要去拿新的武器？

进毫不犹豫地决定追上去。

「等——等一下！」

希尔薇条件反射地叫住了进。

进听她的话停了下来。在这个紧要关头叫住自己，想必她是有什么对行动有帮助的提议，于是进默默地催促希尔薇继续说。

希尔薇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策。

「没事。你快去吧。」

进这才继续去追敌人。

一个人留在原地的希尔薇感到无比羞愧，差点忍不住跪倒在地。

即便如此，她并没有沉溺在沮丧中，而是抬起头，决意追上去。

她必须紧紧跟上进的步伐，无论用什么办法。

4-4 于夜半消逝

眼前是一片赤红色的城镇。

在屋顶上，可以清楚看到夜半花街那仿佛燃烧一般的赤红色景象。

母亲曾在某间青楼，或者说妓院里生活过。她每晚都接客，在屏风后娇声不断，最终生下了一个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孩子。

她是不是心怀愧疚呢？因为吃了廉价的避孕药，轻易就怀孕了。自己明明没什么钱，却没有去堕胎，而是把孩子生了下来。

明明没有资格做一个母亲，却还是想看看自己亲生骨肉的样子。

父母与子女之间存在一种决定性的联系。尚未理解其意义的无知小姑娘，就这样成为了母亲。因此她才明白，这个孩子跟着自己生活不会得到幸福。

就凭这样一个片面的判断，她松开了紧握孩子的手。她将这个独生子托付给了一对年事已高却一直未能得子的富有夫妇。

离别的时候，她双眼红肿，用双臂抱起年幼的儿子。

「我可爱的孩子啊，你不要原谅我。我肯定直到死都只能靠男人度日。等你长大成人了，有朝一日一定要来找我。然后，将我……」

在咫尺之间，最后深深刻在眼中的，是母亲那双含泪的眼睛。

一般来说，子女都是听父母话的。

所以，他总是会去看母亲。

他为了亲身感受那双木屐轻巧地触碰地板的声音，比任何人都更加优雅的站姿，从面具底下送出的秋波，还有如果汁一般芳香的女性体香，而去看母亲。

对了。母亲临死的时候，第一次很幸福地笑了。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尽到了孝心。

他第一次尽情拥抱了自己的亲生母亲，正如每一个子女都会有的自然行为，直到她的尸体彻底变得冰凉。

幽灵左近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目前的地点是花街的中心地带。那是一条商店林立的大路，旁边有一条人工河。

他用那把有缺口的刀摆出突刺姿势，然后打碎了某间打烊的店铺玻璃。四周的几个人尖叫起来，但他毫不在意，并闯入了那间贩卖刀剑的店。

店里陈列着好几把刀。

他没有仔细查看就拿起了其中一把。

哪一把刀都无所谓，只要刀身没有缺口就行。

他走出店外，这时追踪他的人已经追了上来。

戴着黑犬面具，身材矮小的肃清官。他从来没有见过进的原貌，也一次都没有听过进真正的声音。

即便如此，他在第一次见到进的时候，就看出来这个身材矮小的剑士是个一流的高手。

起码这一点让他对进很有好感。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一个自己由衷感到敬佩的剑士。

「这里就可以了吗？」

进说了这么一句话。可以了，他回答道。

「很快就会有人围过来的。不过，在人们过来之前，战斗就会结束。我想，你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双方理应都很清楚。

下一次交锋，其中一方一定会死。

幽灵左近再次摆出居合斩的架势。他把身体重心压得很低很低，如同将力量全部凝聚到一点上。

他将刀刃稍微拔出一点，并且不紧握刀柄，同时集中意念。

漂浮在周围的沙尘粒子颜色变得越来越浓。

他的沙尘能力用在死人身上，可以将其一部分恢复成活着时的状态。而用在活人身上究竟会产生什么作用，就连钻研医学的他也不清楚。可以确定的是身体会变得活跃，并且神经信号的传递速度会变得异常地高。

这些现象使这招堪比神速的居合斩成为可能。

他有信心，没有人能够挡下这一招。

等到内心如止水一般平静后，为了看清楚准备斩杀的对手身形，幽灵左近抬起白灵面具。

这时，他平静的内心产生了一丝动摇。

进竟然也摆出了和居合斩十分相似的架势。

视野的边界处，比较弱的那个肃清官也追上来了。她勇敢地试图举枪指向自己，而难以置信的是，对面的剑士举起一只手制止了她。

——好机会。

在那一瞬间，他挥出了一记如同将那个瞬间本身都要撕裂的耀眼斩击。

几乎同一时刻，肃清官也拔出了刀。

当全新的刀光映照在灯笼上，将整座红街辉映出来的时候，所有攻击都已经完成。

战斗就此结束。

能够知晓结果的永远只有活着的人。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理。

他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没有察觉，自己倒下时睁大了双眼，嘴角还带着一抹冷笑。

＊

胜负已分。

进背朝着五重塔，低头望向自己刚刚斩杀的杀人鬼的尸体。

「这家伙，没有传闻说的那么厉害嘛。他第二次使出那个攻击的时候，我已经可以看清他的动作了。我不认为他强到两个联手的肃清官都能干掉，大概是趁对面不注意偷袭才得手的吧……」

进注意到搭档的视线，便抬起头来。

「没有受伤吧，希尔薇？」

「……没有。」

「话说回来，这件事总算是告一段落了。总之，先通知分部吧。那个女人要是知道整件事的真相，一定会吓一大跳的。」

进甩掉刀刃上的血，再把刀收回刀鞘。

咔嚓，响起金属摩擦的声音。听到这个声音的希尔薇颤抖了一下。

这时，她从骨子里理解到了。

和自己组队的这个肃清官的强大，而且是深不可测的强大。

那份强大如远景一般，甚至连彼此之间的距离都难以衡量。

如同在今晚的夜雾和云层交织之下的朦胧月亮，他的身影也是那样遥不可及。

外典 Grinning Ghost 冷笑的幽灵 终章

5-1 终幕

花街的事件就这样落下帷幕。

得知幽灵左近真实身份的时候，云华惊讶到下巴都快要贴到地面上了。

这也怪不得她。犯人古户 廉也是红街奉行的私家法医。他拥有丰富的知识和罕见的沙尘能力，即使薪资不高也一直在为这个众多平民生活的闹区做贡献。

这对于当地市民来说也是如此。

据说，古户 廉也在每周一天的休息日里都会去位于花街另一侧的一间他以前就认识的一位城镇医生开的诊所，在那里免费给病患看诊。

希尔薇很难接受这件事。暗地里连续好几年不停杀害妓女，表面上却还能把休息日都用来给人看病。

「难说。他那么做未必是出于善意。那家伙可是打算把自己的罪行都推到敷善 切定头上。虽然他们都是灯火流出身，但他需要建立一种“我是个好人，跟这起事件没有半点关系”的形象，对吧？」

进这么说道。这个看法当然也是可能成立的。

应该说，这样看才更加合理。

即便如此，希尔薇还是觉得真相仍然无法看透。因为她无论如何都无法从他认真检验尸体时的那张侧脸上看出一丝纯粹的邪恶。

「他犯罪的动机还是搞不清楚啊。不过呢，将古户 廉也的过去重新调查过一番后，发现将他抚养成人的父母是他的养父母。还有就是，他的亲生母亲似乎是一名妓女。……说不定这些都和事件有关系呢，虽然我是不知道啦。」

花街的某间酒馆里，脸红的云华说了这么一番话。

到头来，希尔薇和进推辞不了云华提议举办的慰劳会。

「哎，我们果然还是不该来参加的吧？」

就在云华一个劲地点下酒菜的时候，进小声地这么问了一句。

「人家一番好意，我们总不能辜负吧。」

「……不，我感觉那个女人是自己想喝酒才找了这么个借口的……」

云华一听说希尔薇和进都喝不了酒，就露骨地说了句「咦~」，好像很遗憾的样子。可她自己一喝起酒来，就把这些都抛之脑后了。

而且，她的酒品还相当差，两人倒也不怎么意外就是了。

「我说阿进啊，你就在花街多呆一会儿嘛。然后过来给我的工作帮帮忙。」

「绝对不要。」

「居然秒答，真冷漠！就帮我一小阵子没关系吧！」

「开什么玩笑。不说别的，你一副事情都解决了的样子，可你也有自己的肃清案件要顾，而且你压根还没开始处理吧。真亏你还能这么心安理得地喝酒。」

「呜唉唉，话是没错，但太伤人了啦~。」

大概是害怕触碰到进会真的惹他发怒，云华往希尔薇那边靠了过去。

「开个玩笑而已啦。小希尔薇，你来安慰一下我这受伤的心嘛。」

「喂，给我离她远点。」

「为啥呀~。」

「啰嗦，小心我一刀斩了你。」

「呜嗯~。不过，进这样子骂我，好像让我有点上瘾啊。为什么呢，可能是因为你说话跟前辈很像吧……」

云华嘟囔了几句含糊不清的醉话，终于闭上了眼睛。

两人隔着放满了酒瓶的餐桌四目相对。

「……回去吧。」

「是啊，差不多也该走了。」

「唉，真是没意义的一段时间。」

「才没有这回事。你也是，既然接下来要长期留在联盟工作，还是多认识几个人比较好。等以后再有这样共事的机会，各种方面上都会方便不少，对吧？」

希尔薇将隔扇拉开一点点，然后叫服务员过来结账。两人将已经完全醉倒了的云华扶着走出酒馆后，吩咐一名人力车车夫将她送去分部，然后目送她离开。

后来两人听说，分部长刚好就在那天晚上回来了。没有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就跑去喝酒，甚至还在办公室呼呼大睡的云华到底受到了怎样的惩罚，两人到最后也没能知道。

5-2 镜中的少女

之后的事情发展得很快。

进和希尔薇乘上总部派过来的车，穿过大桥回到了本土。两人抵达十号街后，穿越整座伟大都市，回到了据点中央街。

眼前的景色截然不同，让人难以相信这是同一座城市。

两人回到中央联盟总部的当天，经常在第七办公室代理指挥官职务的西利欧，以同样的姿态在那里等候。

希尔薇向他汇报了成果后，他露出一副相当满足的样子。

「我已经收到报告了。你们不仅肃清了幽灵左近，还肃清了一个各种罪名加起来足以达到第四等级别的罪犯。」

「是的。那个罪犯是一个叫敷善 切定的浪人。关于他罪状的详情，分部那边近期应该就会发过来。」

「明白了。辛苦你们了。」

希尔薇看得出来，西利欧眼镜后面的视线里包含着些许信任。

希尔薇并不熟悉这种目光。自己的工作成果竟然能得到像他这样优秀的肃清官的认可。

正因如此，希尔薇的内心仿佛被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一下。

「我想你已经很累了，还是要拜托你尽快提交肃清报告。」

「没问题。我会将报告整理好，在下周一提交给您，警二级。」

「很好。那么，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记得好好休息。」

说到这里，西利欧冷冷地看了进一眼。

至于进，则是整个人大幅度地前后晃来晃去。

进这个人本来就容易犯困，大概是回到总部后放松了下来，就直接站着打起了盹。

只不过，现在可是在上司面前，按理说这才是应该绷紧神经的时候。

「我代他向您道歉，警二级。不过，还请您原谅他一次。这次他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

「嗯，我明白。带他回去吧，警五级。」

「好的。那我们先告辞了。」

希尔薇鞠了一躬，离开了办公室。

接下来只剩下把搭档送回去，她这才感觉自己也要松了一口气。

当她准备再忍耐一下，送进回去的时候，进忽然这么说道。

「……希尔薇。」

「什么事？」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在介怀着什么？」

希尔薇吃了一惊。

自从那起事件以后，她一直保持得很镇定，没想到还是被进看穿了心思。

即便如此，希尔薇没办法老实回答他的问题。

「什么意思？我才没有在介怀什么。」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事件都已经解决了，而且以后也不会再有同样的事件发生。我有什么好介怀的。」

没错，她应该没有什么遗憾。

除了那跟细小的刺以外。而那根刺，是其他任何人都无法理解的东西。

「……那就好。」

进有点不满地这么说道，之后就没有再说别的话了。

两人的宿舍不在同一个楼层。进先出了电梯，但似乎还有什么事放不下，电梯门关上之前都一直看着希尔薇。

要说希尔薇有哪里做得不妥，就是她匆忙地关上了电梯门。

「晚安，丘米。明天见。」

至少她说这句话的声音应该是明朗的。

而这句话，是她最后的逞强。

急匆匆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希尔薇放下面具，将身上的装备全部抛开，连外套都没有脱就在地上瘫坐下来，蜷缩起身体。

就像是在拼命忍受着沉重的现实一样。

（……那时候，我差点就死了。）

微微抬起头，只见镜子里有一个弱小女子的身影。

一回想起那次战斗的情景，她就浑身发抖。

幽灵左近或许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强者。古户 廉也是一个有真本事的人，只是平时完全不露锋芒而已。

凭他的实力，就算想当肃清官也完全不是问题。他一直把这种实力隐藏起来，在灯火流的道场里偷学灯火流的奥义。

然而，结果正如她亲眼看见的那样。

那个杀人魔，被人从正面靠实力斩杀了。而斩杀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搭档。

希尔薇感到很羞愧。

在这次的行动，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只会傻傻地查资料，到实战的时候什么忙都帮不上。不仅如此，要不是搭档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她就连最关键的敌人真面目都没办法推理出来。

越是对此有自知之明，就越是难以忍受这份耻辱。

她和自己追求的完美之间的距离，实在是遥远得令人难以承受。

那种感受就像是一种动不动就持续一整个晚上的疼痛，但她知道不能继续这样浪费时间，于是她终究还是站了起来，走向书桌。

她必须将报告写出来。

必须将每个肃清官在这次任务中各自出了多少力，如实、不作任何隐瞒地记录下来。

因此，她尽管已经哭肿了眼睛，还是拿起了笔。

这时，她发现了一个被她放在一边没有打开的信封。

那是一个她认识的科研工作者交给她的，里面是招募受试者的相关文件。

听说，现在岳斗工艺社（Gakuto Arts）在开发一款利用新技术驱动，专供射击武器使用者佩戴的防尘面具，并且在找适合佩戴的人。

她很喜欢现在戴的面具，没有替换的意思，所以本来打算拒绝的。

看看自己的理由有多么软弱天真。

自己到底要愚蠢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如果有哪怕一丁点可以变强的可能，为什么不伸手抓住它？

双眼布满血丝的她，在文件上签了名。

她想变强。

这是她真真正正、发自心底的唯一愿望。

第二卷 最后的子弹 主要登场人物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守夜擎天柱

翻译：守夜擎天柱

校对：守夜擎天柱

主要登场人物：

希尔薇 · 巴雷特（Silvie Bullet）

警五级肃清官。正在追寻杀害父母的仇人。

地海 进（Shin Chiumi）

警四级肃清官。希尔薇的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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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奇 · 泰达拉（Bocci Thaidalla）

警一级肃清官。谜团重重的男人。

西利欧 · 纳赫特（Xilio Nacht）

警二级肃清官。波奇的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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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加鲁（Loup-Garou）

指定犯罪组织「狼士会（Wolfpack）」的首领。

人偶师

别名“108人杀”的前肃清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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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琳 · 齐切里（Rylin Checherly）

警一级肃清官。过着半引退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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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丝 · 马利泰尔（Ryryth Malytail）

警四级肃清官。希尔薇的前任搭档。

里卡尔 · 托尔特（Liccar Torte）

警四级肃清官。莉莉丝的现任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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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C · 里斯（ZC Reese）

警三级肃清官。官林院派。

小暮 一灯（Itto Kogure）

警三级肃清官。官林院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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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丝菈 · 瓦雷（Tesla Valley）

住在伟大都市地下的圣职者。

第二卷 最后的子弹 前情提要

犯罪组织「狼士会（Wolfpack）」引发了轰动整个伟大都市的兽人事件。

他们潜伏在五号街博物馆。前来这里搜捕的肃清官与狼士会麾下的佣兵交战。

希尔薇已经能够熟练运用父亲留给自己的尘工枪“雨伞”，并用这把枪战胜了兽人佣兵部队。然而，她在最后关头意外得知了搭档的真实想法。

「听我说，丘米。我不会和你会合。」

「慢着，希尔薇！要去的话，至少和我一起去！」

希尔薇不顾搭档的制止，独自往主犯卢加鲁的所在地走去。

充斥着刀光剑影的〈旧文明博物馆〉肃清战，究竟会走向何种结局——

第二卷 最后的子弹 第三章：沙尘军团（the Dust Arms）

6

人活上个二十年，再不情愿也会认清楚什么是现实。

现实就是，自己只是个平凡的普通人。

以前，不管什么事他都可以完成得无可挑剔。生来就有沙尘能力，学习成绩在同龄人里一直是第一名。加上身体素质也不差，他才能从官林院的激烈竞争中脱颖而出，成功当上了肃清官。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他来到一个更广阔的世界后，才彻底明白自己不过是个二流级别的人。

样样都会一点的全才（All-rounder），这个形容听起来可能不算差，但也证明这个人并非优秀得出类拔萃。

然而，他从事的这份特殊职业要求他必须「优秀得出类拔萃」。

明明真正的自己根本不是什么特别之人。

「唉……」

鼠形面具的底下，里卡尔 · 托尔特（Liccar Torte）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或许是走路时没有留意脚下，他踢倒了一根划定路径用的隔离杆。

寂静的博物馆内，顿时响起像是水壶滚落到地上的刺耳声音。

「哇！」

「喂，你干什么呢，吵死人了！」

在十米左右的前方走着的搭档回过头来，怒骂了这么一句。

「你走路就不能麻利一点？还是说，怎么，你提不起劲吗？」

「今天早上不是刚处理完兽人事件吗？我的疲劳还没有完全恢复啦。」

听到对方一如往常的严厉语气，里卡尔感到厌烦。

莉莉丝 · 马利泰尔（Ryryth Malytail）警四级肃清官。

这个年纪比他小的女肃清官不但一点也不尊重他，甚至还有点把他当牛或者猪那样的家畜看的意思。

中央联盟这个组织向来严守“不过问年龄，只以阶级为绝对标准”这个铁则，但也有一个潜规则，两人若为同一阶级则年长的一方理应受到另一方尊重。只不过，莉莉丝可不会尊敬比自己弱的人。

哪怕是两人的上司扎卡里斯（Zacaris）警三级，莉莉丝也只是表面上尊敬他。想必她是坚信自己比扎卡里斯还要强得多吧。

「你说你累了？那又怎么样？对肃清官来说，这根本不能当借口。」

「不只是这个啦。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侦查有没有可疑的地方吗？那你这么急着往前走也没有意义吧。」

「我说你啊，没有听见泰达拉警一级是怎么说的吗？」

莉莉丝像是惊讶得难以置信一样说道。

「他不是说过如果那个沙尘兵器就藏在这个地方，那就肯定是藏在大型展品那里吗？那我们在这种地方慢条斯理地看又有什么用。」

「这也只是可能性比较高而已，不是说其他地方就一定什么都没有了。这么奇特的建筑物，我看有一两条暗道也不奇怪。」

莉莉丝隔着猫型面具直盯着里卡尔。她总是说这个面具造型很可爱，但在里卡尔看来只有恐怖两个字可以用来形容。

「你怎么回事，敢跟我顶嘴？」

「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很对不起……」

里卡尔移开视线并道歉。猫和鼠。这样的面具造型组合虽说纯属偶然，但未免也太适合用来表现这两个人之间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了。

「你干嘛从刚才起就一味地叹气？你那副郁闷的样子让人看了就火大。」

「怎么样都好吧。这是我的自由。」

「你爱怎么叹气都是你的自由。我的意思是，要叹气就去我看不到的地方叹。」

里卡尔心想，这女人简直就是“嘴硬”这个词的代言人。

他和这个年轻的女孩组队已经快半年了。经由人事部指派两人组队的，就是两人的上司扎卡里斯。

扎卡里斯说，「她是个年轻又十分有本事的人才，只是因为原本和她组队的另一位肃清官的严重问题才会没有搭档」。

莉莉丝在实力层面上确实无可挑剔。无论有多少不同的声音，一个肃清官最需要拥有的还是作为单体的强大实力——不管在什么场合下作战都能把肃清对象的首级带回来，正是这种无可动摇的实力。

在这一点上，莉莉丝的沙尘能力非常优秀，更重要的是非常暴力。俗话说，一个人的名字体现其内在，能力体现其性格。她的沙尘能力足以令人接受这句俗话。

不过，这并不代表她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人。

别的不说，莉莉丝和以前的搭档之间发生过的摩擦，她的这个性格肯定是一大原因。里卡尔听说这件事的时候马上就察觉到了。

何况，那位前搭档还是希尔薇 · 巴雷特，更是让他对这一点从怀疑转为确信。

里卡尔又叹了一口气。

他烦恼的原因有很多。在一众被视为非凡之辈的肃清官之中，只有他得到的评价是平庸，这让他觉得自己很渺小。而就像是在证明这一点一样，现在是执行任务的时候，他却在纠结着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

（唉，为什么我的搭档不是巴雷特警五级，而是这个骄傲自大的家伙呢。我这人的运气可真够背的……）

这半年里，尽管他早就有过好几次这样的感想，可他还是不长记性，总是忍不住会这么想。

自从某件事之后，里卡尔对希尔薇有了单方面的了解。

那是在去年年底的时候。

由于里卡尔总是忙于工作，和里卡尔交往多年的女友向他提出了分手。于是在冬天的某个休息日，他故作潇洒地跑去看了一场由著名音乐家演出的音乐会。

起因是同事跟他说音乐可以抚慰受伤的内心，但最主要的理由，是他期待在自己平时不会去的地方能有一场新的邂逅。

从结果来看，他的预感是对的。当天，里卡尔机缘巧合之下和坐在他旁边的一名女子共度了一小段时间。

那是一位举止优雅的女性。

里卡尔没有忘记过那个休息日的事。一对男女戴着各自的面具邂逅彼此，直到分别之际都没有脱下面具，正如时下流行的恋爱小说那充满戏剧性的序章一样。

在对方看来，或许只是和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聊过两句，没必要特地记住的一件小事而已。

然而里卡尔却发现了对方的真实身份。毕竟，她是在本该独自悠闲度过的非工作日也不换防尘面具的那一类人。

他邂逅的这个人，便是那位银发肃清官——希尔薇 · 巴雷特。一朵高岭之花。还是学生的里卡尔，连跟这样的人搭话都不敢。

因为有过这样一件事，尽管希尔薇对里卡尔几乎一无所知，里卡尔却对希尔薇有所了解。两人之间有了一种奇妙的关系。里卡尔总是想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跟她聊那天偶遇的事，但每次都没能抓住机会。

如果莉莉丝可以别每次和希尔薇见面都挑衅她，或许就有机会和她静下心来好好聊天了。

当然了，要是他把这种想法跟莉莉丝明说，莉莉丝肯定会怒发冲冠，对着自己启动注射器的。

（她可真是魅力十足啊。长得漂亮，人也温柔，又长得漂亮……）

里卡尔想起了那段梦一般的时光，沉迷了一阵子后，「我叫你走快一点，笨蛋里卡尔！真的要丢下你了哦！」

就被莉莉丝的这声怒吼拉回了现实。他拿莉莉丝没辙，只好乖乖听话加快脚步。

「……好好。」

「听好了，这次的功劳我们一定要拿下。卢加鲁也由我们来肃清。」

「搞什么，莉莉丝，比平时还要有干劲啊。」

「这还用说吗！这次的事件，从今天起就变成由那位代号是火灾现场的肃清官主导了。也就是说，已经升级为第一等肃清案件了啊。」

觉醒兽一案的总负责人，从今天起由西利欧转为波奇。而当警一级肃清官担任一起事件的总负责人时，这起事件就会自动成为最重要的案件。

「再说，只要将那个沙尘兵器破坏掉，就等于一起解决了十八年前的那起肃清案件了吧。所以只要能解决这起事件，这一期的阶级评定就是稳过了。」

和多数肃清官一样，莉莉丝也有很强的晋升志向。这种奋发图强的精神正是里卡尔所欠缺的，他自己也明白这一点。

正因如此，里卡尔的阶级已经整整三年没有升过了。

「你啊，再不立点大功就真的是万年低级官了哦。至少也要成为跟我组队时不会害我蒙羞的男人才行啊！」

这番话将里卡尔的自尊心彻底摔了个粉碎。他在面具底下露出苦闷的表情，说道。

「知道啦。不用你说我也有在努力了。」

「真的有努力吗？我可绝对不容许到时只有我们没有在觉醒兽案件里取得重大成果！」

莉莉丝像是要把大理石地板踩烂一样用力踏步向前走。

这个少女平时就总是心情差，最近更是动不动就发火。

其中的原因，在里卡尔看来也是显而易见。

「……你就这么在意巴雷特警五级吗？」

「哈、哈啊？谁跟你这么说的？」

莉莉丝是个心思很好懂的人，甚至可以说不胡乱跟她说话反而能更好地明白她在想什么。

「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还有，你别在我面前提那个女人的名字，我听到就火大。」

「我说，莉莉丝，你为什么那么讨厌她？」

里卡尔重新问了这么一句。

「老实说，在旁人看来，你动不动就找她茬才是不正常。我不知道你们之间以前发生过什么事，但你也差不多该收敛一下你那种态度了吧？」

「什么叫我该收敛一下？你的意思是我不照做你就去跟上司告我的状？这算怎样？你是三岁小孩啊？」

「你才是三岁小孩吧。刚才你也是这样，她明明跟你好声好气说话，你却在一味找她不愉快，不是吗？」

「啊啊，真是烦死人了！你这人最近还真是变得口齿伶俐了呢，这么会讲大道理。明明就比我弱！」

里卡尔差点忍不住要抱头大叫。就算再怎么大谈实力至上主义，居然如此轻视战斗能力以外的要素，联盟现在采用的这套选拔标准真的很有问题。

就因为这一点，像莉莉丝那样的空有一身蛮力的小屁孩都可以进编制了。

「那个女人的什么地方让我火大？所有地方都是！她整天摆着一张好像在说自己出身高贵，一点也不在乎功劳多少的正经脸，实际上对出人头地和干出功绩的执着比谁都强！」

「她给人的感觉，不像是这样啊。」

「这是因为，你对那个女人根本就一~点都不了解啊。」

才不是一点都不了解呢。里卡尔在心里这么反驳，但没有说出口。

「这……可是，就当是这样好了，这又有什么不好呢？莉莉丝你不也一样把做出成果赚分数看得很重吗？」

「我看不顺眼的，是她那种老是觉得只有自己是与众不同的，自以为是的态度。还不止这一点。她只是平时隐藏得很好，她的本性可是不正常到家了！」

「本性？不正常？」

里卡尔歪头不解。他在想是不是莉莉丝用错词了。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意思？」

「……唉，很难说清楚。总之就是，她这人很奇怪。」

里卡尔感到莫名其妙。光从态度上来看，奇怪的人明显是莉莉丝。

「你指的是沙尘能力吗？」

「不是。不对，她的能力也很怪，但我说的不是这个。……怎么说呢，她这人啊，神经不正常。」

「哈？」

「真的很让人火大啊，那个女人……」

这话叫人摸不着头绪。尽管看不到莉莉丝在面具底下的表情，但感觉得到她就像是在面对一条解不开的难题一样。

「我完全听不懂啊，莉莉丝。」

「不懂也无所谓。反正这种事不重要。再说，我为什么要在工作现场跟你说这种事情。快点向前走吧，里卡尔。」

莉莉丝像是调整心情一样摇了摇头，然后加快脚步往前走了。

这时候，里卡尔觉得有种违和感。

「慢着，莉莉丝。」

「干嘛，你还有什么事吗？」

「不是。——这个地方，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吗？」

里卡尔做好迎战架势。现在的情况实在很奇怪。

两人位于一条两边都是展览橱窗的走廊里，像是一个展示区。走过这条很长的顺路后，理应就能来到一个开阔的空间。

他们都很清楚这间博物馆大得很夸张。但即便如此，沿着这条路走了这么久还是一点也见不到出口，这种事有可能吗？

左右两边依然陈列着旧文明的展品。在里卡尔看来，每一个东西看上去都差不多。不过这个形状奇特的壶，他总觉得刚才已经见过了。

简直就像是在同一个地方不停地绕着走一样。

经里卡尔这么一说，莉莉丝也马上察觉到这个异常的情况。

两人同时看向沙尘测量表。室内的排尘机明明在正常运转，空中沙尘浓度却比标准值高了一点。虽然没有看到多到足以被肉眼看到的沙尘粒子，但种种迹象表明很可能有一个沙尘能力者在离这里不远处启动了注射器。

「怎么办，莉莉丝？」

「……先离开这个地方吧。」

确认过暂时不会马上有危险后，两人赶紧往走廊尽头跑去。

里卡尔一边跑一边从外套的内侧拿出博物馆的地图。

「前面是一条L字路。转两次弯应该就能去到一个开阔的地方了。」

穿过几个蜿蜒曲折的转弯处后，就会到达专门陈列中等规模展品D的区域。

然而——不管他们转过多少个弯，都只能来到同一个地方。

「这……难道整个空间在不断循环？」

如同入口和出口互相连接起来一样，两人被困在了这个地方。

疑惑转变为确信。

这一定是沙尘能力者发动的攻击。

「这是什么能力？是以我们为目标的攻击吗？还是说，这个地方本身在发生变化？」

里卡尔触摸墙壁。墙壁的质感说明这面墙毫无疑问是真的。

「哼，怎样都好。总之，这可是个好消息。这样一来，这间博物馆一下子就可疑起来了。」

莉莉丝将手伸向面具的后颈处。随着一声「咔嚓」，注射器启动了。莉莉丝释放出的深蓝色沙尘粒子往四周溢出。

「你想干什么，莉莉丝？」

「这还用问吗？竟然敢把我困住，不管他是什么人，我都饶不了他。——这面墙，我要破坏掉了。」

说完，就响起「嘶嘶」的声音。

吊灯映射下来的莉莉丝的影子，如同获得了生命一般浮现出来。周围的影子如同获得了意识一般动了起来，并往同一个位置集中。

「快趴下，里卡尔！」

所有影子凝聚到一起，变成一团质量很大的漆黑块状物。块状物又变成一个巨大的波浪，在下一刻——将整面墙连同陈列着展品的橱窗一起大肆地破坏掉。

「……哇！」

里卡尔从飞溅的玻璃碎片中保护自己。

莉莉丝 · 马利泰尔警四级肃清官。

【影子】沙尘能力者。

她的沙尘能力非比寻常。操纵具有质量的影子，凭当今人类所掌握的科学技术无法解释清楚这种现象。因此，莉莉丝作为一名珍贵的实验体，经常被中央联盟直属的研究设施叫过去参加实验。

根据目前的调查结果，推测莉莉丝的沙尘粒子能够操纵某种对人类来说尚处于未知领域的质量。

不管操纵的是什么质量，和光线投射形成的普通影子应该是没有关系的。但或许是受到能力的使用者莉莉丝的印象所影响，这个能力似乎只能在黑暗的地方使用。

总而言之，这个能力看起来就是操纵影子。泛用度和在战斗上的应用度都相当高，是这名人送外号“操影师”的年轻女肃清官的沙尘能力。

忽然，从某处传来乐器的声音。音色听上去像是小提琴。

旋律杂乱无章，却莫名让听者觉得很优美。

乐声里还夹杂着急促的呼吸声。那是两人在镇压兽人暴乱的现场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的，属于那群野兽的呼吸声。

「莉莉丝，糟了……！」

里卡尔察觉到现状的真相并说道。

「——这里早就已经是敌人的大本营了！」

墙壁被破坏后的另一侧，可以看到有好几个兽人。兽人们戴着外型各异的面具，同时向两人袭来。

「咕噜噜噜噜噜噜！」

然而，莉莉丝的神色不见一点慌乱。

「怎么，又是这些家伙？敌人也真是没新招了。这样的话，就不需要担心了。」

莉莉丝改变影子的形状。影子分裂成细长的树枝状，缠绕上兽人们的四肢。咔啦！响起这么一个扭曲的声音，几个兽人的强韧身体就被轻而易举地破坏了。

「看，不是很简单吗？」

莉莉丝不顾兽人们痛苦得挣扎的叫声，若无其事地说道。

里卡尔谨慎地观察墙壁的另一侧。

「莉莉丝，我说糟了的意思不是指那些兽人，而是我们被敌人埋伏的这个状况。这就代表，敌人有可能准备了一个对他们自己有利的战场。」

最令人在意的是这段音乐。大概是制造出这个循环空间的沙尘能力者演奏的。又或者，早已有不止一个沙尘能力者潜伏在这个地方。

最坏的情况是，这段音乐本身可能就是某种能力的载体。总之，两人必须尽快行动。

「就算你这么说，出口就只有这里的这一个啊。放心吧，里卡尔。不管是什么样的敌人，我都会全部打倒。」

自信十足的莉莉丝潇洒地踏进墙壁的另一侧。

同时，头顶上传来一阵清脆的女高音。

「今天到访的两位客人，你们好。」

一个巨大的艺术品上出现了两个人。

其中一人是一个少年，戴着一个十分恶趣味的小丑面具。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很旧的小提琴，看来刚才演奏音乐的就是他。

另一人是站在小丑面具身后的一个男人，戴着一个满是补丁的简陋面具。

他们脚下的艺术品，是有名的旧文明文化产物“金字塔（Pyramid）”的复制品。

好几个金字塔并列在这个空间里，这个楼层也看不到尽头。里卡尔推测，这也是敌人干扰空间感知的沙尘能力所造成的。

小丑面具用毫无紧张感的声音说：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兽人们突然攻击你们。指挥他们的人不是我，所以他们看到敌人就会擅自攻击呢。真是叫人伤脑筋，不是吗？」

「哎，你就是大家都在说的那个卢加鲁？」

莉莉丝将蠕动的影子缠绕到一起，并这么问了一句。

「是的话，事情就好办了。」

「很遗憾，我不是哦，肃清官姐姐。现在的我，只是一个奴隶小丑而已。」

「是吗。不过，你是主犯的同伙没错吧。啊啊，太好了。这下不用担心赚不到分数了。」

「小丑面具，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攻击我们，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里卡尔这么问道，同时刺探着对方的动向。

对方是个底细不明的人。里卡尔觉得应该对他多留一点心眼。

「你问我是谁？我想想，要是那个姐姐肯解除她的注射器，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哦。啊，对了！干脆我们都彻底解除武装，一起坐下来好好聊天，怎么样？这样和和气气的，不是很好吗？」

听到这番像是在小看自己的回答，里卡尔不由得感到恼怒。

「……我换个说法。我们是肃清官。如果你无视我们的问题，根据大市法的条例，我们是可以直接把你当场处死的。」

「啊哈哈。处死啊。不过很抱歉，我看你们是办不到的。」

这时，莉莉丝一脸傻眼地说：

「你在说什么天真话，笨蛋里卡尔。把敌人打到半死再审问也不晚，平时我就老这么跟你说的吧。」

「哇啊，真可怕！不愧是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肃清官大老爷，做事只会靠暴力。……既然这样，那就没办法了。」

小丑面具挥动了一下小提琴的琴弓。

以此为信号，站在他背后的男人开始行动。他释放出橙色的沙尘粒子，周围马上发生了异变。周边一带的结构发生变化，本来并排在一起的几个金字塔自己移动起来，开出了一条路。

几个新的兽人出现在这条新开出的路上。

「咕噜噜噜噜噜……！」

「啧，又是这些家伙！」

一个兽人向里卡尔袭来，但被莉莉丝的影子毫不费力地挡了下来。拥有巨大质量的黑色块状物向兽人攻击，再把它重重地拍扁在地上。

其他的兽人也一样。莉莉丝的影子变成鞭子的形状，扫清了所有敌人。

「哦哦，真厉害啊。姐姐你这个能力这么暴力，很符合肃清官给人的印象呢。」

戴小丑面具的少年如同在观看一场喜剧一样鼓起了掌。

「哼，再来多少只都是一样的。你以为这种小喽啰在肃清官的面前能起到什么作用吗？」

「是吗？那么，我就再多叫点人过来玩吧。」

少年操纵黄色的沙尘粒子。

莉莉丝刚刚击杀的兽人忽然站起身来。

「——！」

莉莉丝和里卡尔同时震惊。

本应死掉的兽人丝毫不在乎自己的颈骨已经完全断掉，向两人袭来。

「这家伙怎么回事，好恶心……！」

莉莉丝操纵影子，再次将兽人拍扁。这次攻击的力度足以令对方全身开放性骨折。照理说，没有任何生物在受到这般重伤后还可以活动，但似乎连这个攻击都对兽人不奏效，兽人依旧继续向两人袭来。

（这个小丑面具，难道是在操纵尸体……！？）

想到这一点时，里卡尔回想起某一件事。

少年。

小丑面具。

操纵尸体的沙尘能力。

里卡尔的后背窜过一阵恶寒。眼前的这个对手，和他记忆里某个声名狼借的凶恶罪犯的特征完全一致。

不，可是——难道说，这怎么可能。

（因为，那人早就被逮捕了才对——）

现在他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敌人一个接一个地向他们逼近，其中不只有已经死掉的兽人，也有活着的兽人。

「切……！」

里卡尔将手伸向颈部。「咔嚓」一声，注射器启动了。里卡尔操纵从他全身溢出的红棕色沙尘粒子，在兽人们的正中心发动能力。

兽人们的动作一下子全部停下了。

突然出现在该处的一个巨大旋涡将兽人们卷了进去，使他们动弹不得。

里卡尔 · 托尔特警四级肃清官。

【旋涡】沙尘能力者。

只要是沙尘粒子可以到达的范围内，里卡尔便能在任意位置借由引力引发旋涡。虽然旋涡本身无法对目标造成伤害，但只要捕捉到目标，无论什么样的对手都可以使他失去行动能力，是泛用性很高的沙尘能力。

「莉莉丝！」

里卡尔给了这么一个信号，莉莉丝的影子立马就将旋涡里的兽人全部击溃。

莉莉丝的影子虽然有强大的力量，但不擅长以十足的威力攻击敏捷的敌人。她的沙尘能力是力量型，在速度上并不占优。而弥补这个弱点就是里卡尔所负责的，这也是两人的能力在实战里的配合方式。

影子变成一个巨大锤子的形状，激烈地殴打其中一个兽人。兽人那由于脖子已经折断而变得很不牢固的头，在殴打的冲击下终于掉了下来。

然而——即使是这样，兽人还是动了。缺了一颗头和一条手臂的身体发出「唧唧唧」这样扭曲的关节摩擦声，站了起来。简直就像一个谈不上是生是死的人偶。

看到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里卡尔流着冷汗说：

「这下不妙了，莉莉丝……！」

「哪里不妙了？你这种动不动就消极思考的习惯，真的快让我受不了了！」

「不对——那个小丑面具的真面目，是“108人杀”人偶师！」

「……！」

哪怕是莉莉丝也知道这个名字，所以她说不出话来。

两人重新抬头看向对方。

「哦哦，你居然知道我是谁，真是我的荣幸。你猜对了——我的名字是人偶师。难得我们在这么热闹的夜晚相遇，希望你们可以好好享受这场一流的死灵歌剧。」

人偶师作出这番宣言后，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从头到尾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就好像一点都不担心自己接下来的表演会被人干扰，或者自己会输给区区两个低级肃清官一样。

几年前，伟大都市举办过一场名叫交流音乐节的活动。

交流音乐节，是由中央联盟出资赞助的大规模慈善活动。这场活动每年都会举办一次，为普通市民带来免费的音乐会演出，并且每次都办得相当热闹。

原本今年的主打节目，是邀请伟大都市内最受欢迎的歌剧团，在中央街的临时舞台上进行公开演出。

一流的剧团成员为市民上演了一场华丽的音乐剧，任谁看都觉得这场活动办得相当成功，并且都以为活动就这样圆满结束。

然而，这场音乐剧正是惨剧的开始——不，应该说是结束。

在演出开始之前，总计108名参演者全部都已经死亡。这个惊人的事实在事后才浮出水面。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所有剧团成员都是在已经死亡的状态下说台词、唱歌、跳舞。而杀害了所有剧团成员，还精准地操纵他们做出与生前别无二致的活动的犯人，正是后来被称作人偶师的少年。

以这起事件为开端，人偶师经常在伟大都市的夜晚毫无预兆地开始表演。连续好几晚都有人目击到一群唱歌跳舞的尸体在街上行走，使得市民们恐惧不已。

人偶师拥有与他那漫不经心的态度毫不相符的强大战斗力，反杀了众多前去讨伐他的肃清官，长期以来一直逃过了追捕。

最后，他被当时被誉为最强的两名肃清官送进了监狱。但是，死于他手的人实在太多，准确的受害人数始终没能查清楚。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人偶师！」

里卡尔像是吼出来一样说道。

「难道你逃狱了？可如果真是这样，总部那边肯定会有消息的。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嗯~。我是完全不介意跟你说一下关于这个的事情啦。我刚才不是也说过了嘛，想和你们一起坐下来好好聊天。不过——」

一团影子向站在金字塔上面的人偶师延伸过去。一只巨大的手如同要将其拍扁一样朝人偶师袭来，人偶师却以轻巧的动作避开了。

「你看，那边那个姐姐正热血沸腾着啊。」

「莉莉丝！」

「笨蛋里卡尔，你可真够笨的。真的是，笨到我都不知道该说你几次笨才好了。」

莉莉丝哼了一声，然后继续说。

「敌人是人偶师？那又怎么样？不如说正合我意呢。将从工狱逃出来的凶恶罪犯再一次抓住，这可是史无前例的功绩啊。既然这样，鼓起勇气上去战斗才是应该的——更别说像你这样畏畏缩缩的，简直是岂有此理。」

啊哈哈。人偶师很开心地笑了出来。

「也就是说，姐姐你是铁了心想跟我打了对吧？——也行啊。好久没有战斗了，刺激一点也不错，你就尽管上吧。反正离最后一幕还有很多时间呢。」

人偶师拉响小提琴。

更多兽人从各处出现。潜伏在这间博物馆里的大量兽人——总共二十还是三十个，毫不留情地向两人露出獠牙。

「！——」

里卡尔释放出大量沙尘。他用旋涡封锁住敌人的动作，让莉莉丝得此打出致命一击。

接连不断的战斗中的轰鸣声响遍整个楼层。

（人偶师——这家伙，怎么可能！）

里卡尔掩盖不住自己的惊愕。

已成尸体的兽人，动作比活着的兽人还要灵敏、锐利。

能够以如此高的精确度操纵这么多尸体，令人不得不相信音乐节的那场全是尸体出演的音乐剧并非传闻，而是切实发生过的真事。

「……啊啊，真是麻烦死了！」

莉莉丝操纵沙尘粒子，用化为两条巨大手臂的影子将兽人们的身体举起，再扯断他们的腿。骨头和肌肉纤维断裂而发出的令人不快的声音顿时响起，鲜血飞溅到周围的展品上。

随后兽人被扔飞出去，但即便如此还是没有停下动作。它们用自己剩下的手臂在地上爬着，往两人的方向过去。

肉体一旦没有了限制，这些连意识都没有的死者组成的军团就绝对不会停下来。看到这么一大群无论怎么破坏都照样向自己逼近的尸体，里卡尔不禁后背发寒。

如同将自己这份想要示弱的心情拼命压下去一样，他大叫道。

「莉莉丝，再这样下去情况只会越来越不利！这些敌人根本杀不完！」

里卡尔意识到，之前自己隐约有的不祥预感现在成真了。

正如他所料，这些敌人对里卡尔和莉莉丝来说最不好对付的。

莉莉丝的沙尘能力虽然很强，但是有沙尘消耗量过大这个短板。也就是说，莉莉丝的持续作战能力并不强。与此相反，这些尸体只要腿还在就会一直跑，只要手臂还在就会不停地爬过来。和它们战斗，最后肯定会是两人的黑晶器官先一步到达极限。

「里卡尔！这些家伙全部都由我来对付，你上去把本体干掉！」

「太乱来了！这么多敌人，就算是你……！」

「不就是三十个左右而已吗？这种小喽啰，我一个人就够了。——快点上去！」

「我、我知道了！」

尽管还是感到有些不安，现在分头行动比较好。

里卡尔也有点担心自己的沙尘余量。考虑到今天早上为了镇压兽人暴乱而启动过注射器，最好还是避免与敌人陷入持久战。

里卡尔用旋涡阻挡从左右两边袭来的兽人，同时朝人偶师奔去。

金字塔的斜面很难攀登，但里卡尔在身边密集地布置能够支撑自己手脚的漩涡，再将其作为跳板，成功接近人偶师。

「哦哦，真有意思。这个放出旋涡的能力原来还可以这么用啊。」

「少瞧不起人！」

里卡尔从怀里拔出自己爱用的小刀。

里卡尔使用的武器是一把涂满尘工毒液的小刀。

中央联盟里有一个部门，成员都是擅长制造尘工制品的沙尘能力者。里卡尔的沙尘能力本身并不能造成有效伤害，于是从那个部门拿到了这把武器来使用。

（就算你是第一等肃清对象，在这种近距离下的战斗也占卜了上风吧……！？）

「哎哟，好危险啊。」

人偶师跳着避开了攻击。他像个杂技演员一样做出灵巧的动作之余，未曾停下过手里的小提琴演奏，让人看着就不爽。

「哇~快住手啦，戴鼠面具的小哥。就不能玩得温和一点吗？」

「可恶，净给我躲来躲去的……！」

里卡尔释放出更多沙尘粒子。然而，有两个兽人突然掺和进来，用来逮住人偶师而放出的沙尘粒子便只能在命中人偶师的前一刻改变轨道来把兽人拦下来。

不需要尝试都知道，毒液小刀对这些死者是没有用的。神经毒素对这些没了脑袋都能动的家伙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现在只能先用旋涡将它们困在原地了。里卡尔作出这个判断的时候，莉莉丝的影子立刻从下方延伸过来，将被旋涡吞没的两个兽人击溃了。

里卡尔看了看金字塔下面的情况，不由得惊叹。

正如她刚才说过的话，莉莉丝仅凭自己一人就将那一大群兽人全部打倒了。她以高精密度的操作同时控制几十个蠕动的影子，将兽人逐一击溃。同时，她还分出一部分影子去支援金字塔上的里卡尔。由此可见她的视野范围有多么广阔。

「谢、谢了，莉莉丝……！」

「笨蛋！不用跟我道谢，快点收拾掉那家伙！」

莉莉丝十分急切地扯开嗓子叫道。

失去了挡箭牌的人偶师急忙从金字塔上跑下来。

「哇、哇哇！」

「休想逃，你这个小丑混账……！」

周围一带卷起一阵巨大的漩涡。漩涡将人偶师的身体卷了进去，并将他定在了原地。

「哇啊，这是什么。我一动也动不了。」

「总算抓到你了。」

里卡尔走近到人偶师身旁，将小刀指向他。现在顾不上送他去工狱了。里卡尔准备就在这里将他肃清掉。

人偶师拼命地左右摇头并挣扎着说道。

「等、等一下，小哥。我劝你不要做这种事哦！」

「不好意思，我从来不听罪犯为求饶而说的话。」

「不是的！我不是在求饶。我这是——是在给你建议！对了，我是要跟你探讨人生啊！」

在这个生死存亡之际，人偶师居然说出这么奇怪的话。

「我呢，只要近距离观察一个人，就能轻而易举地看出来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小哥你啊，不适合干这种粗暴的工作。所以呢，这种危险的东西最好还是赶紧扔掉吧。」

仔细一看，人偶师在面具底下有着一双异色瞳。他用一只绿色的眼睛和一只红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里卡尔并说道。

「小哥你其实早就意识到了吧？自己很讨厌这份每天都和死亡为伴的工作，还有自己其实是一个平凡地过生活就已经很幸福的人。所以呢，不要再呆在这种地方了，干脆顺便从中央联盟辞职，找个可爱的女生约会，这样的人生才更加快乐啊！」

「你在说什么……」

「劝你最好把我说的话好好地听进去哦。而且小哥，你现在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啊！来，回想一下。看看自己的后面比较好。对吧——」

「可恶……你这家伙，快给我闭嘴……！」

里卡尔咬下牙关将小刀往人偶师的胸口刺去。

带有毒液的刀刃刺穿了人偶师的心脏，使他当场死亡。

——然而并没有。

小刀只刺中了空气。人偶师就像海市蜃楼一样消失了，同时里卡尔身后传来一阵天真无邪的笑声。

「看吧，我不是说过了吗，最好看看自己的后面。」

（糟了——！）

里卡尔在面具底下惊讶到睁大了双眼。

空间错觉。

莉莉丝和里卡尔终于理解了敌人的沙尘能力是什么。这个能力一直在支配着这个战场，而他们之前一直没能搞明白。

敌人故意没有干扰里卡尔对自己和兽人们的方位感知，就是为了让他忽略这个空间一直在被控制这个事实。

「——莉莉丝！现在还是先撤退吧！」

明白到这场仗已经没有赢面，里卡尔扯开嗓子这么说道。之前被莉莉丝击溃的兽人又爬了起来，用断掉的手臂将里卡尔拍到了地面上。

「呜啊、咳……！」

虽说是尸体，兽人的臂力依然远超人类。这股力量把里卡尔打得胃酸都吐了出来。

「我说啊，肃清官小哥。既然你打算用刀捅人——」

人偶师将从里卡尔手里掉出来的小刀一把夺过来。他用手灵巧地转着那把刀，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带毒的刀刃插进里卡尔的后背。

「——那么反过来被人用刀捅了，也不该有怨言了吧？」

「呀啊啊啊……！」

如灼烧一般的疼痛立刻被神经毒素的麻痹效果中和了。可即便如此，里卡尔还是很鲜明地感觉到不断流出来的鲜血所带来的温热感。

「嗯~。用刀捅人也不怎么有趣嘛。为什么人们都这么喜欢干这种无聊的事呢？」

人偶师将小刀随手抛开，然后折返回去。

里卡尔从金字塔上滚了下去。在他滚下来的位置，兽人们如同饥饿的鬣狗一般等待着猎物送上门。

就在成群的兽人向他袭来之际，几个影子将它们全部拍开了。

莉莉丝站到兽人们和里卡尔之间，里卡尔奄奄一息地对她说：

「抱、歉……我、失手了……」

「笨蛋里卡尔……！你好歹也是个肃清官，怎么会出这么大的丑啊……！」

在他的周围，还有好几个四肢被扭断连爬都爬不起来的兽人倒在地上。

见识到这个非同寻常的破坏力，人偶师在金字塔上鼓掌。

「咻！真厉害啊，光靠自己一个人就打倒了这么多敌人！可是，你也差不多该到极限了吧？停下来调整一下呼吸也没关系哦，带猫型面具的姐姐。」

啧，莉莉丝咂了咂舌。

人偶师的判断是正确的。身为莉莉丝搭档的里卡尔很清楚，她的黑晶器官快要到达使用时间的极限了。

「好了，你们总算冷静下来了。之前那样气势汹汹的可不好哦，要把心情放平静一点才行。毕竟对一个人来说，重要的事物无非就是诗和歌而已。」

人偶师在金字塔上坐了下来，然后用缓慢的动作拉起了小提琴。

伴随着演奏，已成尸体的兽人们开始跳舞。之前一直一言不发，只在必要的时候释放沙尘粒子，戴人偶面具的男人也跳起了诡异的舞。看到这一幕，里卡尔肯定了他的猜想。

这个能够干扰空间感知的沙尘能力者，果然也是人偶师所操纵的一具尸体。里卡尔之前从来没有想过，居然会有沙尘能力者能够间接地使用其他能力者的沙尘能力。

里卡尔一边亲眼看着眼前这副奇特至极又令人作呕的景象，一边在不停思考着该如何让搭档逃离这个地方。

幸好，现在敌人的注意力不在他们这边。

里卡尔还可以释放出沙尘粒子。莉莉丝应该也还能再放出一到两个影子。

「莉、莉莉丝，你、听好了……！」

里卡尔拼命挤出声音说道。

「听我说。我会、在最后……想办法，放一个大漩涡。就用它来……吸引那家伙的、注意力，你趁这个机会，逃出这里。」

然而，莉莉丝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喂，你没、听见吗？」

「……」

「别管、我了！别管我、这个受伤的废物，快点逃吧。你这个、笨蛋……！」

「……听到了……」

这时，莉莉丝咬着牙叫出了声。

「我当然听到了呀！你才是笨蛋，里卡尔！」

「什么……」

「开什么玩笑……！你到底是有多看不起我？你要是以为，我是那种会在这种危急状况扔下搭档一个人逃跑的肃清官，等回到总部我一定要揍你一顿！」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兽人朝两人冲过来。

莉莉丝的影子应战，将敌人打到了墙壁上。咔嚓一声，响起身体遭到破坏的声音，兽人倒在地上不动了。

而莉莉丝的黑晶器官也因此到达了极限。

「呜……」

从莉莉丝的身体涌出来的深蓝色沙尘粒子一下子消失了。莉莉丝单膝跪了下来，很痛苦地用手捂住后颈，并解除了注射器。

「嗯~，真是感人的搭档之情啊。我还挺喜欢的。这让我想起了曾经抓住我的那两个人。」

人偶师字面意义上的作壁上观，并说：

「哎，姐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刚才，你们不是问过我是不是卢加鲁吗？你们这么问，是不是意味着中央联盟对他了解得不多呢？」

「……什么意思？就算是，那就怎么样？」

「……啊哈。啊哈哈哈，是吗！原来是这样啊……我懂了，啊哈哈哈！」

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人偶师笑了一阵子后说：

「呵、呵呵呵呵。哎呀，不好意思啊。其实呢，我这次只是一个任人使唤的无关人士而已，我也有很多地方不清楚呢。所以我才想和你们聊一聊，整理一下情报。不过这么看来，说不定有很多事情反而是你们听了会吓一跳呢。」

这时，上面的楼层响起一阵轰鸣。

以这个声音为开端，开始断断续续地出现大幅度的晃动，如同整座建筑物都在震动一般。

看样子，整间博物馆都已经化为了战场。

「上面的楼层好像也正玩得开心着呢。我说，两位，你们猜现在博物馆的最顶层有什么人在，他们又在怎么样战斗？」

莉莉丝和里卡尔都对狼士会的战斗成员没有半点了解。两人所知道的，只有他们自己这一方的人。

如果正如人偶师所说，这个战斗的声音来自最顶层，那就应该是里卡尔的上司们在和敌人战斗。

「哎，你们猜我是被谁从牢里放出来的，又是为什么会在这里呢？你们猜，那个你们叫他卢加鲁的罪犯是什么人？中央联盟那些平时在中央街目中无人横行霸道的人，居然完全不明白这个事态的严重性，你们又有何感想呢？」

人偶师向两人一个接一个地抛出问题。

然而，两人什么都答不上来。他们脑子里光是在思考该如何打破这个困境。

响起一个小提琴G弦的音声。

周围充满了人偶师的黄色沙尘粒子。那些沙尘粒子浓度很高，与明亮的彩色丝毫不搭，甚至带有一种不祥的气息。

看样子，敌人打算结束这场战斗。

里卡尔拼命维持住的意识感到了绝望。他只能后悔自己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向一个自己敌不过的对手发起挑战。

人偶师高声笑了出来，然后操纵一大群死者并说：

「就当作是你们黄泉路上的饯别礼，我来告诉你们一件事吧。你们正在追捕的那个男人，卢加鲁（Loup-Garou），他的真实身份是——」

随后——某人悲痛的叫声响彻了整个楼层。

7

莉琳 · 齐切里（Rylin Checherly）哑口无言。

她低头看着眼前的留言，甚至忘记了呼吸。

一阵尖锐的警报声在头顶上响起。那是在总部内发出的紧急出动警铃，在莉琳久居的这个地下图书室都能清楚地听见。

她明白这个警报的含义。想必是城市里发生了之前已经多次发生的恶性兽人事件。

（——兽人……）

曾经有一位外号为“黑兽”的肃清官。

他是一位一流的肃清官，就连以从不偏心自己人为原则的莉琳都认可他的实力。他的战斗风格凶猛而又狡黠，正如他那同时具有冷静和激情两种特质的内在。

最重要的是，他拥有一种强大的气场。

一种盯着人看就能把对方吓得腿软，压倒性的霸气。

他在短短几年内就晋升到了警二级，离最高阶级警一级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却殉职了。

虽然他的遗体始终没有被发现，考虑到当时的状况，他已经死亡是很合理的推断。正因如此，莉琳也没有怀疑过他死了这件事。

现在，莉琳那张苍白的脸因恐惧而扭曲起来。

眼前的一本备忘录上，写了一些波奇跟她说过的那起事件的追加情报。

目前已经得到确认，名叫卢加鲁的主犯已经得到了沙尘兵器。并且，那些很可能在协助他的佣兵曾经都是零号街解放战线的一员。

另外，那个给人的印象很强烈的罪犯——人偶师，已经逃狱了。他在某个人的帮助之下，从行驶中的押送车中被放了出来。

零号街、沙尘兵器、人偶师，全都是和莉琳关系匪浅的肃清案件。

当时，沙尘增幅器这件危险的兵器，是所有案件中的重中之重。负责查抄它却失手的，也是莉琳。

下命令将身处事件旋涡中心的一名少年保护起来的，也是莉琳。

难道，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有一天，那名莉琳因为觉得他可怜而没有下手杀掉的少年，成功当上了肃清官。不仅如此，他还成为了莉琳的搭档。

然而，他终归是那个零号街的遗孤。

（沃尔……难道，那个时候发生的事，他已经全部想起来了……）

莉琳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怕着什么。

真要说的话，就是自己犯过的错——十八年前莉琳犯下的一个严重过错。

她早就决定要亲自背负这份罪孽、这个惩罚的重担。

明明本该如此，莉琳现在却连站都站不稳。

她将身体倾向椅子，无力地低下了头。

现在，波奇为了彻底破坏那个沙尘兵器，正在赶往事件现场。而自己一直以为已经死去的搭档，说不定就在那个地方。

不过，他还是原本的那个他吗？

如果莉琳的不祥预感是对的，他已经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了。

如果他真的还活着，莉琳肯定会为此感到开心。然而，这场莉琳做梦也想着的重逢，如今却成了最令她害怕的事。

8

——前面有一个男人。扎卡里斯警三级如此心想。

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个男人正是这起肃清案件的主犯。尽管无凭无据，他对自己的这个想法有信心。

他对此并没有太过惊讶。

因为他十分清楚，既然这间旧文明博物馆里有兽人出没，那么这起事件的主谋或者和主谋有关系的人很有可能就潜伏在这里。

火灾现场波奇对扎卡里斯说过的「有意见的话先去立下功绩再来提」这句话让他十分窝火，但要说他和搭档至今的履历，倒也确实是没有可圈可点到连不认识的肃清官都有所耳闻。

两人认定这次的兽人事件是他们立下大功绩的好机会，于是振奋起来将一路上的兽人都肃清掉，然后来到了这个地方。

而在自己负责搜查的楼层遇到了首要目标，纯属两人运气好。

「没想到，光是今天这一天下来，搜查就有了这么大的进展。尽管行事作风有问题，那位外号“火灾现场”的肃清官可真不是浪得虚名啊。」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你可得集中精神啊，小暮。」

扎卡里斯感觉到即将交战的紧张气氛，于是一边劝诫总是突然热血上头的搭档，一边观察周围的情况。

（这么一来，那个装置就在……）

远处有一个庞大的机械。

那台发出黑色亮光的装置，呈现出一个X字的形状。它坐落在这间旧文明博物馆二楼的中央广场，就在三角形天花板的正下方。

那副如同艺术品的外型正如旧文明这一概念一般令人费解。如果扎卡里斯是来这里参观的游客，肯定会觉得这东西只是个没什么看点的展品而不把它当一回事。

然而，现在的情况截然不同。

那个已经启动的沙尘兵器，其中心有一个蓝白色的光源。光源的周围有一阵浓厚又闪闪发亮的沙尘粒子漂浮着。那个光源肯定就是得到增幅后的沙尘粒子的核心。

扎卡里斯给搭档打了个手势，然后把手搭上注射器的开关，找准启动的时机。

奇袭是战斗的基础。能够打对面一个措手不及并且顺利击败对方的话是再好不过了。然而，

「——这个叫做沙尘增幅器的玩意啊。」

扎卡里斯正要开始行动时，听到了这样一个声音。

「听说，是以前唐 · 古斯塔夫作为一件艺术品赠送给这个地方的。我找到它的时候，还看到展示牌上很贴心地刻着一个作品名来掩人耳目呢。——名字叫“漆黑之X”。」

看样子，敌人打从一开始就发现两人了。扎卡里斯隔着面具和搭档打了个眼色，做出隐秘行动已经没有意义的判断，便准备在宽阔的展览室里现身。

卢加鲁望着沙尘增幅器说：

「我问你们，肃清官。如果我，就是你们要找的那个X，你们打算怎么做？」

扎卡里斯无视对方的问题并说：

「按规矩我先告知你一下。根据大市法和肃清官特权，你的处置由我们全权负责。不想死的话就马上投降，卢加鲁。」

扎卡里斯戒备着周围。他觉得目前这个状况很奇怪。卢加鲁不过是制造出觉醒兽的人，怎么可能只身一人在这里等着肃清官上门。

火灾现场波奇认为卢加鲁本人也是一个颇有实力的强者，但扎卡里斯没有相信这一判断。

「扎卡里斯先生，直接动手也没关系了吧？反正那帮家伙从来都不把我们宽容大量的劝告听进去。」

大概是压不住急躁的心情，小暮这么说道。

听到这番话，卢加鲁笑了笑说：

「哈，宽容大量的劝告啊。虽然这话由我来说也有点怪，肃清官这种人啊，还真是一群危险分子呢。」

说完，卢加鲁回过头来。

看到他戴的面具，两人同时震惊起来。

那是一副特征相当显眼的奇美拉面具。而这副给人一种狰狞、凶恶印象的面具，两人居然觉得在哪里见过。

「……你，难道是，加雷特警二级……！？」

扎卡里斯忍不住说出了这个名字。扎卡里斯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论功行赏的表彰会上，看到中央联盟盟主亲自授予他一枚特别勋章。

“黑兽”，沃尔 · 加雷特（Woll Ghalette）。

他是属于最强一档的肃清官，甚至有人说他在近距离沙尘战斗中无出其右。

（不过，这怎么可能——！）

扎卡里斯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是因为，他应该早就死去了。也正是由于他的殉职，他的搭档才会退出一线隐居起来。

「……只不过是面具很像而已吧。自乱阵脚可不行哦，扎卡里斯先生。」

「是啊，我明白。」

（话是这么说，可这也实在是太像了吧……）

扎卡里斯嘴上这么回答，心里却怎么也挥不去那份怀疑。

扎卡里斯无法将自己的这个想法当作无稽之谈一笑置之是有理由的。归根到底，目前在伟大都市四处作乱的兽人，本身就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他的沙尘能力。

「卢加鲁，你的真名是什么？」

听到扎卡里斯的这个问题，卢加鲁耸了耸肩说：

「天知道，我的真名叫什么都无所谓吧。……毕竟，现在的我，只不过是一只把你们这帮野兽聚集起来再踩在脚下的人狼而已。」

卢加鲁以夸张的动作把手搭上后颈。

不仅是声音，连他的这些举止都令人联想到那个装腔作势的男人。

「好了——开打之前，我问你们一个问题，肃清官。你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战斗？是为了谁，而去使用你们那一身暴力？」

「你这是什么意思？想拖延时间也是没用的。」

「你们最好老实回答我这个问题。一个人真正的价值，我是从他所信守的原则来判断的。如果你们是还值得活着的野兽，我可以放你们一马。」

「……少在那目中无人！」

扎卡里斯气得脱口而出。小暮则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扎卡里斯先生，我们没必要听他废话。那都是罪犯的胡言乱语而已。」

「对啊。他有话要说，等我们把他押回总部再慢慢听也不迟。——要上了，小暮。」

「遵命。」

扎卡里斯和小暮同时启动了注射器。

两人一起释放出的白色沙尘粒子漂浮在室内。扎卡里斯往右方，小暮往左方散开。他们分散起来以包围卢加鲁，并各自操纵沙尘粒子。

周围的展品都飞到了空中。雕塑、石像、大型玻璃瓷砖、还有旧时代的电器等物品全都在空中漂浮，随后化为投掷物一同向着卢加鲁飞过去。

卢加鲁奔跑起来，想要甩开那些飞过来的物品，但数量众多的投掷物如同自动追尾一般追着他跑。

（仅凭你一个人就想迎战，真是愚蠢啊，卢加鲁！）

扎卡里斯相信小暮是最适合他的搭档，而小暮也如此相信着。

他们两人都是【磁力】沙尘能力者。

戴十字螺丝面具的扎卡里斯操使N极，戴一字螺丝面具的小暮操使S极，两人互相配合从而可以自由操纵物质相吸和相斥。

他们以前是同一期进入官林院的学生，从了解对方的能力那一天起就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先给你送一份见面礼……这一招，看你如何接下！？）

在两人的操纵下，多如雨点的投掷物即将命中卢加鲁。

就在此时，发生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扎卡里斯的动态视力无法准确捕捉到这一现象。卢加鲁全身巨大化并在原地转动身体，用他强壮的四肢和类似尾巴的部位将向他飞去的物品全部拍得粉碎。看上去似乎是这样，但因为发生得太过突然，扎卡里斯无法断定。

被破坏的艺术品七零八落地掉落在地上。

而在这些碎片的中心处，

「闻得到啊，闻得很清楚——啊啊，你们发出的敌意，实在太过浓烈了。」

传出来一个属于野兽的声音。

那个声音，正是这几天反复听过无数次的，那些非人之物所发出的低吼声，但是——

唯有他的容貌有着决定性的不同。

变身后的卢加鲁，明显和其他兽人不是一个档次的。一头漆黑的鬃毛，一身柔韧且不含半点赘肉的野兽一般的肌肉，这样的他正斜着眼睛看着两人。

（那副邪气十足的身姿……果然，这家伙就是沃尔 · 加雷……）

——这一刻就是临界点。

从这一刻起，扎卡里斯两人再无半点思考多余事项的时间，连一瞬间都没有。

并且，一场超高速的战斗就此揭开帷幕。

黑兽跳了起来。

扎卡里斯和小暮用各自的能力，对卢加鲁施加了如同用铁链将他捆在原地一般强力的磁场。卢加鲁尽管身上被绑上了这么一块看不见的大石头，却像是没有任何负荷一样能够做出轻盈灵巧的动作。

两人迅速开始操纵沙尘粒子。

由两人炉火纯青的磁力施加能力所发出的波状攻击，在击败目标之前绝对不会停止。

对扎卡里斯两人来说，这个地方是很适合他们战斗的环境。因为周围摆满了很多质量大，又可以被施加磁力的物品。

众多物品漂浮到空中，并以扎卡里斯自己的眼睛都跟不上的速度，追赶着那只像影子一样跳动的野兽。

但是，没有任何一件物品追得上那只狂奔的野兽。不对，应该说那些物品在追上他的那一刻，就被他用强韧的野兽手臂击落了。

他简直就像是背后也长了眼睛一样——又或者，他提前察觉到了物品正从哪个位置向自己飞来，尽管这令人难以理解。

野兽接连以如同细线穿过针一般精密的动作，避开以远距离攻击封锁对手为主要战斗方式的两人的攻击，并向两人逼近到进入近身战斗的距离。

敌人的目标似乎是小暮。他来到小暮的身前，然后竖起足足有一个小孩子的身高那么长的利爪，摆出突刺的架势。

「小暮，先拉开距离！」

「收到！扎卡里斯先生，请您就这样掩护我！」

小暮立刻判断，此时要对自己发动磁力的相斥作用并向后跳。两人的沙尘能力都有着很高的泛用性，所以有时他们会像这样对自己施加磁场，从而使战况变得对我方有利。另外，小暮这么做不仅是为了躲避，也让更多投掷物向卢加鲁飞过去。

闪避加攻击，攻防一体。

看到这个漂亮的二段动作，扎卡里斯在心里称赞搭档。

他甚至有种预感，要是顺利的话，靠这一招就能够拿下对手。

然而，两人这时的想法都错得离谱。

如果扎卡里斯和小暮都可以肯定，眼前这个男人并非长得很像，而正是他们认识的「那个男人」的话，那么他们在战斗开始之前就应该发觉到一件事。

在中央联盟这个城市里屈指可数的战斗型沙尘能力者齐聚一堂的组织里，当时被称为近战最强的这个男人，到底隐藏着多么可怕的暴力。

换句话说，他是一个有多脱离常识的存在。

小暮释放出去的一个物品——一口金色的大钟，正逐渐逼近卢加鲁的背后。

那口钟是这个楼层里最大的展品。如果是以这个飞行速度和质量直接击中的话，就会造成难以估量的伤害。但是，

「别逗我笑了。你们以为凭这种东西就挡得住我？」

卢加鲁只转身了短短一瞬间，就轻而易举地把钟打了回去。

不只是这样。随着一阵巨响被打飞的那口钟，精准地向着扎卡里斯飞过去。看到敌人在瞬间做出这种应对，扎卡里斯顿时哑口无言。

（这、怎么会……！）

扎卡里斯吸引周围的物体充当护盾，挡住了极速飞过来的物体。可是，施加在卢加鲁身上的磁力因此变弱了。卢加鲁的身体因而变得更加轻盈，于是他向只身一人的小暮扑了过去。

小暮以高速向后跳。利用磁力来紧急闪避本应是最稳妥的选择，但卢加鲁甚至不把这招放在眼里，一口气靠近到小暮的身前。

「这样好吗？再不回答，你就要死在这里了，这样真的好吗？」

「……！！」

「哎，我可是正正经经地问过你了，你是为了什么而战斗。沉默——」

野兽高举起他的手臂，然后毫不犹豫地，

「——可是最坏的回答啊，警三级……！」

咔唰，响起一个肉和骨头粉碎的诡异声音。

小暮的腹部被开了一个可以让人直接穿过去那么大的洞。

看到这冲击性的一幕，扎卡里斯的头脑变得一片空白。

野兽转过头来。扎卡里斯和他之间的距离——大概有十几米。这个敌人要想缩短这段距离，根本不用花多少时间。卢加鲁将手刀从小暮的身体里拔出来，再往他那双异常发达的大腿发力。这是一只野兽准备跳跃的前兆。

扎卡里斯害怕得双腿发软。他完全想不出下一步该怎么做。

这时，

「扎卡、里斯先生，用那一招……！」

传来一阵夹杂着血的声音。

「我、还可以、继续、战斗……！」

濒死的小暮拼命挤出声音叫道。扎卡里斯看到，高密度的沙尘粒子从倒地不起的搭档的身体里不断流出来。

听到这句喊声，扎卡里斯立刻明白应该要做什么。

「……我知道了！」

绝不能白白浪费搭档在临死之际所作出的最后努力。明白到这一点，扎卡里斯便将自己剩下的沙尘粒子全部释放出来。

两人拥有相同的沙尘能力，因此才能够使出这一招必杀组合技。

以人体为中心，向相反的两个方向同时施加强大的相斥作用。

结果再明显不过了。这样做会使那副身体变得血肉分离，和那些之前在城市里作乱的兽人一样。说得通俗易懂一点，就是整个人炸开而死。

这个利用斥力发动的攻击，重点在于要和搭档一起以分毫不差的沙尘粒子量向目标施加负荷。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斥力就会分散，从而无法破坏目标。因此，这一招要求双方必须具备熟练的技术和配合度，可谓是最高难度的奥义。

两人已经花了很多年磨练这一招。或许正因如此，小暮即使已经濒临死亡，也依然能够准确操纵沙尘粒子将卢加鲁的身体全力吸引过去。

扎卡里斯也以相同的手段吸引敌人的身体。

强烈的磁场使卢加鲁停下了动作。即便是这样的怪物，也逃不出两人拼死制造出来的这个磁场。

这个磁场的持续时间，就到搭档彻底殒命为止。

必须在这之前把这个敌人解决掉。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

扎卡里斯怒吼。随后，他清楚地听见了血液飞溅出来的声音。

卢加鲁的身体开始裂开。

扎卡里斯有种预感，这一招行得通。

只要继续施加斥力，就可以打倒这个敌人。不管对手是什么样的怪物，凭他们两人的力量都有办法战胜。

然而——敌人很平静地开口说：

「……你会觉得悲伤吗？看见自己搭档的肚子被开了一个大洞。」

「什——」

「不过，这样还不够。……对啊，这样还远远不够。」

卢加鲁迈出脚步。

他若无其事地走出了这个由强烈磁场形成的风暴圈。

「我说啊，警三级。有些景色，是要和我一样，自己相信的一切事物全都失去了才看得到的——而你，现在还看不到啊。」

（……怎么、可能……）

扎卡里斯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他怎么也无法承认，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能够克服这个磁场所带来的巨大负荷并且还能正常行动。

但这就是现实。

最后的希望轻易地破碎了，扎卡里斯不由得跪了下来。

「唉，真是无聊。这种一边倒的狩猎，总是这么无聊。……那就快点结束吧，肃清官。」

从头顶上传来一个说话声。

那副可怕的奇美拉面具贴近到扎卡里斯的面前，使他全身发颤。

一个弱小的人类被怪物瞪着，就只有害怕的份。正是眼前的这个强大的怪物，将这个真理教给了扎卡里斯。面对来自这个强者的威压，扎卡里斯不由得说出这句话。

「黑、“黑兽”……」

过去，一个温文尔雅的青年也被人们用这个外号称呼过。那些一无所知的人，都会怀疑这个男人的实力是否有如这个外号一样强，扎卡里斯却认为这样想才是错了。

因为长年身处这个世界的扎卡里斯十分清楚，肃清官的本性光从外表是完全看不出来的。那些让扎卡里斯望尘莫及的同事，个个都是启动了注射器就会显现出截然不同的内在，就像整个人都变了一样。

黑兽——这个男人的本质，就是一个强者。

用那一身无人能及的强韧力量单方面蹂躏对手，而且什么都阻止不了他。

这种简单纯粹又至高无上的暴力，便是他的特征。

而这个黑兽，今晚也进行了一场狩猎。

猎物，是两名肃清官。

扎卡里斯趴在地上。

在他的身边，有一个兽人。他看都不看自己杀掉的肃清官一眼，抬头往上看去。上面是天空。三角锥形的博物馆天花板是用玻璃打造的，实际上是一个天窗。

他一句话也不说，抬头望着那轮饱满的上弦月。

「为、什么……」

扎卡里斯奄奄一息地说道。

「为什么……你还活着……不对，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加雷特、警二级……」

现在，扎卡里斯已经不再有任何疑念，只有确信。

他确信眼前这个男人，就是那个曾经是他们一员的青年。

「你、是……被联盟收留，在官林院长大的孤儿……对吧？为什么，要做出这种……恩将仇报的事……」

「恩？——你是说恩情？」

野兽的声音给人一种空洞的感觉，就像一口深不见底又黑暗无光的井。

「你这话真的是大错特错。你们这帮人对我做过的事，有个屁的恩情仁义可言。打从一开始，联盟就不是我的家。」

「……“苍白天使”要是听见这话，会有何感想……」

“苍白天使”和“黑兽”。

扎卡里斯和这两个人并没有什么私人关系。但是他知道，从旁人的角度来看，他们有着足以弥补年龄差的深厚信赖，而且是一个成熟的团队。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导致事情变成如今这个地步。

「……不要，在我面前，随随便便，说出那个名字……」

卢加鲁再次转头望向扎卡里斯，大概是要给他致命一击。

（——到此为止了吗。）

扎卡里斯做好了死的觉悟。

他早就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迎来这个结局。

能够平安无事引退的肃清官，只占总人数的不到百分之几。这就意味着一个事实，那就是大多数肃清官在走完自己的整个职业生涯之前就会殉职。

扎卡里斯希望，至少搭档的遗体可以保持完整。小暮在前年结了婚，所以会有家人悼念他的死。这辈子都不打算结婚成家的扎卡里斯对搭档这意外的一面很是惊讶。

卢加鲁的爪子在黑暗中发亮。

就在这个时候。

一开始，扎卡里斯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因为发生在他眼前的事实在是过于巧合了，说这是他已经被逼入绝境所以看见了幻觉还更容易接受一点。

卢加鲁的身体正逐渐变回人类形态。那些在他皮肤下面，使他变为野兽的沙尘粒子像泡泡一样一点点消失，而他也变回了一个青年。

「这是怎么回事……！？」

卢加鲁大概也从未设想过这种情况，于是慌张了起来。

「——！？」

下一刻，卢加鲁似乎察觉到什么，于是立刻原地趴下。

与此同时，砰！一声如同撕裂空气的沉闷声音响起。

一发本应击穿卢加鲁脑门的步枪子弹飞过，画出一条白色的弹道线。弹道线的起点处，有一个女肃清官。

「——看来不用特地确认身份了。」

那名女子在这个没有下雨的室内撑着一把伞。这个画面如同一幅奇特的印象派绘画。

「狼士会首领，卢加鲁。……我要肃清你。」

避开了这个出其不意的攻击后，卢加鲁缓缓地站起来。

「增援啊。……原来是这样，来得正好嘛。」

「巴、巴雷特警五级……！你还是先撤退吧！这家伙……不是你一个人对付得了的！」

扎卡里斯用自己能发出的最大音量，向在千钧一发之际出现的低级肃清官这么叫道。

「这个男人，是前肃清官——“黑兽”，沃尔 · 加雷特警二级啊！」

然而这声大叫也只是徒劳，女子并没有撤退。

于是，一个假冒成另一人活着的肃清官，和一个伪装成已死亡的前肃清官，两人静静地对峙了一小段时间。

9

大约两个月前。

当时，希尔薇刚刚被委任调查觉醒兽一案。

希尔薇和她的搭档一起在第七办公室汇报了搜查过程。

「关于使用觉醒兽的犯罪，我对这几天发生过的事件做了汇总。由兽人群体引发的抢劫和杀人事件每天都在不断增加。很有可能是72号公路在大幅增加毒品的流通量。」

「嗯，我先过目一遍。」

西利欧接过搜查资料，摆出一如往常的淡定神色翻动页面。

站在希尔薇身边，露出了原貌的进，则一副很困的样子打了一个大哈欠。

希尔薇心想，这人真是的。进在上司面前做出失礼行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之后一定要提醒他实在要打哈欠至少把嘴巴挡住。

西利欧低头看着资料，同时问道。

「警五级，那张照片呢？」

「在最后一页。酒庄的相关人士全部遇害，但监控摄像头拍下的影像还在。摄像头很清晰地拍到了服用觉醒兽的凶手。」

昨晚，位于十五号街的仓岛酒庄（Kurashima Winery）发生了凶杀案。据说那间酒庄是由黑手党经营的，因此那起事件被认为是因利权争夺而起。

就在那起事件里，兽人的身影第一次以数据的形式记录了下来。

西利欧看向从影像里截取出来的一张照片。一个四肢被黑色的体毛覆盖，长了一条长尾巴的兽人，在一片昏暗之中用诡异的眼神看着镜头。

「……比我想象中，还要长得像啊。」

西利欧喃喃自语地说了这么一句。

进歪头不解，可希尔薇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您说的长得像，果然是指“黑兽”吗？」

「是啊。……不过，应该只是巧合吧。」

西利欧摘下眼镜，用手指揉了揉眉间。希尔薇看不出来他这么做是因为想起了什么事，还是只是累了。

「那么，那个关键的贩毒集团调查得怎么样？」

「组织的结构，还有其中一部分干部的活动范围已经查清楚了。按照原计划，正在搜寻熟悉觉醒兽相关内幕的干部级成员的动向。现在我们的目标，是一个叫做罗伦斯 · 埃尔米（Lawrence Elmie）的干部……」

结束汇报之后，两人离开了办公室。

太阳已经下山有一段时间了，希尔薇犹豫着要不要再继续工作一阵子。

现阶段有必要增加调查目标。到时候，最好直接和协助搜查的职员见面并下达详细的指示。希尔薇正要这么和进说的时候，进先一步开口。

「哎，希尔薇，刚刚那件事。」

「什么事？」

「就是黑兽怎么样的那件事。那是怎么回事？」

「啊啊，对哦。那件事是在你加入联盟之前的事了。」

希尔薇明白过来了。她一边想该怎么说明，一边说道。

「以前有一名肃清官，人们都用那个外号称呼他。参加了这次搜查工作的肃清官，应该都会想起那个人吧。」

「为什么？」

「因为他的能力和服用觉醒兽的人很像。他是【兽化】沙尘能力者，能够变成非常强的野兽。我没有亲眼见过他使用能力就是了。」

进理解了似的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所以才会说这次事件的犯人和他很像啊。这种案件还真是少见。」

「难说。能力相同这种事本身不算有多稀奇吧？」

「话是这么说，可那是兽人啊。这种能力应该是很稀有的。真的和那人没关系吗？」

「没有。」

「你怎么这么肯定？」

「当然，因为他已经去世了。」

希尔薇是在上任后没多久，就收到了他的死讯。

如果有肃清官殉职，按照惯例，必须等到致使他殉职的肃清案件得到侦破之后再举行沙尘葬礼。不过，他的葬礼没有举行。在沙尘葬礼，为了让死者的灵魂从轮回中得到解脱，需要将死者的骨灰和沙尘一起送归天空。但是，最关键的遗体却没有找到。

希尔薇给空无一物的棺材献花的时候，想起了最后一次和他说话时的事。

有一天，他不容置疑地对自己说，自己离毕业还早得很。

这怎么可能，希尔薇到现在依然这么想。应该说，毕业一定要在那个时间点才行。要是她推迟一年毕业，她就不可能遇到这个和自己这么契合的搭档了。

「话说回来，没想到你一点也不知道他的事呢。“黑兽”这个外号，在他去世的时候应该已经是和泰达拉警一级差不多一样出名了。」

进原本是在黑社会当杀手。照理说当时他应该有听过那几个有名的肃清官。

「天知道。说不定我有听说过，后来忘了。」

「当时人人都称呼他为联盟的青年英雄。你肯定有听说过的。」

「是哦。他叫什么名字？」

说起来，他的名字听起来就给人一种“这是一场试炼”的感觉。希尔薇如此心想，并说出了那个名字。

＊

「——沃尔 · 加雷特警二级……？」

旧文明博物馆，二楼。

希尔薇仔细观察敌人的相貌。

这个自称卢加鲁的罪犯，一直以来都刻意不让任何关于自己的情报传出去，现在却摆出一副毫不掩饰的态度。

他身穿一套贴身的灰色西服，一副自信十足的样子站在那里，好像自己没有任何亏心事一样。

还有，那副熟悉的奇美拉造型面具。

「什么嘛，我还以为是谁来了——好久不见了，巴雷特候补生。」

卢加鲁这么说道，似乎根本没有隐瞒自己身份的意思。

「啊，不对，你早就已经上任了。……一年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呢。要不是现在这种局面，我倒是很想听你吐吐苦水……不过好像也不行啊。」

——肯定不会错。希尔薇如此肯定。

不只是他的声音。他那副轻浮的语气和举止，都在明示着眼前这个人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男人。

「……原来，您还活着啊。」

「是啊。谁叫我生来就这么命硬呢。」

她很惊讶，也有多得数不清的问题想问。可是，这些都不只是对卢加鲁的真实身份。

希尔薇戒备着周围。

有一件事，她怎么也想不通。

和进分开之后，希尔薇以最快速度赶到这个地方。那些应该是被扎卡里斯他们打倒的兽人的尸体排成一列，指明了通往这个展区的道路。

一来到这里，希尔薇首先看到的是战斗中最高潮的一幕。

恐怕扎卡里斯和小暮这两名警三级，都已经败给了卢加鲁。

尚存一息的扎卡里斯，和已经丧命的小暮都倒在了地上，两人身旁有一个黑色的兽人。卢加鲁不紧不慢地看着天空，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

——好机会，这是希尔薇最直率的想法。所以，她打出了先发制人的一击。

她启动注射器后，立即进行了一次高速射击。

而对方避开了这一击。简直就像他预测到了自己的攻击一样。

这股违和感，是希尔薇现在最需要弄明白的。

（他看上去不像是发现了我。而且他在我的沙尘能力范围内，所以不是因为使用了沙尘能力。也不太可能只是直觉好。说不定，有什么秘密……）

卢加鲁开口说：

「我还记得你的能力，巴雷特。应该是，对——很难和搭档打配合的能力……使沙尘粒子消失对吧。作为联盟派来阻止我的刺客来说，确实挺适合的。」

希尔薇看向卢加鲁身后的沙尘增幅器。再靠近一点，让它进入自己的沙尘能力范围，她应该就能使那台兵器停下来。

对方大概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卢加鲁身上看不到一丝焦躁。

希尔薇已经启动了注射器。

她的能力有时间限制，那么就必须马上出击。

希尔薇重新架好雨伞。这时，卢加鲁说：

「住手吧，巴雷特。快点放下那把危险的武器。」

卢加鲁很无聊似的挠了挠脖子，继续说：

「我们双方都别再干没有意义的事了。我不想杀你，你应该也不想被我杀掉吧。刚才那一击，我就当作是你跟我打了个粗暴点的招呼，就这么算了。」

希尔薇不明白他这番话是为了什么目的，便问他：

「……什么意思？」

「就跟这个肃清官说的一样啊。现在这个局面，不是你一个人应付得了的。」

看见希尔薇还是不明白，卢加鲁用稍微有点惊讶的语气说：

「喂，你不是认真的吧？你啊，是赢不了我的。退下吧，巴雷特。我放你一马，就这个意思。快点夹着尾巴滚出这个地方吧。」

忽然，希尔薇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

——自己被他小看了，还不止一点半点。

「我觉得自己算是有点了解你的。你不是那种毫无理性的野兽。我让你活命，快滚。……放心吧，我不会从后面偷袭你的。」

「……不要，耍我了！」

希尔薇紧紧地握住雨伞的柄，像怒吼一样说：

「加雷特警二级——不对，卢加鲁。我不知道你有什么隐情。既然你还活着那为什么不回来联盟这边，这种问题我也不会问。」

「……哦。」

「现在的你，是违法药物的制造者，是兽人事件的主谋，是杀害肃清官的现行犯——最重要的是，你是我们的敌人。你以为有哪个肃清官会因为敌人说放你一马就乖乖退下吗？」

正合我意，希尔薇心想。她早已下定决心，不管对方是谁，都要讨伐这起事件的犯人。而且，是字面意义上的“不管对方是谁”。

就算面具底下的原貌是自己认识的人，也不例外。

「……呵！」

卢加鲁不把希尔薇的斗志当一回事，笑了一声。

「有什么好笑的？」

「当然好笑啦。因为你什么都不懂啊，巴雷特。」

希尔薇将雨伞瞄准对方。

卢加鲁的能力应该已经被封住了，可他依然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继续说：

「我来预告一下。你就算和我打，也伤不到我一根手指头。还有就是，你一定会为自己的这个选择后悔。这样也没关系吗？」

事到如今，这已经完全是个蠢问题了。

希尔薇无视卢加鲁说的话，扣下了扳机。

卢加鲁叹了一口气，同时开始行动。

「真拿你没办法。——那我就来跟你玩玩吧，候补生。」

卢加鲁做出身体向前倾倒的姿势，躲过了本应击中他身体的子弹。然后，他保持这个姿势，并以惊人的速度拉近和希尔薇之间的距离。

他和希尔薇之前对付的兽人没有太大不同，但速度远在那些兽人之上。

希尔薇展开雨伞，用第二档的散弹枪来迎击。

（这一击——肯定打得中！）

希尔薇如此确信。不管对手的直觉有多好，也不可能看出雨伞那堪称特异的功能。

枪口正好对准了冲到跟前的卢加鲁。

「反应力不错。——但还是太嫩了。」

卢加鲁不屑地哼了一声，随即在希尔薇扣下扳机之前就移动身体，跑出了雨伞的攻击范围。

无数发散弹射向空中，命中远方的墙壁。

几乎与此同时，希尔薇感到一阵恶寒。

强烈的危机感从右边传来。

她马上伏低身体躲避，随后就有一阵强风刮过头顶。那是卢加鲁使出的一记强力中段横踢扫过空中。

对手的攻击到这里并未结束。卢加鲁扭转支撑身体的那条腿，就这样进入到下劈腿的动作。希尔薇立刻翻滚避开，随后响起物体被破坏的不祥声音。

希尔薇用护身姿势停下来后，看了一下声音的出处，掩饰不住自己的震惊。

（这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夸张的力量……！？）

卢加鲁的脚尖和地面摩擦，冒出白烟。他踢空了的一脚击中的那块地板，甚至出现了一丝裂痕。

「可不要因为这种程度就吓到了，巴雷特。我记得，你以前是个成绩优秀的学生。那么，你应该记得教官老是逼着我们背的肃清官心得吧？」

卢加鲁冷冰冰地说：

「“身为肃清官，无论黑晶器官处于何种状态，都必须坚守肃清官的职责。”简而言之，那些会说“用不了黑晶器官就没办法战斗”这种话的软弱家伙，就不配当肃清官。」

希尔薇把对方的话当耳边风，不断思考着。

有一件事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敌人的战斗能力确实是一流水平，但光凭这一点无法解释她的这个疑问。

那就是卢加鲁刚才那超乎常理的闪避动作。

按理说刚才那发散射已经完全抓准了时机，为什么还是被他看穿了？

（他并不是预判了我的动作。预判的话，我也可以做到一定程度的预判。不过，他冲到了这么近的位置再闪避，如果不是对我接下来的行动有十足的把握就说不过去了……）

「——觉得我的动作很不可思议吗？」

卢加鲁像是很清楚希尔薇在想什么似的说道。

「行吧，我就告诉你。反正你知道了也没有办法应对。」

「……？」

「就是一种尘工体质啦。我闻得到气味。我的嗅觉跟野兽一样灵敏，可以让我察觉到所有即将威胁到我人身安全的东西。怀有杀意的人会分泌出肾上腺素，这种物质的味道对我来说可是刺鼻到轻轻松松就闻得到。证据就是——」

卢加鲁忽然偏移了一下身体。

几乎同时，响起一个枪声。

那是濒死的扎卡里斯为了报一箭之仇，对着卢加鲁的后背用全自动手枪开了一枪。

「唔，呜……！」

这大概就是他最后的挣扎，扎卡里斯松开了手枪，全身脱力倒下了。

「看吧。只要对我抱有杀意，不管多少人都没办法攻击到我。当然了，就连你最擅长的枪械射击，也是一发都不可能打中我的。」

希尔薇掩盖不住自己的惊愕。他这番话的意思就是，任何形式的偷袭都对他无效。揣摩出对手的意图再攻其不备，这对行走战场之人来说就是真理。

然而，这一招对这个对手没有用。

（……还没有兽化，就有如此强大的实力。“黑兽”……）

希尔薇推测，他的尘工体质可能有两种。长期变身成兽人使他的肉体获得了常态化的强韧效果，同时鼻子也变得特别灵敏。

「不只是敌意，气味还可以让我知道很多其他信息。比如对方现在有着什么样的感情。这些喜怒哀乐之类的情绪，是最能帮助我读懂对方想法的信息。还有，如果对方正在分泌某种致痛物质，我也看得出来。」

说到这里，卢加鲁指了指后颈说：

「你啊，是不是有什么地方痛得很厉害？比如说——对了，黑晶器官。」

希尔薇被对方说中了痛处，不由得动摇起来。

希尔薇启动注射器的时候，她的黑晶器官就会感到剧痛。而且，离启动限制时间越近，这股疼痛就会变得越明显。

她已经顾不上思考今天启动注射器的时间有多长了。

尽管心里很焦急，希尔薇还是故作镇定地回答：

「……分析女人的内心，这可是很没品的行为。」

「哈！气势不错嘛。我果然不讨厌你的这种地方。」

卢加鲁咯咯地笑了出来，然后说：

「我说啊，巴雷特。你人也不笨。你和那些野兽不同，是个懂得用脑子思考讲道理的人吧？你在这里没有搭档。我的尘工体质你也破解不了。你的黑晶器官也快到极限了。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凭你是赢不了我的。所以，还是不要再打了。」

希尔薇的想法和对方这番话的意思正相反。

（不——我能赢。胜算，是有的。）

作战计划早就已经制定好了。接下来就只剩付之于行动。

（我……一定要赢得这场战斗。我要靠自己赢，让自己的实力得到认可，从而往上爬……不这样做的话。）

因为如果不这样做——

她回想起搭档因不想让她参加战斗而做出的言行。

因为如果不这样做，自己就永远都无法追上他的脚步。

启动注射器的剩余时间，还有大约一分钟。

一旦超过这个时间，卢加鲁就会取回他真正的力量。一定要在这之前决出胜负。

希尔薇微微呼出一口气，朝着对手奔跑起来。她并非直线向前冲，而是从右边绕一个大圈靠近对手。

「哎哟！」

卢加鲁立刻反应过来，抢先一步制止了希尔薇前进的脚步。

（——果然。）

看到这个动作，希尔薇明白了。就算卢加鲁装得再怎么游刃有余，这个地方对他来说肯定是重中之重的。既然他的秘密武器沙尘增幅器就在边上，他应该需要时刻注意着和自己交战时双方在什么位置上。

希尔薇推测对方所掌握的情报。卢加鲁肯定是认为希尔薇发动消除沙尘粒子的能力时，需要和目标保持足够近的距离。

他这个猜测并没有错。尽管当天的身体状况也会多少造成误差，希尔薇这个能力的有效范围大约就是十几米。

卢加鲁应该是用目测估算出一开始自己的兽化被解除时双方之间的距离，从而大致推断出希尔薇能力的最大有效范围。

然后，他一直有意不让沙尘增幅器靠近这个距离之内。

（他这么行动，正好让我有进攻的机会……！）

不管是多么身经百战的战士，长时间和对手保持着过远的距离都会让自己的行动大幅受限。因此，希尔薇看准的攻击时机一定会到来。

希尔薇转动雨伞的档杆，展开闭合的雨伞上的刀刃。她使出了一记斩击，却被卢加鲁轻而易举地躲开了。

卢加鲁顺着躲闪时的架势，将身体压低至中段。他用那双看似很细的腿，使出一记破坏力足以令人联想到一根粗壮圆木的踢击。

不过，希尔薇对他的攻击套路已有经验。

希尔薇勉强躲开了踢击，并不停地计算双方的位置关系。

（往右两步。再后退一步，观察动向——他会因应我的动作向左躲闪。然后——）

双方的对战称不上不相上下。论身法，卢加鲁远胜于希尔薇。但是，希尔薇并不打算在当下击杀对手。她持续牵制住对手的一切攻击，才得以让这场战斗迟迟决不出胜负，从而有时间等待机会到来。

「果然，沙尘增幅器才是你的目标，对吧？」

卢加鲁在交战的过程中察觉到这一点，说道。

「这也太好懂了吧。我肯定不会让你有机会靠近就是了。」

「好不好懂，你看下去就知道了……！」

希尔薇开了一枪。子弹理所当然地被对手避开了，但没有问题。

只要可以拿捏住对手的位置就足够了。

（他没办法继续往后退了。往左前进一步。——躲开雨伞的突刺。紧接着展开攻击，使我没办法接近他——）

希尔薇一点点地调整各方的位置。这包括她自己的位置，卢加鲁的位置，以及沙尘增幅器的位置。同时，她一直在摸索这三个点交合于同一条直线上的那一刻。

（……有一件事，他完全猜错了。）

希尔薇的目的并非接近沙尘增幅器，而是把沙尘增幅器当诱饵，对卢加鲁实施致命打击。因此，希尔薇到现在都还没有亮出雨伞的主炮——使用马格南子弹一击必杀的这个绝招。

她已经知道正常发射的子弹是打不中这个敌人的，那么不要正常地发射就行了。

希尔薇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卢加鲁的踢击。

（——机会来了！就是这一刻！）

希尔薇用雨伞做出突刺动作来反击。而在雨伞真正刺出去之前，卢加鲁应该已经嗅到了希尔薇的杀意，所以早已看穿她的动作。

「——……？」

正因如此，卢加鲁困惑了。

希尔薇的攻击动作幅度太大，卢加鲁要避开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不仅如此，她这个笨重的动作甚至让卢加鲁有机会对她进行强力的反击，可以说完全是一步臭棋。

因此，卢加鲁应该会反向思考，从而发现到这一点。

他不可以避开这个攻击。

一旦避开，希尔薇发射的子弹就会直击沙尘增幅器的中央装置。

希尔薇就是为了打出这个就算预判到也无法避开的攻击。

卢加鲁要想应对这一招，就只有一个办法。

打断希尔薇的攻击动作。

也就是反击。

卢加鲁猛然变换姿势，从一个很勉强的角度发起踢击。

虽然这个反击晚了一步，但凭他那怪物一般的身体素质，应该也能将这场本来必败的胜负扳成个两败俱伤的平局。

看到一切如自己所料发展至此，希尔薇在心里赞叹自己的洞察力之高。以她现在的本事所能做到的几近完美的推演结果，正要化为现实。

一个人在什么时候最疏于防备？

在他发动攻击的时候。

所以在官林院的实战演练这门课里，肃清官的必修项目之一就是这种战斗技巧。

肃清官流的反击用必杀技。

这是一种不合常理，却能够化危机为良机的战斗技巧。也是高风险与高回报并存，不外传的绝技。

希尔薇抓住这个堪称极限的好时机，再往前迈了一步。

她如同一只捕捉猎物的豹一样睁大双眼，向对手发起攻击。尽管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对手使出的踢击，她还是坚信雨伞的尖端一定可以刺中卢加鲁的腹部。

只要能够刺中对手，之后扣动扳机就可以了。

只需扣动扳机，一枚最大口径的子弹就会贯穿卢加鲁的身体。他的血肉之躯绝不可能承受得住。

没错，所以，

（预判很准确。这样一来就是我赢——）

「——你以为，自己赢定了？」

卢加鲁说了这么一句话。

在希尔薇预料之中的局势，只推进到她预想中的一半。

卢加鲁在快要踢出去的那一刻中断动作，再对着雨伞的侧面轻轻地推了一下。力量被集中在一点上的雨伞，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打偏了攻击方向。

随后，希尔薇的眼睛跟丢了对手。

（哪去了——！？）

下一刻，希尔薇凭借一半的理性思维和一半的直觉，反应过来对手是钻到了自己的正下方，但为时已晚。

一记漂亮的扫堂腿，将她的立足点夺走。

「别怪我，巴雷特。我警告过你了，还是两次。」

一句像是在可怜她的话，然后。

卢加鲁用掌底做出突刺的动作，在空中重创了希尔薇的腹部。

「——呜！？」

希尔薇在面具底下吐出一口鲜血。

她霎时间明白到，自己千万不能在这时候失去意识。一旦失去意识，她的脖子就会在落地时折断。

希尔薇拼命保持着意识，用雨伞的尖端往地上一戳，将其作为支撑点往后跳。

即便她想马上重新摆正姿势，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连好好站稳都做不到。卢加鲁那犹如猛兽的一击，令希尔薇全身冒冷汗，并从喉咙深处咳出又一口鲜血。

希尔薇用颤抖的手摸了摸腹部受伤的地方。

（连、连内脏，也受伤了……）

她受了十分重的伤，重到让她感觉胃里有一台搅拌机在不停搅动。

当下这个状况，根本无法让她继续战斗。

「觉得痛吗？要恨就恨自己判断失误，在这个重要关头打了张最烂的牌吧。」

「为什么，你能看穿……」

「诱导敌人勉强自己做出反击，再反过来利用这个破绽。这招肃清官流的反击技，的确算得上是战斗技巧的奥义……但唯有在这场战斗里，这一招可以说是烂中烂了。毕竟，这个战术原本就是我在官林院构思出来并传授下去的。」

卢加鲁说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希尔薇捂着腹部，尽力掌握当前的战况。她确认周围的环境，考虑自己目前身处的状况，试图从中找出获胜的机会。

（……我一定要。一定要，想办法做点什么……）

内心的焦躁越来越强烈，一个办法都想不出来。

脑袋完全转不起来，感觉就像这里的所有氧气都没有了一样。

希尔薇的颈部开始感到剧痛。这股令她的视野忽明忽暗的疼痛，点明了一个事实——在当下这个局面，希尔薇的黑晶器官已经迎来了极限。

希尔薇面露痛苦的神色，解除了注射器。

那一声「咔嚓」，正如宣告战斗结束的信号一样传入两人的耳朵。

「——终于结束了啊。唉，真是一段无聊的时间。」

「我，还没有……」

「别虚张声势了，巴雷特。你把一切都赌在了刚才那一下反击上面，然后失败了。这场战斗任谁看都是胜负已分了。」

卢加鲁把手搭上后颈，继续说：

「你想继续打下去的话，我就要拿出全部实力来应战了。懂了吗？这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带上那边那个只剩半条命的肃清官，赶紧离开这里吧。过上一阵子，你就会明白我要在这座城市里干什么。等我干完那件事，那些有理性的人应该会中意这座城市全新的模样。」

看来卢加鲁的目的不只是操纵服用尘工毒品的人。可是，现在的希尔薇连这么重大的发现都没办法记在脑子里。

不言放弃固然精神可嘉。但是，她没有制胜的手段。

不管在什么地方，不管她怎么找，都完全没有。

「……真是愚蠢。到了这个地步，还是想跟我打啊。」

看到希尔薇依然没有松开手里的武器，卢加鲁很失望似的深深叹了一口气。

「如果你懂得判断现在应该撤退，我还能承认你还有几分希望……可你终究也不过是和那些野兽没什么两样的家伙。无药可救。」

「……我才没有，要被你拯救的，道理……」

「是吗。那行吧。」

「咔嚓」一声，卢加鲁启动了注射器。

一阵灰色的沙尘粒子在周围卷起旋涡。

这些沙尘粒子，使卢加鲁变身成为他期盼已久的“黑兽”姿态。

在昏暗的月夜下，淡淡月光悄然映照出野兽的身姿。黑色的鬃毛随着沙尘粒子的流动摇曳。白银色的巨大利爪，犹如精雕细琢的名刀一般泛出异样的光芒。

他和之前见过的兽人有着某种根本上的不同——

是统领兽群的狼人（Loup-Garou）。

他正可谓是一只异形的怪物。

「——啊啊。有一股我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他发出极其低沉的野兽低吼声。

「恐惧的味道。——看到绝对战胜不了的对手时，害怕得浑身发抖的羊所感到的惊慌失措。」

外型犹如怪物的面具底下的红色眼睛，正在浓烟一般稠密的沙尘粒子的另一侧瞪着希尔薇。

在那道凌厉的目光下，希尔薇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她慢了一拍才意识到，自己的双腿正在发抖。

（不——不可能。怎么会，怎么会有如此的……）

这下没戏了。

赢不了，她有这种直觉。

自己，是绝对赢不了，这个对手的。

啊啊，原来是这样——希尔薇忽然明白过来了。

原来大家都对此心知肚明。

进知道，波奇知道，扎卡里斯知道，就连卢加鲁本人也知道。

所以，他们都阻止过她。都叫过她不要去，不要和卢加鲁战斗。

没有认清楚这一点的人，只有她自己。

一旦自己认识到了这一点，心里那股难以忍受的恐惧就会如同水坝溃决一般泄漏出来。

她听得见，死亡正迈着脚步向自己走来。

一直拼命虚张声势至今的伪装被剥落，本能开始喊叫自己快点逃离这个地方。

野兽吼叫的那一刻是转折点。

希尔薇忍不住将视线从眼前的对手身上移开，看了一眼背后。

说不定，在下面分别的搭档会刚好就在此刻追上来，她有这么期望过。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会有这种想法就等于将她一直以来苦心积累的骄傲轻易地丢弃了。

「你求救了啊。」

「……！」

「这就是藏在你那副伪装之下的真面目，软弱的本性。……我说过了，你要是和我战斗，一定会后悔的。在事情来到这个地步之前乖乖退下不就好了。如果知难而退，你还能算是个识时务，明白自己有几斤几两的聪明肃清官。」

「我、我……」

「来吧，快点拿好武器。拿出一个肃清官应有的样子，和敌人战斗。或者——」

下一刻——

巨大的身躯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发动了攻击。

希尔薇在千钧一发之际察觉到了这一击。

要不是起手时激起的风压，她甚至无法判断敌人的移动路线。一个身影以疾速贴着希尔薇的身侧冲过去。野兽扑空了的手臂，如同打碎糖艺制品一样将旁边的展品击得粉碎。

「或者，死吧。如果你非要到死才会明白，那就这样去死吧。你这个不合格的肃清官。」

「唔……！」

希尔薇在面具底下露出扭曲的表情，架好手里的枪。

她下意识发出来的那一声尖叫，绝不是为了让自己镇定下来。

那纯粹是出于恐惧而发出的叫声。

然后——

一场单方面的狩猎，就此开始。

之后持续了不到一分钟的战斗里，尽是惨不忍睹的画面。

希尔薇像一只被食肉兽追着跑的小鹿一样拼命逃跑。这种过于难看的求生行为，是平时的她绝不会容许自己做出的。讽刺的是，现在唯有逃跑这个选项能够让希尔薇暂时多存活一阵子。

她的身体、皮肤，都被野兽的利爪一点点划开。

（——这样啊。我要死在这里了……）

希尔薇承受着无边无际的蹂躏，明白到自己的生命已到尽头。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弱者只有死路一条。

之前自己只不过是碰巧属于狩猎的一方。而现在，也只是成了被狩猎的一方而已。

或许是因为这个放弃的念头，尽管身处九死一生的险境，希尔薇第一次在战斗中途想起了别的事情。

人们一般称这种现象为走马灯。

眼前浮现出父母的身影。她偶尔会想，如果两人还活着，自己现在会是一个什么样子呢。想必她现在也在伊甸伪园，心中没有半点不安，和父亲一起练习射击吧。

眼前浮现出上司的身影。要是没有他，自己就不会成为肃清官了。他为自己指明了实现目的所必须做的事，但也仅仅是告诉了自己有这条路可以走，尽管这样才是正确的。因此，希尔薇十分清楚必须靠自己的力量往上爬。

最后，眼前浮现出搭档的身影。

这时，不知为何，希尔薇在脑海里回想起了几个月前两人为庆祝上任而一起去吃饭的事。

那是在都市第一公园的人工湖畔的湖边，一间被森林包裹其中，像是隐居所的餐厅里，她考虑到搭档不想让别人看到原貌的隐情而预订了一个房间。

那天，她问了搭档一个问题。被不熟悉的用餐礼仪搞得手忙脚乱的他——他那张像睡莲一样可爱的脸蛋露出困惑的神色，然后，是怎么回答来着……

「——真是难看啊，巴雷特。一味逃跑又有什么用？来对我反击啊。」

如同在幻影中遨游一般往事回首，被兽人的怒吼打断了。

「还是说，那时候你说过的话都是假话吗？」

犹如暴风的一击，只是稍微擦过希尔薇，就将她的身体吹飞出去。

「你说过的吧。自己一定要以完美为目标。不然，自己活着就没有意义了。所以你才立志要成为肃清官。这就是你家的家训。」

间不容发，锐利的爪子向希尔薇刺去。利爪撕开了希尔薇的身体，令她那身白色的战斗服逐渐被鲜血染成黑漆漆一片。

「到底怎样，巴雷特。——难道你要说，这些话每一句都是假话吗？」

希尔薇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鲜血像毛毛雨一样一滴滴流下来，落到地上的声音变得清晰可闻。这些竟然都是从自己身上流出来的血，实在难以置信。

——下一击，就会结束这场战斗，

双方都明白了这一点。

野兽的本性是极致的冷酷，所以卢加鲁没有等希尔薇重新站好。

他要趁希尔薇虚弱时再一次攻击。

这一击在希尔薇看来就像是慢动作。

（——……完美……）

对手刚才说的话，让希尔薇想起了自己的使命。

对了。她一定要以那个为目标。

所以，她才一个人来到这里。要是能够靠自己一个人肃清卢加鲁，她就终于可以得到人们的一点认同。

然而，她很清楚这场战斗的整个走向。

已经要结束了。

既然如此——她用昏沉的脑袋想。

至少在生命的最后，要拿出身为米拉家的淑女应有的姿态，做出不辱家门的行动。

希尔薇举起雨伞。

希尔薇之前都是一味防守，只能尽量延后自己被杀的时刻，但在最后一刻采取的行动并不是躲避。

手持武器奔赴战场，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将敌人肃清。就算无法真正做到，也必须展示出自己要这么做的决心，不然就没脸去见任何人了。

希尔薇将枪举向前方，尽管不一定能射中。她这么做完全不是出于自己的意志，纯粹是一直以来接受的训练和在实战中取得的经验，令她即使视野模糊也可以瞄准对手。

枪口发出火光，一发马格南子弹被发射出去。

「 」

有那么一瞬间，野兽像是犹豫了一样放慢了动作。

但也只有比眨眼还要快的短短一刹那。

这最后一发不太可能会射中的子弹，理所当然地没有击中对手。

卢加鲁稍微扭转身体，便来到了暴露出致命破绽的希尔薇身前——

然后用力劈向她的腹部。

腹部喷出多得吓人的鲜血。

希尔薇跪倒在地，无力地望着自己的腹部不停地流出温热的鲜血。

雨伞像是飘落的花瓣一样从手里掉出来。这把她好不容易才学会熟练运用的尘工枪掉到地上，发出无机质的金属碰撞声。

她已经没有力气重新将那把枪捡起来了。

她能做的，只有直接在原地倒下。

意识变得模糊，逐渐消失。

她回想起和这个蹂躏了自己的对手的最后一次对话。

＊

——你说，你一定要以完美为目标？

XX点了点头回答。最后，她选择将自己的真心话告诉对方。

自己之所以会拿起枪，之所以会想要成为肃清官，都是为了这个目标。她如此回答道。

……这就是，我家人的。

什么？

这就是我家人教给我的，宝贵的家训。事到如今，唯有遵守这条家训，我才能知道我未来的道路该怎么走。

对方露出相当震惊的表情。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说了一句「这样啊」。沉默了一阵子后，他又说了这句。

这样啊……既然是这样，那你就要好好遵守才行啊。

是啊。XX点头说道。

她不知道，这样回答到底合不合他的意。

不，肯定是合他意的。

正因如此，XX才拿到了合格，从而成功当上了肃清官。

夕阳西下，如血潮般通红的天空在昏暗中依旧熠熠生辉，并照亮了两人的侧脸。

＊

「——果然，我不该让你当肃清官的。」

战斗一旦结束，战场就会变得无比静谧。

解除了注射器，变回人类形态的卢加鲁，在一个损坏的展品上坐了下来。

他朝着倒地不起的希尔薇，稍显寂寞地继续说：

「你是没办法变得完美的。毕竟你连弄伤我哪怕一根手指头都做不到。——啊啊，对了。这就是所谓的，无聊至极的收场。」

希尔薇什么都回答不上来。

取而代之，另一个声音响起。

「唔哇，这可真是大闹了一场呢。」

那是一个听起来像是女人的高音，大概是卢加鲁的同伙。

「真不敢想象，这么暴力的事你居然对自己的前同事做得出来。住在地狱的恶鬼知道你要来了，也会怕得连滚带爬逃出来吧。」

「废话少说，人偶师。对了，事情办得怎么样？」

「这个啊，我玩得正起劲的时候不小心犯迷糊，让两个肃清官跑了。当时他们两个都已经没办法继续战斗了，不过似乎还是联络上了外面的人。看啊，他们的支援到了。」

从远处传来警笛的响声。那是中央联盟指定车辆的警报声。

一动也动不了，只能睁大双眼的希尔薇，看到了两人的身影。

卢加鲁正在操作沙尘增幅器。在他的旁边有一个戴小丑面具的少年，身边带着几个男人。

少年看了希尔薇一眼，轻轻地合了一下掌，像是在对她说「可怜」。

「——放弃这个地方。」卢加鲁这么说，然后看向少年。

「一切都有照原计划走吧，人偶师？」

「你也真会使唤人。我有事先准备好逃跑路线啦。不过，逃到地下去真的好吗？我们的最终目标不是离天堂最近的那座塔吗？」

「只要可以逃出这个地方，之后有的是办法。至于地下的事，交给我就行了。」

「嗯~？既然你这么说，行吧。」

戴人偶面具的男人释放出沙尘粒子，随后当场出现一个巨大的空洞。或许是空间移动能力，那几个男人和沙尘增幅器都在空洞的另一侧消失了。

「嗯？怎么了，还不走吗？」

进入空洞之前，少年向卢加鲁问道。

「不是……」

卢加鲁转头看向楼梯。他就像是在等应该在约好的时间回来的某个人一样。

不过，或许是他等的那个人始终没有来，卢加鲁摇了几下头后说：

「——下次就是最后一战了。我会亲手把你们送上末路，中央联盟。」

说完，他就消失在空洞的另一侧了。

来自死亡的冰冷触感近在咫尺。

传来某个人向自己跑过来的声音。

那个早已听惯了的机械音，正在叫自己的假名。

她本以为，下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自己已经成长为站在他身边不会丢脸的人了。

但现实是，现在的她什么也不是。

什么也没有。

没有任何价值，也没有任何意义。

唯一剩下的，是和完美远远沾不上边的东西。

一场决定性的败北。